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看她苦闷,没有再逼迫她,两个人对坐饮茶,半晌才道:“明日我去太尉府吊唁,你若愿意,陪我一道去吧。”

郗彩想了想,这件事终归要验证一下,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倘或他在刻意抹黑天子呢,天子不明不白被描摹成这样,不也冤枉嘛。

说定了,第二天一同前往,马车停在王府大门外,郗彩朝外望了眼,往来亲友不断,有不少是王崇竣早前旧部,及钱氏和王氏的族亲。

她忽然有些害怕,“咱们就这么进去,不会挨王家人的打吧?”

他整了整冠服,拿眼梢一瞥她,“大有可能。”见她愈发惊惶,他却笑了,温声叮嘱,“跟紧我,要是被人掳走,王家人对我的恨意,可就要全数转嫁到你身上了。”

吓得郗彩忙牵住他的手,亦步亦趋地紧随他进了王宅大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洒盐一样。从门前台阶下来,不多远设了个小帐,用以登记来客的礼金。

杨训携郗彩到了账台前,登账的管事看清了来人,分明一怔。但眼前这人,洛都城内早已没人敢得罪他,哪怕知道家主是因他而死,也只能俯身行礼,向内传达:“鄢陵侯到,随赙仪五十两,丧家答谢。”

王崇竣的六个儿子披麻戴孝跪在中路两侧,不情不愿地匍匐下去。看着那双皂靴踩过泥泞的污雪,从眼前佯佯经过,心里虽恨出血,却没有一个人敢起身,哪怕替父亲说上一句公道话。

虎父犬子,杨训心下一哂。

迈进灵堂,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一旁的钱氏欠身还礼,脸色自是不好看的,但为了全家平安,仍勉力支应着,比手道:“君侯,夫人,东厢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人在前面引路,杨训与郗彩在后面跟随。郗彩看着她的背影,她至多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身量本就娇小,经历了这些变故,人比上回更清瘦了,看上去愈发令人怜惜。

行至厢房门前,钱氏回了回头,“事发突然,家里杂乱,请君侯与夫人见谅。”进了屋内请他们落座,又命人送茶进来,强自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么大冷的天,劳烦贤伉俪跑一趟,我代全家上下,谢过了。”

茶水送上来,搁在一旁,杨训并未触碰,更别说入口了。郗彩看在眼里,心想这人真是处处小心,这种人除了自己死,别人想要他的命,实在难如登天。

“请夫人节哀。”他真挚地说,“我前两日抱病在床,听到消息很是震惊。我与太尉虽在太后丧仪上起了龃龉,但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本想着陛下必定维护母舅,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人就出来了,不曾想拖延了好几日,再听闻,竟是噩耗。”

钱氏垂着眼,眼皮发红,心里痛恨他虚伪,嘴上也还是应得委婉,“是我家主君……一时心思窄,想不开……他与太后兄妹情深,太后骤然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早年间一同吃过那么多苦,想是不忍阿妹黄泉路上孤身一人,无人护卫,这才追随而去的吧。”

杨训叹了口气,“我知道再多的宽慰,都是外人的顺风话,但仍要请夫人看开些,保重自身。”

钱氏嗳了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因天色昏暗,案上点着烛火,烛光晕染下,确实有一种宁静温婉的美。

杨训看了眼郗彩,拿眼神示意她。话匣子要打开,总得有人先起头。

郗彩立刻调开视线,看屋里的陈设去了。

没有办法,他只得自己开口:“我有几句话,要与夫人细说,请夫人屏退左右,免于传扬。”

钱氏似乎有些意外,但仍是照做了。待把人遣退后,方才望望郗彩,又望望杨训,小心翼翼道:“君侯有什么交代,还请明示。”

杨训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武将出身百无禁忌,也并不怕王崇竣尸骨未寒,说出来的话会伤人心,单刀直入道:“太尉五日出殡,夫人五日之后不要外出,届时自有人来接你。”

钱氏茫然,“接我?谁要接我?去哪里?”

郗彩心都揪起来,简直不忍去听。杨训则单刀直入,漠然道:“入掖庭,为充容。”

钱氏霍地站了起来,脸色更苍白了,想质问,却又不敢高声,勉强压住嗓门道:“君侯莫开玩笑,亡夫的阴灵还不曾走远,君侯忽然说这番话,实在太过冒昧了。”

“确实冒昧,但我也是奉命行事。”杨训道,“昨日我入宫面见陛下,奏请查明太尉死因,陛下不愿惊动亡人,并未恩准。后来与我提及夫人……夫人与陛下,早就生情了吧?”

他的问题并不是求证,而是断言。钱氏的脸色一下又由白转红,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嗓音微颤着,却又无比决绝地说:“我是陛下舅母,我与陛下清清白白,从未生情。”

杨训瞥了瞥郗彩,当她的面,揭开了世上最阴暗的部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陛下授意,要接夫人入宫,已经为夫人预备好了住处。夫人入宫后只需安心静养,平时不会有人打搅。”

钱氏望着他,眼里装满了愤怒,“真没想到,堂堂的鄢陵侯,竟然为这种脏事做起了说客。我是人,不是畜生,哪有先侍舅父,再从外甥的道理!”

“夫人不愿意?”他有心让郗彩听得更明白,“陛下当年对夫人一见钟情,夫人知道吗?”

说起这件事,随之而来的尴尬也能令人灭顶。钱氏平了平激愤的情绪,终于说出了杨训等待多时的话,“我怎么能不知道。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就让人了然于心了。我那时只当陛下年少无知,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的日子里减少些相见,也就是了。我与外子,虽然年龄悬殊,但他疼我顾念我,是世上顶好的丈夫,我今生绝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如今皇权威压,王家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办?唯有请皇叔替我转达,我要为亡夫守节,只好辜负陛下厚爱了。”

杨训从不是个容易打商量的人,言辞间也没有情绪起伏,冷冷道:“我是来知会夫人的,不是来为夫人传话的。”

钱氏眼里顿时蓄满了泪,绝望地问:“我推脱不得吗?如果推脱不得,那就只有以死明志了。”

郗彩急起来,匆匆叫了声“主君”。

这一声,把他从太上忘情的世界里拽了回来。他是故意的,转头问她:“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郗彩为难地看了看他,想为钱氏说情,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钱氏见他们有了松动,忙调转方向去央求郗彩,切切道:“侯夫人,我知道你是个善性的人,你我同为女子,一定能明白我的苦楚。我家大丧,死了家主啊,这个当口竟要我进宫侍君,于钱王两家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我家虽是世代文官,但父兄也在朝,倘或当真发生这种事,我如何面对家君?钱家人如何行走于世上?所以求夫人为我美言,恳请君侯为我想想办法。这世上若有能震慑陛下的人,必是君侯无疑了。”

旁听了半晌的郗彩,这刻当真觉得信念要崩塌了。

钱氏的眼泪让她看见一个不愿意看见的真相,她本以为一切又是杨训在捣鬼,但从钱氏口中听说了前情,她才敢相信天子要这位舅母入掖庭,不是心血来潮。

最初的惊讶已经平息,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的黑暗从未消失,区别只是你有没有遇上而已。

转头看钱氏,她脸色惨白,眼圈却发红,性命像系在一根弦丝上,随时摇摇欲坠。

郗彩在大是大非上从不糊涂,对杨训道:“主君能否向陛下陈情,太后新丧,命妇入宫不合祖制。贸然强召会引得朝野哗然,士族勋贵离心,请陛下千万三思。”

杨训低垂着眼眸,像俯视人间疾苦的神,“陛下独断,但有大智,你以为这些后果,他想不到吗?”

“至少拖延一些时间。”郗彩道,“宫中逼得没那么紧迫,将来闭门守孝也好,出家礼佛也好,总有一条活路能让人走。”

这是年轻女郎的想当然,过于简单天真了。他凉笑了声,“越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不肯罢休。守孝出家?这点阻碍对帝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王夫人,你已经无路可走了,入宫,或许陛下痴迷你,你能宠冠后宫。若是不入宫,罗织罪名打压钱氏,也不费周章。你愿不愿意为了阖族的前程忍辱负重,全在你一念之间。”

钱氏听后掩面而泣:“不得活了……不得活了呀……”

郗彩也彻底没了主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原本想助她逃脱,逃到外埠去。可偌大一个钱氏,族人百千,他们又能往哪里躲!

现在想起来,这种屈服于绝对权力的憋屈事,十年前听说过。前墉穷途末路时,权贵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暴戾荒淫。本以为新朝建立,总算能安稳了,谁知换了种方式卷土重来——许你荣华富贵,但要你别再执着于人伦。

杨训见她们都束手无策,好心指了条路,“如果钱家足够爱护夫人,大可在夫人进宫的路上拦车喊冤。把事闹大,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以制度、礼法、舆情向天子施压,夫人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钱氏没有那么硬的底气,她垂首道:“我是父亲庶出的女儿,如果当真值得为我对抗朝廷的话,我也不会嫁到王家来。”

王崇竣比她大了十八岁,足以做她爹的年纪,当初七八个女儿待字闺中,最后选中了她,其余的不是嫡出,就是有得宠的生母护佑,唯独她母亲无宠,家族就将她推了出来。本以为今生无望了,可她却在嫁进王家之后,体会到一点家的温情。王崇竣脾气不好,但很爱护她,后宅的一应事务都交她处置,她是国舅府实实在在的当家主母。

有些恩情虽然短暂,却值得用一辈子去报答,钱氏对王崇竣就是这样。

杨训将王崇竣押解起来,她很恨杨训,万般无奈才想贿赂他,把丈夫救出来。可送出去的那盒东西又原封不动地退回了王家,她抱着匣子哭了一整夜,后来慢慢明白过来,明明陛下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她央告再三,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了?不是陛下不能放,而是不想放。

及到现在,主君死于非命,若真是鄢陵侯,大可不必如此明目张胆,给自己招惹非议。可这点不堪的内情,她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她更是害怕,怕王家上下把她当成祸水,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她,那么无论在王家还是钱家,她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几乎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她神情惨然,跌坐回了圈椅里。

杨训看着她,半晌道:“还有一个办法,也是你唯一的退路,主动入宫,侍奉太皇太后。你是太尉遗孀,若是向太皇太后请命,可封为‘奉仪’,这是正经女官,少府中登录了名册,不得太皇太后首肯,陛下动不了你。太皇太后深明大义,处事公允,且顾全社稷,陛下对这位祖母很有敬畏之心,只要你身在慈和宫,你就是安全的。如此既可约束陛下,你也能保全钱王两家,不知我出的这个主意,夫人以为如何?”

钱氏听完,眼里熄灭的光又重燃起来,立刻在他面前跪拜下去,痛声道:“多谢侯爷,为我指了条明路。我原也是有人可倚仗的,不想夫君招此横祸,我但凡有些气性,就该一头撞死,随他而去。现在得了君侯指引,等主君发丧之后,我便脱簪入宫,拜在太皇太后门下,伺候太皇太后终老。”

杨训点了点头,“夫人多多保重吧,日后有太皇太后为你做主,总不至于再受委屈了。”

抬手招了招,示意郗彩该走了。郗彩伸过手攀他,一面又回头看钱氏。

钱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她福身致谢。

从王家大门出来,坐进车内后她还在回忆先前的场景。钱氏楚楚的目光在她脑子里回旋,一个女子的身不由己,如此清晰且深刻地呈现在她眼前。这还是高门大户的主母,本不该发生的事,居然以这样离奇的方式,血淋淋地发生了。

杨训支颐,姿态闲适,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时望一望她。

郗彩心里却明白,他虽然为钱氏解了燃眉之急,但将这难题转嫁给太皇太后,也有他的用意。

太皇太后不是一直公正贤德吗,能保住钱氏,太皇太后依旧是大晟朝屹立不倒的高山。若最后钱氏还是充了天子的后宫,那就证明一点,至高的当权者,没有一个是经得起推敲的。不要因所谓的正统而美化他们,他将祸水东引,不过是想让她看清人心险恶而已。

“在想什么?”他问她,“或者不满意我的安排,你有更好的见解?”

郗彩摇了摇头,“郎君已经替她想了最好的办法,除此之外,她无路可走。”

他笑了笑,“那就高兴一些,同为女子,不愿意看见她受苦。你用你的方式帮了她一回,这是你的功德。”

郗彩垂头丧气,“我哪里帮上她了,我只想着替她预备车马钱帛,让她逃离洛都。可我没想好怎么才能让钱家免于连坐,钱家还有她阿娘呢,她是不会走的。”

杨训眼波流转,“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替她出主意,我与她又不相熟。”

郗彩此人实则不太好糊弄,她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迟疑道:“是因为我吗?我以为郎君是为避免自己落个助纣为虐的骂名,才替她周全了名节。”

他的脸果然一下子拉长了,“我的骂名多了,还在乎多这一个?我对陛下言听计从,不正是那群正义之士乐于见到的吗?”

眼见他要翻脸,她忙挪过去一点,牵着他的手搓了搓,“郎君你冷吗?我替你捂一捂吧!”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趋于和缓,轻叹一口气道:“冷倒是不冷,只是浑身发酸,忙了两日,有些坐不动了。”

她便伸手揽他,“来,靠着我,好生歇一歇。”

小小的身量,于他来说却是一个温情的港湾。两个人相处,不必有过高的要求,只要人在身旁就够了。

郗彩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肩膀,心情低落地思量,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爹爹。天子虽有励精图治的意愿,但太后刚过世,他就做出了这种难以启齿的事,随着时间推移,道行越来越深,不知将来会怎么样。

她的所思所想他全都知道,启唇幽幽道:“人的脾气,可能会因环境的转变而变化,但本性不会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听说过吧?世人对天子都寄予了厚望,盼他能稳定朝纲,平衡天下,让百姓再不受流离之苦,令五湖四海再没有兵乱匪患……可愿望终究只是愿望,希望越大,失望可能也越大。岳父大人门生无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自己门下弟子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深居宫墙之内,隔三差五才见上一回的年轻人。”

郗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是闷着头不说话。

他也无所谓,忽然蹦出个猜想,“你说那些拥戴少帝的臣子们,当真是为了维护正统吗?会不会是羽翼未丰的小皇帝容易掌控,他们才乐于扶持?毕竟成熟的帝王不易拿捏,闹得不好,脑袋就搬家了。”

他还在畅想,她却用力一拱肩,把他顶了起来,气咻咻道:“我爹爹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权柄没有兴趣,他只希望天下不再起兵戈,百姓不再挣扎逃命,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士大夫的风骨大义。”

他听罢只好点头,“我也觉得,岳父大人的初衷是好的。”

郗彩怨怼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初衷吗?”

他无奈道:“你看,我已经肯定了岳父大人,你却仍旧不依不饶,想必此刻能够体会受到冤屈的愤懑了。这样很好,不久之后,便能对我的处境感同身受……”

他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一点点引领她,毕竟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可他说着说着,发现她神情起了变化,怔愣了片刻,一面摸索领褖,一面矮下身子左顾右盼,把车舆内的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怎么?丢了要紧的东西?”

她胡乱应承,“是啊……我的那枚白玉领扣不见了。”

他“哦”了声,“丢了便丢了吧,再命人采买几枚就是了。”

郗彩不便说那枚扣子的来历,心下着急,想找回来,便让驾车的停下,对杨训道:“料着是丢在王家了,好在没走远,我折返找一找。郎君若是觉得冷,先回府也行,等我找见了,自己想办法回家。”

她没等他开口,不由分说打帘便下了车,同婢女撑起伞,一路往回寻找。

天寒地冻,路上的积雪虽有人清理,但不多时又会积上薄薄的一层,绣鞋踩上去嘎吱作响。

杨训坐在车内,看她匆匆走远,面色逐渐变得沉寂。

摊开手,掌心静静卧着一枚金镶玉的领扣,玉质上佳,但款式素净。与市面上领扣的最大不同处,就是镶底的那圈足金,竖看水波与一叶扁舟相连,横看则是一座单孔桥。

此心如舟,渡此桥耳……

他的嘴角极缓极轻地提了下,指尖用力一按,重又将那枚扣子按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