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怎么在这里,肯定是不想放过她呀。

郗彩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没有指望了,累了,同归于尽吧!她甚至开始左顾右盼寻找趁手的工具,孝服上的腰带应该很好用,抽出来,勒死他算了。

尤其他这副成竹在胸,谁也逃不出他五指山的鬼样子,更令她火冒三丈。细想了想勒死他太便宜他了,要让他死得煎熬一点,做成人彘摆在地中间,看着她和谢桥拜堂成亲吧。

人人都说鄢陵侯是枭雄,就算如今病了,风骨不减,外面谁见了他,敢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君侯?可为什么她见到的鄢陵侯,并不是别人口中的样子?他简直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神出鬼没,时时刻刻萦绕左右,让你防不胜防。

给她一些独处的空间,这话她说过好几遍了,她想一个人睡,即便只有两个时辰也好。本以为太后大丧,他总会避忌,毕竟这是在宫中,不是在侯府。岂知他到哪儿都如入无人之境,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我命人安排在这里,这里清静,周围没人路过,远离了正阳殿,免得半夜添置灯油的宫人往来,脚步声扰人。”他从屏后的床榻上坐起身,扶了扶额道,“子时了么?我乏累得厉害,先回来睡了一觉,精神果然好了许多。”

“什么?”郗彩觉得难以置信,“你已经睡过一觉了?”

他颔首,也没有说旁的,指指桌上的温壶,“给我倒杯水。”

郗彩的脸快要拉到脚背了,并未照做,只是吩咐贡熙上隔壁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若是觉得撑不住了,明日回去换郁雾来。”

贡熙道是,侯爷在,不好多逗留,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郗彩的动作,因为绝望比平时慢了好多。她走到桌前,坐下,抬手去执壶,往杯子里慢慢倒了一杯水。

杨训本以为她会端过来,结果没有。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推到一旁,自己蹬鞋上床躺下了。

他很不高兴,面色阴沉,“我的水呢?”

“你的水在桌上,自己去倒。”她扭身背对他,嘀嘀咕咕道,“世上还有你这么不知体贴的人,我已经熬了两天两夜,都快熬成人灯了,你居然还使唤我,良心被狗吃了。”

他分明已经听清了,但还是不可置信地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不累吗?”她气得扭回头道,“我说,虽然我对阁下又敬又爱,言听计从,但我也是有脾气的!郎君你累成这样,回到这里倒头就睡,暮食吃过了吗?饿着肚子的话,存心让我心疼……不行,我得给你弄些吃的去……”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果然大贤之人不走寻常路。在他打算稍作震怒的时候,她居然拐了个大弯,把全盘踹翻了。

她说干就干,扭身要下床,他到底还是拽住了她,“已经吃过了,不必忙。”

她“哦”了声,重新倒回去,“那就好,否则我可要责问跟在你身边的人了。”顿了顿道,“那既然吃过了,就接着睡吧,或是你打算表一表对长嫂的哀思,上灵前守上一整夜?”

“然后回到家,你就可以为我订棺木,预备装裹了,是吗?”

她冲墙眨巴着眼否认,“胡扯!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我一个妙龄的女郎,过门即丧夫,好名声变成了命硬克夫,崔收又得给我另写诗歌了。”

“你转过来。”他按捺住情绪道,“背对着我说话,可见对我略有不满。为什么?因为今早我和谢桥说了几句话,让你怀恨在心吗?”

郗彩只好转过身来,不耐烦全数转化成了亲切的笑,“郎君,我与你开个玩笑,你看你小题大做,居然当真了。”

有时候他是真的很佩服她的能力,明明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却能说笑就笑,说谄媚便谄媚。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开始捶打腿,“唉,膝头子跪得打不直了,今天疼了一整天,夫君快给我揉揉。”说着把两条腿送到他面前,凭什么一直是他在颐指气使,她就不能受用受用?

还好他这回没拿乔,伸手扣住了她的波棱盖。

“啊!”她叫了声,“你想对我施膑刑?”

他没有理会她,放轻手势抓放几次,一扣一放间,竟然松泛了许多。然后给她点穴,那穴位初按上去痛得厉害,慢慢缓解下来。实在没想到这奸佞居然还有这等手段,论服侍人,也是手到擒来。

“郎君以前练过?”她半阖着眼睛问,“手法老道,不像新手。”

他垂着眼,语调平常,仿佛事不关己,“太祖管教我们,从不鞭打,一味罚跪。触犯了军纪罚跪,打了败仗也要罚跪,我门兄弟经常成排跪在大帐外,跪得久了便摸索出门道,知道怎么按压才能缓解疼痛。”

郗彩顿时感慨:“原来凤子龙孙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众目睽睽下罚跪不丢人吗?你们怨太祖吗?”

他缓缓摇头,“我们兄弟九人再如何骁勇,都不及太祖战功彪炳。命你罚跪,是说清了缘由,让你心甘情愿领受。就怕他冷淡,什么都不说,你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错在哪里,那才是最煎熬的。”

郗彩玩笑着调侃,“将来我若是不理你了,一定和你说清楚原委,不叫郎君想破脑袋。”

他抬起眼,嗒然望了望她。

这是什么眼神!她知道,了不起的鄢陵侯不会因此绞尽脑汁,因为他很笃定,她不敢得罪他。如果她哪天学太祖故事,让他自行反省,那肯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眼看天要聊死,还是赶紧睡觉吧。在此之前她得向他表示感激,柔声道:“多谢郎君替我按跷,我现在好多了。刚才我一直在想,人家的郎君必定没有我的郎君温柔体贴,他们又不便和夫人同住。不像郎君在我身边,累得不行了,自有郎君心疼我。”

她长了一张天底下最会说话的嘴,虽然甜得腻人,无奈他吃这套。

郗彩想,这回应当可以好好睡个安稳觉了,好话听够了,会让她几分面子吧!思及此,愉快地倒下来,却见他面无表情偏过身,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个匣子。

“这是什么?”她茫茫然。

他顺手丢到她面前,“自己看,不要多此一问。”

她只得坐起身,拽过盒子掀盖一看,精美的四色点心撞进眼眶里来,她顿时惊喜不已,“这是给我的吗?捂在枕头底下,还是暖和的!”

他调开了视线,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议政结束后,陛下赏赐的。御膳房的东西比慈和宫更好,丢了可惜,就带回来给你了。”

这话说的,和带回来喂狗没什么区别。但郗彩不生气,没有必要因这点细枝末节和自己过不去。寒冬腊月里,强撑着在外行动了一整天,没有什么比夜半回到住所还有口吃的,更令人欢喜了。

“谢谢郎君。”她捏着点心朝他举了举,待要放进嘴里,没忘记挤兑他一句,“没下毒吧?”

他想了想,慢吞吞道:“说不准。你若是存疑,就别吃了。”

可他要收回,她又结实地圈在了怀里,“有毒也认了,这是郎君给我带回来的,若是郎君要我死,我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一面说,一面委屈巴巴将点心塞进了嘴里。

杨训蹙眉望着她,“你我本不相熟,成亲之后才走得近些。你每常对我说这些掏心挖肺的话,你不觉得别扭吗?”

郗彩说不觉得,“你不也一样。大家说得好听,多热闹!你总不希望我每日三缄其口,光知道‘郎君辛苦’、‘郎君吃药’,木头一样吧,那多没意思。”

他好像明白过来了,“看来你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就是为了吸引我。”

看吧,论起说情话,这大奸佞才是鼻祖。

郗彩笑着眨眨眼,“可不是吗,郎君是沉稳的人,我要是不主动些,婚后的日子就过成一潭死水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和郎君夫妻恩爱的,我先前说什么来着,有毒也认了,好了,现在轮到郎君表态了。”

转了一大圈,原来就是套他这句话。他暂且不希望她出任何意外,她就不一样了,没有一日不咬牙切齿盼着他死吧!

他噙着笑,抬起手,拇指擦过她的唇角,替她擦去了碎屑,一面道:“我不爱吃毒,就不表态了。眼下你应当庆幸,我对你足够宽宏大量,能容忍你在睡榻上吃东西。”

郗彩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关系,掉了沫子掸一下就好,吃完就睡,才是快意的人生啊!”

所以上了年纪的男人,完全不理解女孩子的喜好,不要那么爱干净,爱干净会丧失一部分快乐。

反正他听了她的话直皱眉,郗彩看得很不舒心,“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这点心可是你带回来的,你又挑剔我,那我是该吃,还是不该吃?”说着在他眉心点了一下,“笑一笑嘛,郎君笑起来年轻十岁,与我正相配。”

他扭头躲开了这根不安分的手指,“十八岁的郎子,恐怕没我这么有手段,能从大狱里,把你们一家捞出来。坐在大树底下,就别嫌树荫遮蔽了你的光,有得有失的道理,夫人肯定明白。好了,快吃,吃完了好睡觉。”

其实郗彩纯粹就是眼馋,四个点心看着不多,但也吃不完。两个下肚,她已经撑了,盖上盖子决定明日再战。

倒水漱口后躺下,一转身,又搂住了杨训,发出一声嗟叹:“什么是畅快的人生?睡前有糕饼,上床有夫君。”

被她搂着的人一动不动,没有破坏她当下的雅兴。纵然知道她言不由衷,如果他放下糕点转身就走,她应该会更高兴。但为什么要让她独自高兴?分一半给枕边人,才是贤妻的美德。

这郗家女似乎越来越讨人喜欢,大多时候言语做作,但做作间,偶尔也有几句真心话。

一夜安睡,第二日起身赶往灵堂,两个人一起出门,甫迈上甬道,就遇见了瑶华宫邻院的陈国夫人。

陈国夫人起先讶然,但很快便又释然了,“九郎身子还没好利索啊,这两天过于劳累了,真不容易。”

杨训应景地轻咳了两声,和煦对陈国夫人道:“姑母近来可好?前阵子不豫,如今大安了吗?”

陈国夫人说:“托你的福,已经好了。上了岁数,不免有些小病小灾,养上几天就稳妥了。”

杨训复又低了低头,“上回那事,让姑母受惊了。我听闻他们把姑母牵扯其内,心里着急,又不能逾矩办事,害得姑母在那种地方关押了两日。”

陈国夫人倒是大度得很,“以前比这苦的还有呢,这点算什么。倒是你家娘子,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些风浪,怪不容易的,你可要善待她呀,别再让她受苦了。”

杨训道是,“谨遵姑母的教诲。”

陈国夫人又定睛打量了他两眼,“我瞧着,你的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几分,人也像是增福了。”

杨训含笑应承,“是夫人照应得好,每日加餐又加餐,一天要吃四五顿。”

陈国夫人还是很盼着子侄们长命百岁的,笑着夸赞,“家有贤妻,是大造化。人养得壮实些,身底子好了,何愁那些小毛小病不得根除。”

大家一路结伴走出甬道,到了开阔处,杨训方才辞过女眷们。

举哀到了第三天,仪式可就复杂些了,又是僧又是道,木鱼铙钹大清早就敲破了天。

到了午后,还有引领亡魂过奈何桥的仪式,僧道踏着四方步,后面的孝子贤孙举着白幡亦步亦趋。接下来是焚帛、送广厦车马,金墉城外有一片很大的广场,纸扎的楼阁搭建起来,又一把火烧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抹不去的焦黄。

说实在话,大家都有些体力不支了,平常养尊处优的人,经不得几天几夜的轮番折腾。一场国丧,王侯将相们多少得脱一层皮,到了后期,大多是能躲则躲,能偷懒则偷懒,就连天子本人,也是万不得已时,才带领百官出场。

郗彩一日一日数,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盼,七七斋圆满的日子就在眼前,萎靡了好几天的精神,终于有活过来的指望了。

这日下半晌,太后的梓宫挪往后山殡宫,连着阴雨好几日,忽然间放晴了。队伍蜿蜒,几百人披麻戴孝跟随棺椁前行,天冷得厉害,但因有日光,哪怕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也还是觉得欣慰。

九十九人的大抬,稳稳将梓宫停放在宝座上,哀哭、敬香、齐齐叩首。最后一场巨大的告别结束后,只余五六个宫人驻守殡宫,每日负责洒扫和香烛。

众人有序退到山脚下,有序地登车,返回各家。郗彩坐进车内时,整个人都要瘫下来了,七天没有洗澡,她觉得身上每一寸皮肤都黏腻发痒。再想起杨训,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沧桑的样子,眼下泛着青影,胡子拉杂不修边幅,要不是自己也很狼狈,她真想嘲笑他三天三夜。

“小彩娘子,要不要拐到东市上买好吃的?”外面驾车的是牵牛,上回救下的烧书小厮。郗家带来的人都知道她的习惯,累坏了,就想办法吃点好的。肚子被填饱了,心情就没那么坏了。

可今天郗彩完全没有劲儿了,意兴阑珊道:“不吃了,先回去吧,还得预备暮食,等侯爷回家。”

牵牛应了声是,甩着鞭子把车往王子坊赶。刚下铜驼街,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前站着一名贵妇,衣衫从简,但那张美丽的脸,轻易便能从往来的行人中脱颖而出。远远朝他们的车招手,要见车内人。

扶车的贡熙在宫里好几天,是认得那妇人的,隔窗向内回禀:“娘子,太尉夫人拦车,可要停下?”

车里的郗彩忙坐正了身子,料想必定是为王太尉的事。本不想见,但人家就在前路上,又不能绕开了走,只得发话,让牵牛停车。

打起门帘,她探出了身子,“夫人寻我,有话要交代吗?”

王夫人上前来,脸上带着近乎哀恳的表情,掖着手道:“请侯夫人恕我唐突。原本这事不该惊动夫人,但我着实走投无路了,才想借夫人之口,向君侯带句话。我家主君那日因太后过世悲伤过度,一下迷了心窍,在灵堂与君侯起了冲突,冒犯了君侯,实在是万死之罪。求君侯看在故去的太后份上,宽宥我家主君这一回。”说着垂泪不止,“太后没了,我们王家也完了,不成气候了。如今一盘散沙,要是主君再被关押,连个话事的人都没有,往后该如何是好呢!侯夫人一向有美名,都说您是大德大善之人,我不敢叨扰君侯,只好来求夫人。求夫人替我们说说情,求君侯饶恕我家主君,将来王家听凭君侯驱策,王家愿意依附君侯,为君侯马前卒。”

郗彩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人情,但她知道这件事自己做不了主,便委婉道:“我也同情太尉境遇,但我是内宅妇人,从不过问政事,不敢应承夫人的嘱托……”

她话还没说完,王夫人便转身从车内捧出一个螺钿匣子来,不由分说放置进了她车厢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权当给君侯压惊。那日外子过于鲁莽,冲撞了君侯,是我们的不是。我也不知该如何向君侯表达歉意,此举虽俗不可耐,但却是我的真心,只求夫人收下,容我稍稍宽怀。”

郗彩自然推辞不迭,“不不,我自当替夫人把话带到,但这个就不必了,请夫人收回去,我断不能收。”

王夫人摆手,人一面往后退,一面合什求拜,“我绝无冒犯的意思,请夫人体谅我救夫心切。”

郗彩再要下车追赶,她已经疾步登车,在窗口连连拱手,“劳烦夫人,托赖托赖了。”

王家的马车一溜烟跑出去老远,留下郗彩捧着匣子,不知如何是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便耽搁,她重又坐回了车内。

打开匣子看,满匣的珠翠首饰,还有大块的金子,放在腿上沉甸甸地。东西是好东西,富贵迷人眼,但也是烫手的山芋,扔了不好,不扔又不好。

回到家,什么也顾不上干,对着匣子直发愣。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托腮,心道这就是权倾朝野的感觉,只要发难,和人过不去,人家为了赎人,自有大箱的金银珠宝送上门。

好容易等到天黑,杨训终于回来了,进门一句话都没说便去洗漱,收拾了好久方才出来,见她还坐在那里,满脸嫌弃地问:“你不换身衣裳吗?头发都打绺了。”

郗彩不理会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太尉夫人半道上拦车,送了这箱东西。我要还她,她放下便走,我追都追不上。过会儿就让人送还王家吧,放在这里不是办法。”

他垂眼扫了扫,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送珠宝首饰,从中挑出一条金镶红宝的璎珞,戴在她脖子上。

欣赏了半晌,唇角挑出一丝笑意,“俗是真俗,好看也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