当目睹的场面过于震撼的超出想象时, 总会让人有种恍然不真切间,飘忽忽落不到实处的感觉。
同时还极其容易引发某种的神秘‘哲学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站在甲板上情绪俨然已经陷入巨大震荡和混乱的几人真的是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就连身后仓促响起的什么动静都分不出他们半分的注意力。
“野火!!!”
这一嗓子亮堂又突然。
宋枝月下意识转过身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此刻, 海平面上陡然亮起了金红色的圆边,朦胧的淡青色天际染上了层粉色, 这片粉红色层层的裹着金红色的光晕。
倏地, 朱红色的圆形轮廓以昂扬之势猛然间冲破了层层包裹, 瞬息间, 天空中满布金线万道, 就连海面上也荡起了金光粼粼。
世界变得清晰了。
看着那道迎着日出,安然无恙,好端端站在霞光中的身影,胸膛中反复被揉磋出百般褶皱,攥的生疼的心缓缓铺平展开的那瞬, 没来由的竟然让人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也是这个时候, 才让人后知后觉的恍然意识到——啊, 天亮了。
崔啸一眨不眨的看着宋枝月, 海风吹得他眼里有些湿润。
他的手死死的攥着楼梯的扶手撑着自己,和宋枝月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那种想笑又带着点泪意的表情扭曲的甚至有点滑稽。
急匆匆赶来的这一路上,崔啸也曾想过找到宋枝月时会说什么。
他一时想着会气咻咻的数落他、会阴阳怪气的奚落他,会恶声恶气的让他知道厉害......
但当真的看到人的这一刻,千言万语在此刻却都只成了一句无比简单的话。
“你没事就好。”
是啊, 还能平平安安的见到这个半点也不让人省心, 又拧又犟的像头小野驴似的糟心玩意儿......真好。
看着宋枝月茫然又意外的眼神,郑晖笑着笑着,飞快伸手抹了一下眼睛, 嘟嘟囔囔的骂道:“踏马的,天亮了海风还这么大。”
难得方寸大乱,来的路上气的都在咬牙切齿的周祁玉嘴角带着笑,微微仰了仰头,眨了眨眼。
而高曜已经朝着宋枝月走了过去。
他的身侧,一贯有点躲着清醒状态宋枝月的王砷这次却没有丝毫的闪躲和犹豫,也是直直的朝着宋枝月走了过去。
虽然严原卿同高曜他们差了几岁,但也没到天差地别的地步,他还就真认出了高曜,就是周祁玉这些人,严原卿也不陌生。
可随后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些气质更加特殊的“大人物”,严原卿却不怎么认识。
严原卿不认识的自然是冯茂贞他们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这次确实是高曜这些人先找了宋枝月。
看宋枝月安然无恙,让他们先说说话也是应该的——当然,冯茂贞他可没有半点要看热闹的意思。
而看到冯茂贞这些人也出现后,严原卿下意识环顾了一圈船上。
看了眼已经占据了制高点的那些‘安保人员’,还有头顶悬停的直升机、封锁了海面的那些船只。
最后,严原卿飘忽忽的眼神很快又落回了宋枝月的身上。
已经想通了这阵仗是怎么来的严原卿,这一刻觉出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妙的......兴奋。
是的,兴奋。
已经从“我的兄弟最牛批”这种玄幻剧情中走出来的何仲新,那些处于离谱震惊中“离家出走”的理智也回归了。
抬头一看严原卿的表情,何仲新心里就是一惊。
他攥着严原卿的袖子,语气紧张的道:“你看看这架势,原卿,可别发疯啊!”
严原卿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掏出个棒棒糖,伸手撕了包装,笑嘻嘻的塞进了嘴里。
而双手抱胸走过去的高曜,眼神半分都没给宋枝月周遭的什么闲杂人等分去一点。
他的目光在宋枝月身上来回搜寻了一圈。
当看着宋枝月手背上的擦伤时,高曜的眼神沉了沉。
王砷这个尤其不抗揍,存在感一直相对不高,总是怂的不得了的‘脆皮’,忽然抬手,真就毫无征兆的突然伸手,摘掉了宋枝月脸上的口罩。
回过神的宋枝月手刚抬起,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伸手摘掉口罩的王砷也没躲,他只是一边看着宋枝月脸上的伤,一边摘掉了眼镜,看样子是准备先硬抗一下再说其他的。
看着宋枝月脸侧那块红肿和唇上锈斑似的格外刺眼的伤痕,高曜眼睛眯了眯。
这会儿他脸上甚至像是带着点笑似的,问询似的眼神也在周遭的几个“闲杂人等”身上一一划过——就是开口的语气也没什么强烈的情绪。
“你们谁打的他?”
这些人身上都没带伤,唯一有点问题的,也就是被扭过手腕的赵老板,这会儿他的那只手还下意识的悬抱在胸前。
顺理成章的,高曜带着点笑意的目光也定格在“唯一伤员”赵老板身上。
尽管不认识高曜,甚至他看过来时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似的,但被高曜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这么一看,整个后背都像是被阴冷的毒蛇滑过的赵老板,近乎本能的第一时间摇了摇头,连连否认。
“不是我,是他!”
赵老板指着的,自然是腿软的蹲在那儿的王曾国,他身边就是一同蹲着的单青青。
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先后挨了好几顿打,甚至一次比一次重,又在失望和希望中来回蹦极,一出来还被吓得够呛的王曾国,整个人处于“掉线”状态,神情还有些茫然的发懵。
看清王曾国身上的那些伤,高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笑了笑。
紧接着宋枝月拿着枪的那只手上却是陡然一空。
“咔哒——!”
“嘭,嘭,嘭,嘭——!”
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伸出手的宋枝月,险之又险的抓着高曜开枪的那只手猛然抬起,让他朝着天空直接清空了弹夹。
“高曜!”
“你疯了?!”
离得近了,能看到高曜那双眼里都是红血丝。
高曜看着紧紧抓握着他的手,明明这么近在咫尺,那双眼中不见半分欣喜却是滚着惊怒交加的宋枝月。
你看,他的小月亮总是这样。
他身上那点柔软又明亮的光芒,总是会毫不吝啬的给一些无关紧要、莫名其妙、格外讨厌又碍眼的人,对他却从来都不肯亲近一分一毫。
从得到消息开始,就一直压着的情绪,看上去冷静地不得了的高曜,低头靠近了宋枝月。
他笑着近乎喃喃的低声道:“老子疯了似的找了你一个晚上,结果还看到你身上带伤......野火啊,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凶我?”
“高曜,他是外人,你又是我的什么人?”
不用高曜作出回答,宋枝月就毫不犹豫的给出了回答。
“你也是外人。”
“更何况,他和我动手,不是单方面,我们是互殴,他打了我,我也还了回去,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扯平了。”
看了看周围这些不知道究竟费了多大财力多大精力的布置,又看着朝着他走过来的其他几个人......宋枝月当然可以毫无顾忌的说他又没求这些王八蛋来这一趟。
但事实是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不惜这么大费周章,急匆匆的来了,甚至都没等到天亮。
手段下作的王八蛋是他们,龌龊的畜生是他们,逼得宋枝月恨不能以命相搏的也是他们,可这次,来的还是他们。
人啊,真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宋枝月抿了抿唇,忽然伸手摘了头上的帽子。
他退后了一步,郑重其事的对着几个人鞠了个躬。
“这次的事谢谢你们。”
“可我真的实在是做不到其他的地步。”
“你们说我是白眼狼也好,说我狼心狗肺也罢,我现在能做到的,就是将同你们的那些仇怨一笔勾销。”
海风吹得宋枝月鬓边的发,摇摇晃晃的撩过他的眉眼。
你看他,多么莹润靓丽的脸庞,多么漂亮动人的眼睛,多么柔软的唇瓣,亲吻上去的时候甚至是甜的......可他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能这么绝情又冷冰冰的伤人呢?
原本看着一贯对他们横眉冷目的宋枝月,忽然低头朝着他们鞠躬。
微微有些发怔间,甚至隐约还生出些不切期望的几个人,陡然间就像是迎头被浇了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
还是那种从头到脚,结结实实的浇了个透。
“一笔勾销?”
“你说要一笔勾销?”
气笑了的崔啸死死的盯着宋枝月。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休想!”
是,在这种揪心的牵挂中,陡然遇见的‘不识抬举’是真的会让人容易心冷的。
可他们之前难道就捂热了这个犟种?
没有。
他们只能贪婪又急切不甘的望着那团灿烂夺目的火光摇头叹息。
可这妨碍他们死死握住这团火光,亲密无间的感受那份炙热了吗?
没有。
所以宋枝月现在就想靠这种方式让他们觉得心冷放弃?!
做梦去吧!
踏马的,就和他死磕。
死磕一辈子!
就不信那点柔软皎洁的月色一直都照不到身上半分来。
听着崔啸这般斩钉截铁到让人抓狂的表态,勉强维持着表情的宋枝月,微微带着期待的目光转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郑晖似笑非笑的盯着宋枝月又红又软还带着伤口的薄唇。
看得出,他是真的想咬一口了。
周祁玉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只是歪头朝着他微微一笑。
王砷的眼镜从头到尾就没戴上过,见宋枝月看他,他也笑了笑。
而抱着胸的高曜看过来的神情,那完全就是对宋枝月这般“痴心妄想”的嗤笑了。
宋枝月:......
看着这几个王八蛋压根油盐不进,完全就是一副拖都要活活拖死他的模样。
实在是忍不住都有些破防的宋枝月,也不装那副好脸了。
他冷笑了一声,对准高曜就开口就骂了一句。
“你这么黏着甩都甩不掉,真就狗皮膏药做的吧?”
???
!!!
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的周祁玉这些人,那是一瞬间望天的望天,看海的看海。
“噗嗤——”
宋枝月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不远处的其他人听清了。
今晚上本来就沉默的翁明冲和杜同锦还好,但冯茂贞和代泽却是笑出了声。
而听见笑声,崔啸又低下了头,仰头看着直升机的郑晖和周祁玉,肩膀更是情不自禁的抖了抖。
高曜深吸了一口气。
听着刺耳的笑声,他转头间,面无表情的用‘你们都去死好吗’的目光看了一圈周围的人。
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算了,他这辈子落在宋枝月这个糟心玩意儿身上,各种见鬼的第一次还少吗?
看着昂着头,攥着拳,身体紧绷显然是已经做好动手准备的宋枝月,高曜忽而挑眉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宋枝月唇瓣上的那块格外显眼的“锈斑”上。
骂吧,这张嘴骂人的时候有多硬,到时候咬着舔起来就多软。
在鸣玉山庄的时候,咬人反被咬过的宋枝月唇上就带过伤。
舔上去的时候,他半昏半醒间闭着眼,嘴里溢出来的颤颤哼唧声真的可软了。
真的是软到,其他人身上哪里都充血似的格外硬。
不用问,宋枝月光看高曜这个王八蛋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显然又是想到其他什么下流肮脏的东西上去了。
这些畜生,以前他骂上去的时候多少还能给点反应。
可现在呢,真就没皮没脸到他骂上去那是完全不痛不痒了。
甚至他骂的越凶,踏马的竟然还会有其他反应???
气都气不过来的宋枝月,真是骂也懒得骂了。
有较劲的功夫,他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这个心念一动,宋枝月便朝着四周张望了一下。
真就“死里逃生”瘫坐在那的王曾国和单青青两个人抱团间,那是一声都不敢吭,生怕又吸引了什么‘恐怖’的注意力。
严原卿咬着棒棒糖,探究的目光在宋枝月和高曜这些人身上来回晃,这些人那种和宋枝月亲密的姿态,是不是太自然而然了点?
关键问题是,自然就端着这份亲密姿态的还不单单是一个人。
何仲新自然也很好奇。
但这种阵仗下,他什么好奇都能忍得住,还得分出心神注意严原卿,别让他忽然间‘发疯’。
赵老板则是一脸凝重,显然在琢磨眼前出现的这些人和这些“天罗地网”的布置,到底和宋枝月是什么关系?
宋枝月横空出世,一夜之间扬名的时候,起了心念的他们确实是查过了关于他的那些消息,真就只是一个没权没势的主播,靠着《近距离》火了,然后就没了。
当然,你要说哪个公子哥和宋枝月搞上了也说的过去。
但即便是谁真的被宋枝月迷得神魂颠,还能搞出这种阵仗?
难道......宋枝月是什么“鱼龙白服”的人物?
比桑家的那个还了不得的那种?
在宋枝月看向他的时候,心里闪过种种揣测的赵老师,脸上霎时露出了得体又亲切的笑容。
十分清楚赵老板这份态度是怎么来的宋枝月选择借一步说话。
而在下面安抚游轮的乘客,安排人员,处理清楚了其他首尾的岑楼,则是带着方齐走了上来。
这世上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在严原卿开口问候的时候,岑楼显然还对也有点印象。
如今既然安安稳稳的找到了宋枝月,自然也有心情研究一下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在宋枝月跟前一张口就碰了钉子的其他人,意外之间看见了方齐,又听他和参与者认识,自然选择先从方齐这打听消息。
*
“赵老板,今天晚上的事确实也是我冲动了,我......”
宋枝月的话还没说完,赵老板连忙就接过了话。
他微微弯着腰,态度格外诚恳的说道:“宋先生。”
“今晚上的事是我有错在先。”
“是我言语不当,对您有所冒犯,还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由此对您造成的不便,我深表歉意,如果您不嫌弃,我名下有......”
“赵老板,您这话说的折煞我了。”
这次轮到宋枝月赶紧截住话题了。
他很清楚赵老板对他的这份姿态是为着什么。
可这份所谓的“倚仗”根本就是水中月,镜中花。
他要是敢借着这份“势”张狂,将来要还的何止十倍百倍?
只怕把他这身皮肉‘刮’了那都是轻的。
看着赵老板的神情,宋枝月摇摇头。
“赵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其实就是个搞直播拍电影的普通人。”
“今晚上的事我也挺意外的......说来说去,很多事我也真的是身不由己。”
“您现在怕被我报复,我其实也怕哪天要是遇到什么意外的时候,您回过味来,伸手也让我狠狠栽个跟头。”
看宋枝月摆出这么坦诚解决问题的态度,赵老板绷紧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也没假模假样的推脱,脸上笑的发苦。
“野火。”
“你现在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都能信。”
“可你瞧瞧今晚上的这阵仗。”
“这真的够我记一辈子的了。”
“你说什么你以后落魄的时候,我给你使绊子......你要真觉得我敢,那你可是太高看我赵某人了。”
“就为了出口气,再去为难你,去赌一赌今天的事还有没有下次?”
赵老板摇摇头,虽然他没继续说话,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白——这口气谁爱出谁出,反正他是没疯。
两个人这是相互都有所顾忌了。
这种见鬼的后台沾都不敢沾的宋枝月眨了眨眼,他看向了赵老板,试着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赵老板忙不迭的连连点头。
“求之不得!”
*
宋枝月和赵老板沟通的功夫,其他人也很快理清了来龙去脉。
说着的,今晚的事简单到真的有种“大炮打蚊子”的感觉。
但这世上谁又能少得了“关心则乱”的时候?
所以他们不仅不觉得丝毫失望,甚至是无比的庆幸。
庆幸他们来的足够快。
庆幸宋枝月没真的遭遇什么残忍不堪的对待,庆幸他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
但话又说回来,看宋枝月和赵老板竟然就这么简单的和解,真的也挺让人不痛快的。
高曜挑着眉,不阴不阳的道:“野火,这个什么赵老板也对你起了心思,可你怎么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直勾勾看着宋枝月的崔啸,也是要笑不笑的阴阳怪气。
“是啊,你这么舍得给他机会,怎么就连半分机会都不给我们?”
“你这“菩萨转世”似的软心肠,这么仁慈宽爱对其他人的软乎劲儿,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分点?”
什么叫厚颜无耻?
这就叫厚颜无耻。
看着一个个格外不满间紧紧盯着他甚至开口阴阳人的王八蛋,宋枝月真想一人一口唾沫吐到他们的脸上。
他在那又跪又求的时候,这群王八蛋给过他机会了吗?
他们竟然还有脸在这放屁?
看宋枝月二话不说就想走,高曜笑着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野火,这些人你想怎么处理就处理。”
“你要说算了也就算了,说到底,没必要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让你不高兴。“
“可你既然高兴了,能不能分点高兴给我?”
高曜朝着不远处的直升机扬了扬下巴。
笑眯眯的道:“坐船多慢啊,和我们兜兜风一起回去吧?”
你看看,这就是为什么明明都已经找到了宋枝月,冯茂贞却压根就没有让这些布置撤开的原因。
这不就派上了用场?
冯茂贞笑着开口说道:“高少爷,只怕野火这次跟你们去不了了。”
高曜回头看向了冯茂贞。
今晚上闹出的这个阵仗,他们老爷子肯定知道了。
那就没什么好瞒着的了。
反正都决定了要死磕到底,不管早知道晚知道,那就都是要知道的。
压着发疯似的情绪一晚上的高曜,现在只想从他的小月亮身上讨点甜蜜的慰藉,你让他放人走?
大白天做的什么白日梦?
真当他是怕了这些人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