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六部众人交换眼色,明白了师照玉的立场和意图,就是不知……这是否是左相的意思?

“我常听爹爹提起各位叔叔,说你们办事素来公允持重,最是明事理。”

师照玉慢悠悠歇了半句:“如今皆知陛下对王爷委以重任,又知六部协理共事,百姓若是知晓此事定会感恩诸位叔叔。”

现在谁人不知民间风波,这是想拿百姓来压迫他们。

各部使了眼色,最终还是户部尚书开了口:“那是自然,既是陛下旨意,咱们定当好生协助珩王殿下,只是各部诸事繁忙,所帮有限……但是定当竭力协助!”

言外之意,他们还是有所保留。

“哎……”

师照玉忽地叹气,扭头看向身侧的伏怀青,眼神忧愁又带着无奈,眉头微皱,似是想说自己已经尽力了。

伏怀青缄默片刻,紧接着也轻叹一声,反而安慰起她来,只是声音虚弱:

“无碍,照玉莫要忧心。”

他身子不好,再加上这两日奔波劳累,本就淡白的脸越发没有气色,眉眼显出乏态,如今孤身置于这勾心斗角的官场内,这副强撑的姿态落在师照玉眼中,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破碎。

一旁诸位见此,眼睛都瞪大了。

伏怀青虽未刻意表露,但所见者都会觉得他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令人不由得认为是他们欺负了他。

六人暗叫不好,悄摸去观察师照玉,果真瞧见她神色大变。

“原来诸位大人也并非明事理,说了半天还是看不清局势。”

她变了称呼,语气冰冷又讥讽,缓缓起身,走到最近的吏部侍郎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来,斥责道:

“我爹若无意,今日本可直接空了户部的位置,却还是叫你来此,你究竟得多蠢笨,才看不明白其中原由?”

她话锋一转,言辞犀利:“还是说这位置坐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又承恩于谁,竟然在本王妃面前摆这副装聋作哑的架子?”

这才是原主耍性子的本貌,方才她以礼相待给了面子,结果这群老东西装作不懂,现在就该她发威了。

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但这番话看似是她在撒泼骂人,内里却透出此事与左相的关联,众人听得明白,终于懂了左相的立场。

他们正要改口,谁曾想师照玉不给回话的机会。

只见她继续走到户部尚书面前,身板挺直,居高傲下地轻蔑道:

“怎么,尚书大人如此推诿,难不成整个户部官官相护、欺上瞒下,那张家侍郎的言行皆由你授意?”

“……还是说查贪的名册上有你的名字?”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几人又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放眼整个朝堂也没几人敢这么讲话,同辈中只有师照玉敢仗着左相作威作福。

不止户部尚书,连同旁边的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各个面色煞白。

视线一抬扫过另外几人,声音刻意放大,冷哼道:“亦或是,这案子诸位都参与了?”

她说的是实话,却无人敢接。

“如今张家定罪是板上钉钉的事,诸位大人若真公正廉洁,还望主动配合,也好让我家王爷早日查清真相,还诸位一个清白。”

是啊,户部侍郎的罪证早就呈报上去,张家被抄家是迟早的事,但现在……众人豁然开朗!

原先只以为是陛下要保张家,即使有证据也未即刻定罪,反而找了珩王继续去查,他们便想着顺应陛下的意思,无视珩王,一起保下张家。

但现在看来,应是要他们配合调查将自己摘除出去,既然张府出事了,那便只能是他们一家出事,绝不能牵连到其他人!

众人眼珠转得飞快,心思快速推演,旋即起身,笑得圆滑。

“贤侄女教训得是!”

“对对对!多亏贤侄女此番点醒!莫要再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不然相爷可得怪罪我们!”

见师照玉神色缓和,紧接着又凑到伏怀青身侧去,谦卑讨好道:

“乃我等处置不周,劳珩王殿下忧心!”

“今后行事定当竭尽全力!珩王殿下有事尽管吩咐!”

师照玉抄着手站在身后,看着这群老家伙点头哈腰的样子很是舒爽。

越过人群,被簇拥的伏怀青敏锐觉察地抬眼,与师照玉对视,见她昂扬笑意,他微愣,下一瞬又被人挡住视线。

她转身往外走去,停在檐下,等了许久,直到伏怀青与诸位大臣商议结束。

青刃和红刃有些担忧:“小姐,相爷那边……”

两人知道,这不是左相的意思,只是师照玉在狐假虎威。

师照玉没有出声,心中在琢磨另一件事。

方才伏怀青言行举止皆有引导,先是顺着她的话彰显关系亲密,又故意在面前示弱引她发作,这般看来……当初他同意婚约并非迫不得已,而是想借左相的权势有所图谋。

只可惜眼下自身毫无势力,没法避开旁人耳目暗中探查伏怀青的图谋,亦不便贸然动用左相麾下人手,万般受制只能静观其变。

伏怀青轻扶着门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三人。

身后侍卫想要搀扶,手刚伸出去就看见王妃走了过来,又懂事地收回。

“王爷,属下去外面等您。”

说完,人很快就跑没影了。

师照玉自然地挽过手臂,跟着他的步伐前行:“王爷,我方才表现得不错吧?”

“今日多谢照玉了。”唇角轻抿,他虽疑虑她今日不同,但自知多亏了她。

伏怀青清癯高挑,骨架端直,师照玉走在他身旁也只堪堪到下巴的位置。

她仰起脸,笑得如沐春风:“你我夫妻二人,何必言谢。”

瞧见他脸上稍纵即逝的柔和,师照玉登时话风一变:“怀青若真想道谢,今夜何不与我同床共枕?”

大庭广众之下,周围时而有往来官员,师照玉旁若无人地将另一只手往下滑,稳稳扣住伏怀青冰凉的手指与掌心。

“怀青的手太冷了,夫人帮你暖暖。”

她用力握住,指间轻轻摩挲他瘦削的手背。

余光出现一抹悄无声息的绯红,她不自觉看去,竟是耳尖。

尽管一个人将情绪藏得再好,身体的自然反应是藏不住的,他害羞了。

这一次她没要求伏怀青上自己的车驾,正当以为她要消停时,转头钻进了他的马车内,与他肩挨着肩相坐。

伏怀青想拉开距离,却被她屡次贴上,最后实在没辙了只能任由她靠着。

他本来还想趁热打铁再去查查案子,但被师照玉阻拦,她非说他身子吃不消了,需得回府修养,况且天色已晚。

他拗不过她。

车夫左右为难,纠结着还是听了王妃的。

到王府后,师照玉又将人扶下,活像呵护小媳妇般。

锦书见两人回府,速来禀报:“王妃,您让人寻的贾神医已在府中候着了。”

师照玉可没忘记大婚前说过的话,她说过会寻访天下名医为他诊治,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伏怀青显然也没想到她真地会找来大夫,竟然还请到了府上。

不等迟疑,师照玉拉着人往里进,直直朝着前厅去。

“这贾神医是长鸾与我介绍的,说是治好了她母亲的陈年旧疾,他虽是江湖游医,但医术不比太医院的那群人差,今日正巧了,让他好好为你诊治。”

“照玉,其实我的病……”

“我知道,但说不定呢?”

说着,两人来到前厅,一眼看见屋内静候的贾神医。

贾神医虚虚侧眼也瞧见了两人,起身恭迎。

贾神医年约四十五六,鬓边几缕霜色,眉眼修长平和,看人时不觉锐利,身着一身素色布袍。

他不慌不忙上前,略一打量,几番交谈,便将伏怀青的状况初步摸清。

三人落座,贾神医搭脉腕间,三指稳稳落定,静心切脉。

师照玉坐在一旁,看见贾神医眉头轻蹙,换了另一只手腕再诊。

良久,他才收回手,语气审慎:“王爷这身子是沉寒久踞、元气受损之症,寒邪深入肺腑经络,这绝非一朝一夕所致。”

“敢请教王爷,平日是否格外畏寒?换季是否易发热缠绵?还有王爷年少时,可否得过什么急症?”

师照玉和贾神医都看向他。

伏怀青说得简明扼要:“本王幼年大寒之时,高热不退。”

“王爷这是损了先天元气,加之……”

贾神医张了张嘴,却犹豫着没说出声来,应是忌惮。

“加之什么?”师照玉问。

“年少大病,按理好生养护便能好转大半,可王爷如今身子依旧这般虚耗孱弱,想来是平日未能悉心调理才会如此,始终难愈。”

即使远在江湖,贾神医也知晓珩王一事,他受困京城、自身难保,别说精心护养了,没死都算他命大。

又想起张府一案,珩王深陷其中,实属不易。

但见师照玉如此忧心不似假装,贾神医语气放缓,叮嘱她:“王爷这病根沉、底子弱,日后还需劳烦王妃好生呵护。”

师照玉点头,正色:“自然。”

贾神医再不多言,又细细问询了平日起居、饮食和用药等诸般细节,开了药,吩咐下人,一切交代妥当后才告辞。

“怀青,要不今夜与我同睡吧,我给你暖床,夜里还可以照顾你。”

四下无人,她说得就更大胆了。

伏怀青面无表情地拒绝,离去时刻意避开她,生怕她强行做些什么。

师照玉跟着他来到外面,倚在门边,抱臂望着他和侍卫。

“怀青,你这侍卫叫什么?”

若没记错,这侍卫一直跟随在伏怀青身边,上次与青刃同传消息的是他,今日随行都堂的也是他,应是亲卫,只是每次容貌似有些变化。

“回禀王妃,属下名为霍刀。”

“你可有兄弟?”

听见这话,霍刀有些吃惊地停顿着,很快回答:“属下确有一个弟弟,名为霍剑,与属下一同侍奉王爷。”

这便解释了为何容貌有细微变化,两人都曾单独在师照玉面前出现过。

伏怀青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霍刀和霍剑容貌极为相似,旁人极难分辨,饶是我也耗费了多日才知晓差异。”

他在惊讶,师照玉竟如此细察入微,短短几面就发现了不同。

这与先前所了解的师照玉,太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