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郗婋同情地看了看她,郗彩惨笑——

现在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

这奸佞,对一切都格外小心,你的心火刚点燃,他就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不管多周全的计划,反正都得泡汤。所以什么安神汤,实在不用费心了,身在郗家,但凡单独入口的东西他都不会碰,准备也是白操心。

郗彩暗叹了口气,转身时脸上已经支起了笑,“郎君稍待,我这就来了。”

偏身朝外看,贡熙捧着一身衣裳,正从门上进来,脚步匆匆送到她手上,时间掐得刚好。

她抱着衣裳折返进厢房,见他袒着交领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倒是很注重保暖,玄狐的斗篷披在身上,黑色的狐狸毛映衬着白得发青的皮肉,有种弱而魅人的感觉。

郗彩把衣裳送到他面前,揭下斗篷,打算替他更换里衣。

正要行动,他淡声道:“罩衣换了就行,贴身的衣裳没有熏过,换上怕着凉。”

看看,多么惜命,没熏过的衣裳都不能穿。

郗彩嘴上应着好,暗里腹诽不断,替他披上深衣,一面捏了捏领褖的镶滚,自言自语道:“天凉了,该换厚夹袍了。”

这是身为妻子,该替丈夫张罗的内务。她看过他的衣橱,因为家里没有长辈坐镇,娶亲时不像女郎一样,有人给他预备崭新的四季衣衫。之前的衣裳虽然多且精美,但那是旧衣,怎么能彰显婚后的幸福圆满呢。

郗彩做了个决定,筹备新夹袍,让他领略一下夫人的手艺。

把她的打算告诉他,他却有些为难,“做新衣,耗费钱财,旧的衣裳还能穿,何不节俭些。”说罢又添一句,“我是男子,能穿就行,夫人做几身新衣吧,我看着也赏心悦目。”

郗彩笑着婉拒了,“我阿娘替我准备了婚后三年的衣裳,用不着添置。倒是郎君,平常私服穿得多,譬如上军中处理公文,城外风大,贴身的衣裳挡不住寒气,那怎么行。”

杨训感慨起来,“能娶到夫人这样的妻子,我怕是将一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郗彩替他整理一下衣襟,笑容甜得发齁,“妾蒲柳之姿得嫁郎君,何尝不是几辈子的福气呢。”

尽情互相吹捧吧,把貌合神离发挥到极致。

外面郗家人已经在等候了,看他们夫妇从厢房出来,郗夫人热络地招呼:“晌午了,饭食都预备好了,吃过了再回去,到家正好歇个午觉。”

杨训还是那副没缓过来的样子,勉力呵了呵腰道:“我这一来,忙坏岳母大人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郗夫人看着他,脸上笑得僵硬。

遥想先前,鄢陵侯与主君是死对头,街市上遇见,他的皂轮车大摇大摆,郗家的车辇得退到一旁给他让行。后来他死不要脸强娶了郗彩,总算有了点人样,虽然行动并未有任何改善,但至少嘴上能说两句服软的话,也叫人气顺了几分。

可能是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因此与郗夫人说客套话时,那双眼睛也会觑一觑老岳丈的脸色。

郗纪元到这时才发话,“侯爷若愿意,就留下一同用饭吧。”

这算是头一次家宴,与回门那日不同,没有外人,席间只有他与郗家人。

大家在桌旁坐下,虽然郗纪元与郗婋、郗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但郗夫人对待女婿还是热情的,忙着布菜,还要仔细询问,菜色合不合胃口。

桀骜的鄢陵侯,往常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毕竟在老岳丈家蹭饭,不能继续不食人间烟火了,向岳母恳切地致了谢,“菜色很丰盛,味道也可口,这样一比,媞媞在侯府竟是受委屈了。”一面愧怍地对郗彩道,“回去之后,我命人将厨房的铛头换了,再另聘几个厨娘,每日让他们换着花式给你做好吃的。”复又牵着袖子给郗夫人布菜,“岳母大人不必招呼我,自己也多吃些。”

现在的杨训,和端坐在朝堂上,拉着大白脸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郗纪元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提起酒壶准备给自己斟酒,好女婿竟然破天荒地识礼起来,眼疾手快接了过去,站起身往他酒盏里斟上了一杯。

彼此都不太习惯,郗纪元道:“侯爷客气了,这怎么敢当。”

杨训一反常态,谦卑道:“岳父大人唤我玄坛吧,一口一个侯爷,我们翁婿之间岂不生疏了。”顿了顿复又道,“往常我与岳父大人政见不合,那是朝堂上的事,都是为了国家社稷,不涉及私怨。如今我娶了媞媞,我们夫妻恩爱,我对岳父大人更是心存感激与敬意,往日我有不对不周之处,今日向岳父大人认错,请岳父大人原谅我的莽撞,看在媞媞的份上,不计前嫌了吧。”

这下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听话说在嘴上,你若是不领受,就显得你没格局了。

郗纪元只得口头上应承,“既为翁婿,就算以前有些小龃龉,也都不值一提了。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你善待我的女儿,媞媞自小没受过委屈,纵是多年战乱,她也没吃过什么苦。但愿我将女儿交到你手上,你能如我一样疼爱她,万事莫要迁怒她,就是侯爷你大人大量了。”

这话还是见外,不知道杨训是什么感想,但郗彩只觉心酸。世上除了爹娘,大概不会有更心疼她的人了,自己日后前途未卜,反正不管多难,有爹娘在,她就不怕无处可以依傍。

杨训垂下眼道:“这点不劳岳父大人叮嘱,我既然迎娶她,自会百般爱护她。上次二王谋逆,连累夫人入狱,原本只是文武百官面前走个过场,不想夫人误会了我,任我几次劝解,她都不肯随我回家。好在后来冰释前嫌,夫人也体谅了我的苦衷,但我心中确实一直有愧。今日难得有机会与岳父岳母坐下说话,也向二老陪个罪,偏劳二老时时牵挂了。”

漂亮话说起来又不要钱,说得越真诚,做东的人就越高兴。

郗纪元知道他的巧言令色,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哪能因他两句话就对他有所改观。但郗夫人不一样,她只求女儿过得好,因此这些话很能入她的耳。

“前两日我们登门,要带媞媞回家的事,也望你不要见怪。”郗夫人道,“儿女都是心头肉,将来等你们为父为母,就能体谅我们的难处了。”

杨训道是,方才露出笑意,“说句心里话,那日听闻二老要带她走,我确实极为不悦。但后来细想,父母爱子本是天性,若我处在这样的位置,想必会比二老更急进,非但要把女儿带走,还要将侯府夷为平地。”

这番话说出来,还算通情达理,席上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散了些,郗檀甚至客气地问了句:“姐夫,你吃腰花吗?”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顺利,但他吃完一刻也不想多逗留了,抚着额头对郗彩道:“我有些不适,今天先回去,改日你再回来,和家里人好生聚聚。”

于是辞过了爹娘,登车返回侯府,路上他总是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脊背发凉,最后忍不住问出口,“郎君这是怎么了?今日阖家一起吃饭,席间没人讥讽你吧?”

他说是,“岳父有雅量,岳母待我温和,我一个幼时便丧母的人,难得体会到家常过日子的滋味。但……”他蹙眉问她,“郗檀总叫我吃腰花,是什么意思?他可是在暗示我吃什么补什么?难道你将我们闺房的那点事,都告诉家里人了?”

郗彩直摇头,只说过没有圆房罢了,可从来没说过他不行啊。

不过光是这点内情的泄露,也折损他的颜面,便胡乱敷衍着,“你不知道郗檀,结交了很多邪门歪道的朋友,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也是又多又杂。或者他就是随口一说,可到你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郎君,实在是你多心了,郗檀并没有那个意思呀。”

他叹了口气,苦笑颔首,“可能真是我多心了,一个久病之人,心眼小,疑心重,一切非我所愿。我有时也控制不住自己,身弱自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凄然望向她,“也确实愧对你,让你有名无实地跟着我。眼下还能蒙混,时候长了,恐怕又要因无子被人议论。”

郗彩倒很坦然,“这有什么可议论,我的夫君身子不好,子嗣艰难些,也是情有可原。倘或一年生一个,那才不合常理,满朝文武都该怀疑,郎君的病是不是假装的了。”

她似乎是无心之言,却引来了他良久的凝视,自言自语着,“夫人说得很是……我险些忘了……”

郗彩这会儿心思在别处,随口支应着,没往心里去。忽然听见他独自喃喃,不由转过头追问:“你忘了什么?有东西落在大杨树街了吗?”

他缓缓摇头,忽然松懈下来,倚着她呻吟:“先前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应对岳父岳母,现在力气用尽了,我怕是连车都下不去了。”

郗彩成婚到今天,逐渐练出了生铁一般的意志,能铮铮迎接杨训的脆弱和依靠。下一步她想好了,还要狠狠锤炼自己的体格,到了紧要关头,最好能够扛起他的尸首逃跑。

他偎着她,她就极自然地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和鬓角,“没关系,若是当真走不动,我叫人搬躺椅来,把你抬回后苑。”

他叹息,“还是因为听了你的话,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重狱。其实你不知道,那地方与我诸多不合,先前你在狱中,我每次去看你,回来总要病一场。到了家也无人料理,至多喝上一碗粥,自己躲进被窝里罢了。”

郗彩暗暗捺了一下唇,心道太会邀功了,虽然监完了刑,但接下来不知又要柔若无骨多少天。

“我还有一支参,回头给你煎了,代茶饮。”她耐着性子安抚他,“我家郎君今日实在辛苦了,万般为难,都是碍于我的情面,我心里有数。你别发愁,先前没人照顾你,如今我在你身边,一定把你伺候得妥妥帖帖。到家后万事不要操心了,就躺着,躺到力气恢复就是了。”

他闭上眼,“嗯”了声,“这就是娶妻的好处。以前唯恐有异心的女郎睡在身旁,会危及性命,可是自当有了夫人,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我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郗彩暗道这是当然,换作自己,有个吃苦耐劳如黄牛一样的妻子,也会乐得合不拢嘴。不过他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不会让他咯嘣一下就死了,会慢慢磋磨着,让朝廷有余地接手他的大军。

等到哪一天他被天子架空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把他高高吊起来,趁他还有一口气在的时候,扒光了用柳条抽,活活抽死他这个小人。

畅想,真是痛快,仿佛已经提前体会到了这种舒心,高兴地长出了一口气。

靠在她肩头的人察觉她气息有异,忽然启唇问:“夫人,你在想什么。”

郗彩的情话从来不用打腹稿,大方地说:“我在想,郎君对我可太好了,我喜欢郎君。”

然后压在肩上的重量一轻,他似乎觉得这话很难消化,轻笑一声道:“我活到今日,还没人说过喜欢我。”

可惜郗彩不解风情,很快戳破了他的谎言,“怎么没有,郡主肯定说过。”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脸果然一瞬发僵,“那个不算。”

真是稀奇,喜欢就喜欢,怎么就不算了,杨素不是人啊?

这奸佞,有时候实在矫情得讨厌,这么高的身量,宁愿弯腰也要枕着她。不知这又是什么新型的策略,莫不是要缠裹死她,冲她使美男计?

好在她水火不侵,这种小小计策,对她一点用也没有。她现在是当着侯爵夫人,干着婢女的差事,哪个婢女能对日日剥削自己的家主心生好感,八成是脑袋有毛病。

“好、好,不算就不算。”反正他说什么是什么,郗彩很乐于顺从他的心意。

他肯定是感受到她的好了,随时随地可以挥洒浓情蜜意。抬起脸,鼻尖在她脸颊上蹭了蹭,不得不说鼻子冰冷,像她以前养过的那只倒霉兔子。

亲密依偎,十指永远紧扣,外人乍一看,肯定觉得他们恩爱非常。

郗彩得控制好自己,在他面前连喘气都必须尽力平稳。车辇一路摇晃,身子也跟着摇晃,最痛苦不过他并不是虚虚枕着,分量实打实地落在她肩头,因此到家时,她的半边肩膀都快脱臼了。

识相一些,张罗人来搭手,把他抬进后院去。可他这刻又好了,悠着步子,自己踱回了上房。

进门之后说倒就倒,直挺挺躺在美人榻上。郗彩狐疑地上前查看,他说:“你不懂,这府邸外面有朝廷耳目,我虽虚弱,也不能落了别人的眼。”

这就是自尊和大局观的较量了,说实话郗彩并不认为他会将个人荣辱,凌驾于政治决策之上。

但他是这么说的,你就得这么听,不要过多纠结前因后果,只须关注他的当下就好。

郗彩还想着要给他煎参汤,他又说不必,“旁人送的东西,留些做个念想,怎么能全吃了呢。我也不想喝参汤,这两日上火,免得火上浇油。”

这人的言谈很多时候意有所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谢桥颇有微词。

郗彩猜不透,也不想猜,仔细替他盖好了薄衾道:“郎君睡一会儿,我就在外间,有事你便叫我。”然后放轻手脚阖上两重直棂门,退出了小寝。

现在该实行自己的计划了,她吩咐贡熙和郁雾:“替我找些上好的料子来,我要给主君做夹衣。”

贡熙和郁雾一点就透,毕竟小娘子早就跟她们密谋过,两个人心领神会,立刻领命承办去了。

自打平叛得了天子赏赐,再加上杨素的一年罚俸,鄢陵侯府显见地富裕起来。库房里上等的面料多了,加上入冬之前庄子上送来的丝绵和皮棉,要想做衣裳,府里就有现成的用料。

尤其夫人亲自动手,专管针线的人也不便过问。贡熙和郁雾到了库房,挑挑选选,绿华在边上出主意,指指这批料子说织得紧密,指指那匹料子,说花色稀少。

她们挑了六七匹,带回去给夫人过目,临走贡熙笑着对绿华道:“主母时常记挂你,先前还叮嘱我们,看看绿华娘子过得好不好。回头我们就去回禀,小娘子办差很尽职,主母要挑选料子,小娘子都寸步看守,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番话令绿华很不安,这库房是主君和主母的库房,主家要用东西,哪里轮得着一个下人监督。

她当即便退后了两步,贡熙含笑收回视线,和郁雾两个搬着料子返回上房了。

郗彩坐在桌前甄选,选她看得过眼的。大冬日里,再穿素色就不合时宜了,杨训素色太多,愈发衬得人病歪歪的。

于是选了一匹齐紫的,书上说这颜色乃清明之转色,不过分恬淡,也不过分浓郁。回头围上香炉紫烟的镶滚,不管内里怎么样,外表看起来肯定光鲜。

所以说技多不压身,要办这些不为人知的事,当然是亲自动手,才最为妥帖。郗彩又选了一匹桃夭的料子,这是专用来做美人枕的,照着自己的身量,裁剪出四肢轮廓。

坐在窗前穿针引线,针尖在头皮上篦了篦,开始一针一线缝合。实心美人做起来不繁琐,只要把外壳缝制好,往里面塞满填充物就行了。

得益于先前的敲打,贡熙和郁雾再去库房挑选配材时,绿华果然不在一旁盯着了。丝绵与皮棉一样搬上一大包,用途如何,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郗彩亟待解决目前的燃眉之急,兢兢业业忙了一下午。杨训这一觉也睡得悠长,直到太阳将要下山,才听见隔断的直棂门发出移动的声响。

慌忙把美人套藏起来,别让他发现了,否则见了真佛就不惊喜了。她拽过一旁裁剪好的料子引他看,“这个颜色,郎君喜不喜欢?”

齐紫在日常穿着中并不犯忌讳,他这次说了句中听的话,“但凡是夫人挑选的,我都喜欢。不过做针线伤眼睛,做成一件,怕是读书都费劲了。”

郗彩说不怕,“郎君素日辛苦,我不能为你做什么,只有这针线女红还算拿手,给你做身新衣,算是尽一尽我的心意吧。”

两下里温情脉脉,他抚上她的双肩,她眉眼含笑,顺滑偎进他怀里。

边上的贡熙和郁雾,此时是迷惘的。

这两人实在太有内秀了,明明咬牙切齿地算计着对方,却又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非但晚上同床共枕腻腻歪歪,现在连白天都不背人了,有这样的毅力,别说一个大晟,何愁不能收服万邦,天下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