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实人被逼到了极点,无非迸发出自毁式的反抗。

不要以为闺阁女郎什么都不懂,每天只知道读《四书五经》,其实她们涉猎很广,闲来无事时,各种杂书都看。

尤其天下太平之后,被压抑过久的文人空前活跃,涌现了无数大开大合,释放人性的诗词歌赋。这些诗歌在市井间传唱,又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内宅,内宅的女郎们对崇拜的才子作品来者不拒,某些讴歌人性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灌输给了她们。

譬如这在上还是在下的问题,就是从小赋中习得的,不明白深意,但起码对姿势有所了解。这些小赋你若说它好,未必好,但你若说它坏,也未必一定坏。至少女孩子们不那么容易被骗,傻乎乎的听人说交给朋友认认门儿,就糊里糊涂被人占了便宜。

当然洛都素有美名的女郎,直接问出这个问题,多少令鄢陵侯有些招架不住。他的夫人很美,尤其现在美得摄人心魄,但她怀揣的目的已经很明白了,大有开箱验取真伪的意思。

一个病得每日要靠汤药续命的人,大概经过多少次房事锤炼,才能彻底咽气?这是个有待验证的问题,可以在墙上画正字统计。

而他能做主的,是选择要不要将性命分割成一截一截,随着每一次的支取,慢慢消耗殆尽。

郗彩目光炯炯,像个临阵杀敌的将军,愤怒战胜了恐惧就是这样,横刀立马,杀伐果决。

她等着他的回答,看他胸口终于急促起伏,暗暗得意心乱了吧,总让你占上风,那还有天理?

可她好像又一次会错了意,他偏过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摸样简直要上不来气。

她顿时吓坏了,顾不得收拾衣裳,七手八脚拽过被褥捂住他的胸口,照着背上一通拍打,骇然说:“郎君,郎君你还好吧?我去传府医来,你可要坚持住啊!”

她说着就要下床,寝衣飘拂,从他手背上划过。

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腕子,气喘吁吁道:“不必了。回头府医问起,你怎么说?说你扒光了我的衣裳,害我受寒吗?”

郗彩顿住了动作,惨然看着他,“郎君,日后还是歇了心吧。你看你不过敞开衣裳,就咳成这样,说明身子过于虚弱,孟浪不得。”边说边掖好自己的衣襟,偏身在他身旁躺下,努力将他脖颈处的被褥塞实,十分体恤地说,“尤其天凉下来了,两个人在被子底下翻腾,凉风都灌进来,于你无益。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既让郎君舒心,又不受凉,郎君要相信我的聪明才智。”

杨训经过一通咳嗽,仿佛把命都咳出去一大半,现在她说什么,他都只是昏昏地答应,不久闭上眼,睡过去了。

第二日,她囫囵个儿从内寝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贡熙愁容满面地望着她,拿眼神询问她。她悄然摆了下手,披着晨褛钻进了小药房里。

五六个小火炉并排放着,有时候方子煎制的要求不一样,需要几个同时点燃。郗彩探身揭开药罐的盖子查看,里头药汤翻滚着,一股厉害的药劲儿直往鼻子里钻,冲得她赶忙别开了脸。

炉前坐着的郁雾站起身,压低嗓子问:“娘子,侯爷昨晚没有为难你吧?忽然问及药量有没有减少,吓得我心都要蹦出来了。”

怎么能不蹦呢,郗彩表示她也一样,“这病秧子太厉害了,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好像已经知道我昧下那点细辛的事了。”

“那怎么办?”贡熙问,“昨日审问天水郡主,最后不了了之了吗?娘子中毒的事,如何对外解释?”

郗彩已经仔细解析过了他的处境和想法,“我毕竟嫁了他,不管是不是面和心不和,对外总是一家,他要保全侯府的体面,这个暗亏郡主非吃不可。不过我也算彻底和他闹翻了,昨晚唱了一出大戏,今天险些出不来,往后咱们都要审慎些……”垂眼看着药吊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们扔出去的药渣,居然有人收集起来,一一记录在案。早前我还想着增加附子的用量,让他吃上三五个月呢,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得另想办法。”

贡熙觉得这侯府虽然看上去人口不算众多,但又好像处处长着眼睛。且侯爷看着还不至于病入膏肓,因此小娘子早日丧夫的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便道:“谢家郎君算是保全了,娘子暂且宜静不宜动,再观望一阵子吧。眼下侯爷正防你防得紧,若是再轻举妄动,恐怕会砸了自己的脚。”

郗彩听人劝吃饱饭,点头拍胸,“莫急、莫急,再从长计议。”

药吊子里的汤药逼出来,小心翼翼送进上房。因药太烫,她举着扇子扇风,边扇边朝内寝张望。

不一会儿杨训出来了,穿着宽袒的衣裳,随意束着发。坐到食案前的样子还透着一股虚弱,凝视面前的药碗,神情一派肃穆。

郗彩自觉地取过一支银针放进药汤,顶端的如意头勾在碗沿上,往前推了推道:“郎君用药吧,放凉了愈发苦。你今日不出去了吧,确实该留在家里,好生歇一歇了。”

他抚胸匀了两口气,“昨晚内里燥热,肌理受寒,两下一冲,今天喘气都疼起来。我是想在家将养两日,但陛下秘令处决曹王,本该要赶往司隶大狱的,好在还有岳父大人监刑。回头打发人去说一声吧,我就偷个懒,一切托付岳父大人了。”

郗彩顿时愕然,“监刑怎么还有我爹爹?他是言官,言官为何会牵扯上刑狱?”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有这个好女婿。

“我虽是皇叔,但陛下最信得过岳父大人,要给谋逆的主犯行刑,交给我一人,陛下不能放心。”他端起药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的笑意,“曹王毕竟是我兄弟,我不想让他走得过于狼狈,旁人不好疏通,岳父大人是自己人,好说话一些。”

“也就是说,我爹爹监刑,是你向陛下举荐的?”

他笑了笑,“翁婿嘛,拴在一根绳上,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郗彩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对他了,这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他整天就不安好心。爹爹是文人,哪里见过这么残酷的刑罚,他这是在报爹娘扬言要带她回家的仇,因此在天子面前故意给爹爹使绊子。

“那你今日不去,由谁主持?”她忧心忡忡望着他,很担心他会说出那句骇人听闻的话。

他没有立时回答,慢悠悠仰起头,把药喝尽了。

郗彩忙递上清水,又塞了个蜜煎进他嘴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调转视线瞥了她一眼,她一早起来就去看药了,还没来得及洗漱。当家的主母,每日绾着发,人前总是一副端庄大气的模样,但她不知道,她最美不过披散着头发,一双鹿一样的眼睛穿过微微凌乱的发丝,惊惶望向你的样子。

他眼眸微沉,把她含在眼里,“我为主,岳父大人为副。若是我不在,自然由岳父大人顶替,今日这公务,就要落到岳父大人身上了。”

她着了慌,“这怎么行,曹王要行椒决啊。我爹爹只掌言路,不掌刑罚,你若是缺席,岂不是要害死我爹爹了吗!”

他露出不解之色,“只是监刑而已,又不用亲自动手,哪里就害死岳父大人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寻求解决之道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件黑狐的斗篷,颤巍巍说:“你看,这是阿娘给你做的。披上它,不要辜负了阿娘对你的心意,吃完晨食,监刑去吧。”

“啊?”他怔愣,“不是让我歇一歇吗?”

“陛下的嘱托尚未达成,何谈歇息。”她催促道,“郎君可不是个随意撂挑子的人,况且老岳丈对这种事不在行,你作为郎子,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却不愿挪动,还要挑她话里的错处,“岳父大人不在行,难道我就在行吗?夫人只关心父亲,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郗彩觉得这人简直就是故意抬杠,“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居然要和做文官的岳丈比在行。侯爷,郎子可不是这么做的,总要先讨得老岳丈的好,咱们才能恩爱度日啊。”

她是带笑说的,但唇边隐隐能看出切齿的弧度。反正言尽于此,再推辞属实是不给夫人面子了,他忖度了片刻,刚预备张嘴,谁知又开始咳嗽,一声声咳得辛苦又隐忍。

郗彩只得先替他顺气,复又体贴地说:“我看郎君不适,你一个人出门,我实在不放心。这样吧,我陪你一同去,回来也好就伴,时时能看顾你。”

他方才松口说好,拿手巾掖着唇角道:“其实我有陛下特许,若是支应不了,可以卸下公务回府歇息。今日是看着夫人的情面,强撑病体为岳父大人解围,夫人可要念着我的好。”

郗彩连连说是,“我心里感激郎君,若不是担心爹爹难以应付,也不能让郎君勉为其难。”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恨出个窟窿。明明这是他的职责,如今要他去监刑,竟然还得央求他。

这人真是一点亏也不带吃的,哪怕昨晚上内闱落了下乘,他也可以借力打力,今天扳回一城。

算了,为了爹爹,忍一忍吧。可也越想越伤心,人家嫁的郎子都对岳家有助益,而她嫁的郎子,每日挖空心思给岳丈小鞋穿。自己现在能做的,是尽量阻止他和爹爹过不去,命好苦啊,要不是他脸皮够厚连抢带拿,她这八字原本上上乘的女郎,怎么能忍辱嫁给这病秧子!

好在他矫情过后,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郗彩耐住性子陪他吃过晨食,又匆匆进内寝更衣,绾了个简单的发式,就出来携他直奔车轿房。

因心里着急,脚下走得很快,他被她拽着往前,边走边让她慢些,“时辰还未到,慌慌张张做什么。”

她便放缓步子,赧然笑道:“爹爹要是等久了,恐怕会疑心郎君今日缺席。先前二王谋反,爹爹同他们一起押解在重狱里,眼睁睁看着邠王畏罪自戕,席间说起来还心有余悸。这回要处置曹王,难免惶恐,咱们早些到,也好让爹爹安心。”

他便没有再反驳,坐进车辇后,低着头一遍遍擦拭腰上垂挂下来的佩玉。

郗彩观察了半晌,担心他又在盘算怎么损人利己,遂小心询问:“郎君默不作声,在想什么?”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饕餮大张的唇齿上摩挲,淡声道:“你逼我去监刑,却没有想过,我也不愿意面对。”

他就是这样,轻而易举能让形势反转,从先前对他的义愤填膺,转变成对自己的怀疑——

难道是自己太过不知体谅了吗?

曹王是他的兄弟,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至少是同一个父亲。哪怕有过不合,有过争斗,战场上若是遇见了敌军,也还是要舍命相救的。现在一个要赴死,另一个必须眼睁睁看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是一场对人心的精准打击,对精神的残忍摧毁?

郗彩有一瞬确实自责,可是再转念一想,心不要那么软,都在盼着丧夫了,为什么还要在乎他为难不为难。

于是安慰的话手到擒来,“郎君是做大事的人,既然受命辅政,保得社稷安稳是头等要事。如今的大晟,民生逐渐向好,百姓也安居乐业,邠王和曹王谋反是为满足私欲,早就忘了初心,要将所有人重新拽进水深火热里。郎君则不一样,你是定海神针,是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的人,为陛下扫清奸佞是你的职责。虽说手足之情难以割舍,但在大义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莫说是兄弟,就是至亲的儿女,也不该有半丝犹豫。”

一番慷慨陈词,引得杨训刮目相看——郗纪元的女儿,口才果然与其父一样了得,那副正得发邪的鬼模样,也一样让人讨厌。

他背靠车厢,斜睨着她,“夫人说得很是,我受教了。但人么,有七情六欲,活着便有私心。不说旁人,就说岳父大人,以卑察尊,纠劾百司,应当是朝中最中正的人。可上年陛下身边近侍破例夜开宫门,放陈婕妤母亲入宫,夕郎报至门下省,岳父大人为何没有例行弹劾?”

郗彩觉得他是无理辩三分,“我听说过这件事,那时陛下刚即位,陈婕妤难产,其母入宫见女儿一面,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为什么要弹劾?”

“为什么不?”他反唇相讥,“御史中丞掌纲纪,须得不偏不倚,直言敢谏。产妇临产固然重要,但夜间私开宫门是大忌,若有人借此杀入宫掖,危及陛下,这份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他说罢,冷笑了声,“由此可见,世上没有人不怀私心。岳父大人全力扶植陛下,连陛下身边的人犯了大错也不曾苛责一句,别说什么情有可原,纲纪就是纲纪,哪来那么多的事出有因。既然陈母夜入青琐门有缘故,那么同理,你我是不是也应当考虑二王谋反背后,是否有些许情非得已?”

巧舌如簧,让郗彩难以招架,不由气得挺直身子反驳:“生孩子与谋反能够相提并论吗?孰轻孰重,你一个辅政王侯,竟然混为一谈?将来你的夫人若是深夜难产要见母亲,难道你会让她忍一忍,等明早开市了,再让人通传吗?”

两下里急赤白脸,针锋相对,但说到这里,才发现不对劲,他的夫人,不正是自己吗?

于是立刻偃旗息鼓了,郗彩讪讪道:“抱歉,我忘了自己是你夫人。”

他垂下了眼,“我也不该拿两者类比。”

但郗彩还是觉得不服气,偏过身自言自语,“这鬼德行,一看就不像有后人的样子。”

话说得含糊,他没能听清,但心里又起疑,追问了句:“你说什么?”

郗彩一凛,忙说没什么,“我是在发愁,若是我遇上这样的事,还能不能见爹娘最后一面。”

他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她料想八成是戳到他的痛肋了,病歪歪的药罐子,连圆房都费劲,哪里来的孩子!

然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侯爷反驳不了,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笃定地告诉她:“我不会让你难产,自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官,每日看护你的胎位。”

他说完,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太超前了,连夫妻之实都没有,谈论起胎位来,居然头头是道。

有点尴尬,各自调开了视线。两眼悬望着窗外,禁不住思索,自己的人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皂轮车穿过街巷,路上遇见石块又绕不过去,猛地一颠,郗彩就被高高弹起,精准地崴进他怀里。忙扭动身子坐回原处,每一次他摊开双臂放行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蠢相。

郗彩撇唇朝外张望,心说明争暗斗了一路,这司隶大狱怎么还没到!

好容易看见衙门外树立的戟架了,大门是黑的,门前的衙役也是黑的,只有武器架上的斧钺刀枪,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对面的巷道里停着车,她认得,就是郗家的牛车,爹爹已经到了。

等皂轮车停稳,她提着裙裾准备下车,却被他抬袖阻挡了一下。她只好顿住步子,待他落地站稳后向她伸手接应,她才搭着他的手腕下车。

甫一进衙门,就见爹爹站在廊庑底下,虽然身边还有司隶校尉和属官,但不安仍在眉间环绕。

错眼看见门上两个人进来,杨训的出现司空见惯,但女儿也来了,倒令老父亲有些意外。

忙上前询问:“你怎么来了?身上好些没有,可还有哪里不适啊?”

郗彩摇头,“余毒都散了,爹爹不用担心。今日我家主君微恙,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因此陪他一道来。”

郗纪元觉得孩子太不知忌讳了,“这地方阴气重,你一个姑娘家,合该绕开了走才对。过会儿在日头下站着,别上阴寒处去,或是上车里坐着,总之别进大堂,记着了?”

在爹爹心里,官场上可以百无禁忌,但女儿不一样,身子弱,阳气也弱。这处处充斥着冤魂的地方犹如阴司,弄得不好就冲撞了,还是避忌些,安全为上。

郗彩诺诺点头,“记着了,我在廊子底下等着你们。”

司隶校尉回身看了看,日晷上的指针指向巳时二刻,便拱了拱手,“时候到了,二位请吧。”

一场秘密的处决,不能惊动太多人,左右都是衙门内的官员。

郗纪元瞥见兵曹从事手上托着托盘,盘中放置一只青铜盒子,花椒隐约的麻香飘散出来。以往令人口舌生津,这回嘴里竟淡得像干涸了百年的老井。

脚步分外沉重,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时候暂且不嫌弃杨训了,抬手冲他比了比,“贤婿,你先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