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伏怀青并未刻意隐瞒密信内容,纸张舒展,上方笔墨清晰。

住持看得明白,面露困惑:“婚事竟是师小姐自己的意思?”

视线一滑,他瞧见伏怀青手中几颗糖煨栗,又留意到两张椅子的摆放距离,想了想问:

“可是师小姐冒犯了王爷?”

伏怀青将手中多余的东西放置闲处,包括那颗被咬过的栗子,取出石青帕子净手,一举一动优雅矜贵。

纵使住持跟随王爷多年,如今依旧摸不透他的性子,此刻见他这般举动以为师照玉当真冒犯了。

他当即请罪:“是老衲粗心,竟让师小姐闯了进来。”

“无碍。”

伏怀青起身,拉住即将滑落的大氅,是要回屋去了。

身后的住持和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住持低声打听:“方才发生什么了?”

听见全程的侍卫:“额……我们也不知道。”

住持看向被抛弃的栗子:“王爷还吃吗?要给他拿进去吗?”

侍卫:“……”

住持又问:“王爷真的要以身涉险……和师小姐成婚?”

两名侍卫摇头,随即不再搭理他,余光看了眼师照玉离开的方向,各自干活去了。

……

师照玉绕了路,寻到了望风的阿弟,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直接拉着人回府去。

相府的马车规制极其奢华,车厢宽阔,四壁裹着暗绒围幔,地面铺满厚实的雪白羊绒地毯,左右各设一张软坐,空气里漫着淡淡冷梅香。

师照玉端坐着,敛眸思索,袖中手无意识地捻着东珠。

反观师荣木,一手搭在膝头,指尖叩着榻边紫檀小几,另一手把玩暖玉手炉,神色懒怠,却偷摸地瞄了阿姐好几眼。

“阿姐,你在想什么呢?”师荣木实在是没忍住话,“莫不是珩王惹你生气了?”

师荣木见阿姐回神看自己,又殷勤补充:“若是真惹你不开心,我叫了人去揍他一顿,反正任人宰割的病秧子一个,实在不行……成婚后再好好欺负他,不给他治病!”

师照玉浅浅嗤笑一声,只觉得如果再不阻止,他会越说越大胆。

“阿姐没有被欺负,只是在想事情。”

师荣木换了个姿势,懒懒斜倚着,忧心道:“阿姐最近的烦心事是不是很多?”

印象里,自从阿姐被救起,往后渐渐变了性子,她那副样子,同父亲和母亲越来越像,他们心里有事时也是这样一言不发。

“没有。”

师照玉变了变表情,顿时灵动起来,“阿宴,阿姐问你啊,你还记得我与珩王殿下第一次见面时,曾说过什么吗?”

“记得啊!”

师荣木开始回忆,热情地模仿她当时的语调:“阿姐说,病秧子就别出来碍眼了!”

要多嫌弃有多嫌弃,要多恶劣有多恶劣,嚣张又没素质。

听见自己原话的师照玉:“……”

她试图挣扎:“语气有这么糟糕吗?”

“有!哦不对……”师荣木忏愧地摇头,“我学的只有五分像吧,阿姐语气更狂傲!”

不想狂傲的师照玉:“……”

伏怀青一定很记仇,这么久过去了还能记得两人初见时说过的话,一定对当时的他带去巨大的、不可磨灭的伤害。

毕竟堂堂王爷,竟被官家女子羞辱至此,也难怪他对自己是那副冷淡态度。

不过息心轩的相处还算和谐,两人之间还算可以交流,他虽抗拒,却并不彻底,行事留有余地。

“阿姐,难不成珩王愿意同你成婚,是对你那番话怀恨在心,想婚后伺机报复?”

师荣木觉得自己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暗暗发誓今后定要好好守护阿姐,不能被珩王欺负了去。

师照玉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但来不及细想,马车停下,根据时辰算来已是抵达相府。

只是……外面的氛围怎如此凝重?

姐弟二人下意识看向彼此,脸色大变:“不好!”

师荣木掀起纱帘一角,偷偷观察外面情况,却正巧撞上爹娘的视线,整个人猛地一震,赶紧又合上。

自知躲不过去的师照玉不再挣扎,主动下马车,规规矩矩地站在爹娘面前认错,语气诚恳又恰到好处,说来说去竟让两人没了脾气。

旁边又听又学的师荣木眼睛一亮,发现爹娘情绪竟渐渐缓和,心中对阿姐的敬仰又多几分。

按照师照玉的忏悔,她自愿大婚前不再出门。

正巧伏怀青也不让她再去,这样既哄了父母,又在伏怀青那边落下安分,也算一举两得。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特意遣了最懂规矩的老嬷嬷贴身教导。

需学习的礼仪规矩众多,琴棋花艺、焚香煮茶,还要学着打理中馈等,闲时要她默读,收锋芒敛心性。

只是全府上下都知晓原主的性子,并不敢强迫,日子还算轻松。

可怜了往日交好的小姐妹们,期间屡次来寻她玩耍,皆被拒了请离。

……

时间过得快,转眼便到了成婚之日。

晨光熹微,靖王府与左相府已是灯火通明,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镜中,师照玉面间薄施匀粉,唇上正红口脂,双颊晕开浅浅海棠胭脂,眉心花钿,雅致隆重,明艳绝色。

她耳上坠着赤金珍珠耳珰,颈间绕金缠玉软璎珞,身着铺金绣银的大红嫁衣,裙摆拖曳至地。

约莫辰时三刻,迎亲队伍抵达左相府门前。

今日,伏怀青一身喜服,赤玉镶银束起墨发,流苏随动作微微晃动,广袖垂落,身形颀长。

伶仃清冷的皮囊之下多了几分喜色,更觉矜贵动人,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拜别时,师正德和温令仪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是实打实地舍不得。

哭得最厉害的还属师荣木,一把鼻涕一把泪,鬼哭狼嚎半天,巴不得跟着阿姐一起走。

花轿落地,伏怀青翻身下马,掀开轿帘,伸出手。

师照玉望着那只纤秀分明的手,一时间竟生出恍惚。

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因事业心太强,为不耽搁工作就没有结婚,但遇见好看的也会像原主那样撩得没心没肺,结果穿过来没多久竟直接成亲了?

但片刻间回神,她抬手,落于微凉的掌心。

她的手很烫,烫得伏怀青不自觉微微蜷起手指。

伏怀青有意疏离,手只虚虚地搭着,没曾想师照玉竟直接将掌心亲密贴合,用力地牵住他。

觉察他的停顿,师照玉暗笑,借力走下花轿,在丫鬟的搀扶下步步踏上铺着红绸的台阶,走进珩王府。

府内宾客们神色各异,纷纷起身,心中默默感慨珩王命途凄惨。

高堂之上,皇帝与皇后亲驾莅临,面带笑意地看着两人。特别是皇帝,笑得无比开怀。

按照大婚流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相拜,从此结为夫妻。

拜堂完毕,司仪高声宣布:“拜堂礼成,新人入洞房!”

礼服敦重,师照玉行动不便,她轻微扯了扯他的手,伏怀青明了,脚步放缓,循着她的步伐。

一路无言,直至到达新房,丫鬟和侍卫都留在门外,门被轻轻关上,当下算是两人在今日内的第一次独处。

伏怀青见人已送达,正要收回手,却被师照玉紧紧攥住。

他似是还想抽离,手上被反握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两手一路相合,他原本冰凉的手竟被温热。

“怀青,又见面了。”

声如泠玉,语若风吟。

伏怀青放弃抵抗般不再抽手,视线隔着盖头,与坐在床边的人对望,提醒地念着她:“师小姐。”

“不对。”

师照玉往旁边挪位,手上用力强迫伏怀青坐在身边,见他眉目阴沉却不在意,清悦的声音响起:

“既已成婚,怀青就不要再叫我师小姐了,唤我……照玉吧。”

面对伏怀青的冷淡和抗拒,师照玉永远是厚脸皮打法,许多技巧还是跟原主学的,毕竟曾经调戏的那些公子也不是都给她好脸色。

凝露花香扑面而来,伏怀青无可奈何地应下:

“照玉,你先松手。”

师照玉终于撒开。

“怀青,我想起来了。”

伏怀青不言,却明白她所指代的事,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所说过的话。

她重提旧事,却不点明,一脸真诚:“我收回那些话,也对此深表歉意,以后定好生护养你。”

这话听着,倒像是她要养个什么小猫小狗。

等了半晌,伏怀青终于启唇,说的却不是她想听的:“外面宾客都在等着。”

确实,也不急于一时,师照玉还是将人放走。

她在屋内转了转,吃了些桂圆和红枣,又喝下温热的羹汤,这才心满意足地出去敬酒。

宴席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日暮西沉,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房门再度被推开。

这一次,师照玉端坐床边,薄红轻纱隔在眉眼间,身姿端庄,绣帕攥出褶皱。

伏怀青走到床边,停下脚步,伸手拿起一旁的喜秤,轻轻挑起。

红盖头缓缓落下,露出师照玉精致面容。

却不似寻常新娘那般羞涩紧张,她眉眼舒展,扬起笑颜,于红烛下灿烂生辉。

这一瞬,饶是再冷峻无情的人也有片刻失神。

两人对视,与宫门前的那一幕很相像,她仿佛永远都这般明媚。

“怀青,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说着,她取来一个精工雕琢的紫檀木匣,打开盒盖。木匣内里铺着绒垫,中央镂出凹槽,恰好稳稳承托着一枚古玉螭龙勒子。

伏怀青望着这枚古玉螭龙勒子,神情静然,不惊不喜。

可师照玉知道,伏怀青曾耗费大把精力寻找这枚勒子。

它的名号曾短暂出现过,许多喜爱古玩的世家勋贵还来不及出手,很快又消失匿迹,时至今日也不知所踪。

它被师正德拿到了。

“听闻你喜欢收藏古物,这是我特意寻来送你的。”

师照玉将盒子放入他的手中,天真又诚恳地笑着,看起来没有半点歪心思。

左相笼络朝堂,门人众多,把持着大多权力,但总有清正廉洁之辈。

这些人对朝堂失望,不愿同流合污的代价自然是被打压欺辱,而这群人就是伏怀青的目标。

这枚古玉螭龙勒子,就是他拉拢人心的重要物件。

“怀青,你喜欢吗?”

“多谢。”

伏怀青反应冷淡,眼中无波。他合上盒盖,起身将其放置桌面,合髻后,又端来合卺之酒。

他将酒杯递出,却看见师照玉笑得奇怪,顿了顿:“怎么了?”

之前就发现了,伏怀青明面上不情不愿,还刻意冷漠地保持距离,但该走的流程一个不少,甚至是他亲自施行,师照玉只需坐着等待即可。

婚前,她打听过了,京中新婚夫妇对婚约不如意时,甚至会不掀盖头,摔杯又分房。

她笑而不语,接过酒杯,顺着他的姿势饮下。

靠近时,她闻到他身上的清贵冷香,不似从前的苦药味。

鬼使神差地,师照玉贴着他的耳廓,含笑:

“夫君,是不是该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