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谁也没打算探究,如果人在车内不露面,那就表示不愿相见,不必勉强。
家令在一旁站着,含笑呵腰,“中丞夫人,卑职奉命,接我家主母还家。”
郗夫人点了点头,把女儿送到车辇前,仔细叮嘱她:“天要凉了,莫忘了早晚添衣。上年你爹爹的门生,捎了好几张上等的玄狐皮来,我月头上送去鞣制了,这两天就能取回来。回头做了斗篷,你们夫妇一人一件,出门的时候且要保暖,尤其是侯爷,千万不能受寒。”
郗彩说是,知道这是防着车内有人,故意说给车内人听的。
婢女上来搀扶,她踩着脚踏登车,车门开启后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人,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坐进车舆后推开窗,朝家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回去。车辇走动起来,自己坐在华丽的车厢内,望着满目锦绣,还是有些伤感。
不知道别的女郎出嫁后,是怎么戒断对家的思念的。长期留在侯府上倒还好,最难过是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一眨眼时间就到了。登车的步履很沉重,希望车轮坏了,管辖断了,回去的路被水淹了……让她能在娘家住上两晚,那就好了。
可是这杨训真是不给人喘气的机会啊,约定的时间不算数了,天还没彻底黑呢,接应的人就到了。
还派这么一辆车过来,分明是为了震慑。病秧子就是心眼多,难怪不招人喜欢。
然而这份不满只能藏在心里,甫一下车,家令就上来回禀:“夫人,侯爷今日很不好,已经传过两回府医了。左右要去请夫人回来,侯爷不答应,说夫人好容易与父母团聚,不叫打搅。一直忍到傍晚,总不见夫人回府,这才发话让卑下前去迎接。”
郗彩怔了下,“很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她想起晨间一闪而过的带血巾帛,原来没有看错。虽然一直盘算着等他死,但他真要是死了,她在边上陪着,实在有点害怕。
家令道:“就是咳嗽,昏昏欲睡。睡了一整天,总醒不过来。”
这是昏厥了吗?不会就此不醒了吧!
心里虽然恐惧,但逃避不是办法,便加快脚步赶回后苑,气喘吁吁进门查看,见他正支着身子预备喝药。发现她进门,蹙眉摆摆手,侍药的婢女便退让到了一旁。
他朝她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夫人回来了?”
郗彩上前询问:“郎君怎么了?”
他抬手捂住胸口,轻喘了两口气道:“不知是不是雨天的缘故,胸闷得厉害,想必那病灶又发作起来了。”
郗彩回过身,招呼婢女把药端过来,自己亲手接了送到他唇边,“我服侍郎君吃药。”
他摇头隔开了,“吃了那么多药,总不见好,我早吃腻了,不想吃了。”
“不吃药,病怎么好?”郗彩端着药碗,说实话隐约闻见那药味,自己都直犯恶心,他还得一口一口咽下去,确实不容易。
她的劝说苍白无力,没有新意,他仍旧摇头,郗彩便爽快地说好吧,“今日不吃了,明日再说。”
然后换来了他直勾勾的凝视,可能有些意外,她居然连劝都懒得劝了。
郗彩心想,比起往他药里加东西,他不吃药不是更省事吗。只是察觉他的目光有异,她知道自己可能做得显眼了些,脑子飞快地转动,拿捏着腔调补救:“今日不吃,明天连床都起不来,孰轻孰重,郎君自己考虑吧。”
他听罢,哼笑了声,“我还以为夫人盼着我讳疾忌医,不肯服药呢。”
她当然要大呼冤枉,“郎君误会我了,做妻子的,能不盼着夫君好吗?”
其实一来一往间,她已经估算出了他的现状,有力气挑眼,病情应当不像家令说的那么严重。他每走一步,都有他的用意,这回不知又在琢磨什么,绝不会是催她早些回来这么简单。
虽然心存鄙夷,但面上的周全还是要顾及的。她重新端来了药碗,温声道:“郎君别闹脾气,身子是自己的,万不能轻易作贱。”边说边递到他嘴边,悄声又补上一句,“我备了蜜煎梅子,你喝完我就喂你。”
对于金戈铁马过来的男人,大抵是吃这一套的。他果然没有再拒绝,勉强把药喝尽了,如常漱口,含上了她递来的蜜煎。
室内灯树燃得煌煌,药味还在鼻尖回荡,他仰在隐囊上缓了缓,气息逐渐平和下来,淡声道:“对不住,没能等到你自行回家,我就命人过去催你,岳父岳母跟前,实在是失礼了。”
郗彩心道你失礼的地方还少吗,这点小事就不用装作自责了吧。
嘴上应承着:“都知道你身子欠安,爹娘还催我早些回来呢。是我自己贪玩,多逗留了会儿,早知道郎君不豫,我中晌过后就该赶回家陪你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明亮的眼睛,明媚的五官,让你相信都是肺腑之言,她是真的顾念你。
温言软语丝丝入耳,他浮笑听着,将手搭在她手背上,缓慢地轻抚着,“今日的宴会,还有什么人参加?”
要想瞒骗他,十有八九会弄巧成拙,他一发问,郗彩就警觉起来,想必他早就已经派人窥探过了。
所以她老实告诉他,“团圆宴么,还邀了姑母一家。郗家人口单薄,至亲少之又少,不过今日爹爹接了封信,以前逃往外埠避难的族亲要回洛都了。大家都很高兴,人丁兴旺起来,宗族就能绵延了。”
杨训支着下颌,眼睫低垂,眼眸像天色,灰蒙蒙地。
“谢桥也在?”他忽然问。
郗彩说是啊,“他也为咱们家奔走过,爹爹出狱是大事,自然要来探望探望。”
他不说话了,抚触她的动作略停顿了片刻,复又缓缓恢复,由衷地说:“谢桥此人,挑不出错处来。”
这个评价倒是令人意外,鄢陵侯的挑剔是满京都闻名的,因年少便立下创世奇功,骨子里清高傲慢,谁都入不了他的眼。而今说起谢桥,言语间带着几分佩服,可见谢桥在官场的名声,足以令所有人称道了。
不过鉴于杨训的为人,郗彩可不敢随意应和,只是顺口道:“表兄是很好,自小很照顾我们。”
榻上人眼底的光闪了闪,缓声道:“入仕几年来,办事周全,从不结党营私、不与人起争执,也不在他人背后议论长短。前几日听尚书令说,陛下有意扶植他入‘八座’,调令都已经发放了,迁往吏曹任尚书郎。”
大事不太妙啊,被他盯上,恐怕落不着好处。
郗彩原本不想吱声的,又担心谢桥,便小心翼翼道:“能得陛下赏识,表兄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了。”
“一展抱负……”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吏曹尚书郎,掌官员铨选,品秩虽不算高,权柄却不小。”
郗彩心头蹦起来,想起谢桥先前说过的话,这朝堂上的刑狱和度支在他掌握中,娶她为了言路,剩下就是百官的甄选。他现在关注起了谢桥,也不知会从哪里下手。面对这阴狠狡诈的奸臣,谢桥就像盘中的鱼肉一样,有种前途未卜之感。
果然预感很快就应验了,杨训偏头问她:“谢桥尚未婚配吧?我记得他娶过前朝的县主,后来县主病故,他就孤身一人直到现在,是么?”
郗彩迟迟点了点头,“县主的病逝,伤他至深,他已经不想再娶亲了。”
杨训却一笑,“男人大丈夫,总是要成家立室的。头一位夫人固然感情深厚,但有缘无分,也不能抱着旧情耽误终身。那位县主的离世,据说与太宗朝的政令有关,朝廷断送了他的姻缘,理当补偿他……”
他脸上一派夷然,郗彩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惊恐地听他说出了最可怕的话,“毁了一位县主,那就补偿他一位郡主吧。你觉得杨素怎么样?门第相配,年纪也相当,实在是天作之合。”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郗彩心下着急,但却不能做得过于明显,强压住忐忑道:“郡主爱慕你,你怎么能把她嫁给谢桥呢,这样对郡主不公平,她又不是个物件,由得人送来送去。”
说起这个,杨训的脸色便沉了沉,“她是小孩子心性,不能当真。况且我已娶亲,不可能与她有任何牵扯,她以郡主之尊下嫁谢桥,应当不算辱没谢家。”
郗彩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死了一个前朝县主,赔他一个本朝郡主,这门生意就按着头算谢桥赚了吗?如果说指一位品行端方的贵女,那也就罢了,但若是杨素,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谢桥的婚姻已经够曲折了,不要再给他增添磨难了。
“我觉得不妥。”她硬着头皮说,“郡主有她自己的想法,硬把他们凑在一起,将来又是一对怨偶。”
“又?”杨训满眼揣度地望着她,“夫人莫不是在映射你我?”
他实在太敏锐,一点错漏就能被他发现端倪,郗彩忙转腕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我夫妇和谐,怎么能是怨偶。我是类比如今的盲婚哑嫁,常听说这家作罢,那家又作罢,郡主千金之躯,何必去经历这样的事呢。”
然而杨训一哂,忽然突兀地询问:“夫人,你很紧张么?掌心出汗了。”
郗彩怔了下,忙松开他的手,发现他是有意讹她,顿时有些不悦,“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杨训调转开视线,侧脸看上去一派阴寒,“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失望。你宁愿杨素来缠我,也不同意把她许给谢桥,不知道在夫人的心里,究竟谁比我重要。”
郗彩听出他意有所指了,这类政客不就是这样吗,没理也要抢三分,偏偏你还不能和他撕破脸,想来真是火大。
强压住怒气,提醒自己是个贤妻,她又换上温和的语调安抚他:“在我心里,没有人比郎君更重要。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能草率决定,还得问过太皇太后的……”
结果她还没说完,他就接过了话头,“我险些忘了,你走后不久,宫里送了好些东西来,都是太皇太后赏你压惊的。明日要进宫谢恩,向太皇太后报个平安,我也要应召入内,与陛下商讨曹王的裁决。”
郗彩想起又要见到杨素了,心里就不大情愿。
郡主蛮不讲理且彪悍,他是知道的,却打算把她嫁给谢桥这个文弱书生,实在其心可诛。所以她没忘了将他一军,“郎君说要给我预备两名身手了得的婢女,预备好了吗?”
他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宣泄不满,但也没有多言,抬声叫“来人”。
门外的仆妇立刻进来听令,他随意吩咐了句:“命家令替夫人挑选两名身后人,要机灵些的。”
仆妇立刻领命去了,郗彩偎在他身边问:“郎君,会拳脚的婢女叫‘身后人’吗?这府里有多少身后人?”
她眨着一双大眼睛,迫切地想摸透这座侯府,杨训也不避讳,曼声道:“身后人不是婢女,是大晟初定时,朝廷豢养的暗桩。这些人散出去,渗透进宅邸街巷,大半连我都不知道下落。营地里如今还剩下一些,挑两个给你,不是难事。”
这下可完了,她没想到所谓的会拳脚,原来是那样的用途。
暗桩不是潜伏在暗处,四下窥探机密的人吗。要是弄两个摆在身边,那她将来有些行动,岂不是全被他发觉了。
“朝中大员的府邸里,都安插了身后人?”她骇然问,“郗家也有吗?”
他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郗彩如临大敌,开始在脑中筛选,全家上下究竟有哪些来历可疑的。但思量了半晌,没有头绪,家里的仆妇婢女都用了好多年,这两年没有添新人,且一大半是家生家养的,新来的也进不了内宅。
正当她费尽心思排查的时候,他说别想了,“这些人就像种进土里的种子,早就生根发芽,有的或许已经嫁人生子,已经刨不出来了。”
郗彩灰心地望向他,他垂下眼睫,掩唇咳嗽起来。
她只好趋身给他拍背,等最激烈的那一阵过去,才同他说起,“我不要那两个身后人了,不想被人时刻监视着。”
他逐渐平稳了气息,也不意外于她的选择,只道:“出门在外时带在身边,紧要关头可以保你安全罢了。怕被她们监视,大可不让她们进内苑,不过究竟用是不用,全凭你自己的意思。”
她想了又想,这侯府上下已经遍布他的耳目,出门在外与人说话都得小心翼翼,实在累人。因此仍是摇头,“不要不要,就此作罢。不过郎君愿意开诚布公,倒让我没想到。那些人的来历,你原本可以不告诉我的,我只当她们是寻常的婢女,就不会忌惮她们了。”
他的眼波,是五官以外的第二张脸,转变得快而精妙,此刻正万分柔情地望着她,“我与夫人要做一世夫妻,如果能够,我希望彼此间的秘密越少越好。其实这洛都城中,一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串联起每一个高门大宅,每一个蓬门荜户。当权者须得洞悉一切,这是历朝历代都会发生的事,朝堂上的每位臣僚心中都有数,也都默认。这不是欺压,是督促每个人规范自己的言行,不做坑害百姓,动摇社稷的事而已。”
郗彩顺势追问:“那咱们府上呢?也有朝廷安插的身后人吗?”
他说当然。
于是另一个问题便开始萦绕心头,他能够从大营调遣暗桩,那么那些身后人握在谁的手上?太宗已经驾崩了,当今天子想必并未接手,兜兜转转这个不见天日的衙门成了他的囊中物——
病成这样的药罐子,独揽大权又能怎么样,真是想不明白。
不过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不用琢磨了,她担心的是他算计谢桥。可这事她又不敢再提及,万一惹恼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例行地套套近乎吧。
“往后我的言行也要审慎了,千万不能给郎君带去麻烦。”她边说,那股矫揉造作的劲儿就上来了,温情脉脉看着他道,“我今天人虽在大杨树街,心里还是惦念郎君的。你不懂那种心境,又贪玩儿,又惦念,回去也没能尽兴。你在家,想必也思念我,对么?”
他说对,虽然口是心非,但敷衍起来毫不含糊。既然做了夫妻,彼此赏脸还是有必要的。
郗彩耿耿于怀的还有另一件事,晚饭没能吃上,这一顿不能减免。
她偏头问杨训:“郎君没什么胃口吧?我叫人预备长生粥来,好不好?吃过了早早睡下,明日还要进宫呢。”
府中内务,一应都是当家主母拿主意。郗彩嫁过来这段时间,不知不觉也操心了许多,吃穿住行都要过问一番,回想起当初待字闺中时的洒脱,心中不免感慨良多。
尤其这病秧子的大奸臣,在家时候可不像在外那样雷厉风行。今天崴在榻上不想起身,最后还是郗彩一口一口喂的。
喂就罢了,这人还特别麻烦,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她须得眼巴巴地看着,看他优雅地张口,优雅地咀嚼,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侍奉,一切理所当然得像呼吸一样。
等他吃完,郗彩自己那份也凉了,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呀”了声,“耽误夫人用饭了,让她们重新预备一份吧。”
他就是故意的,今天存心找茬,让她不痛快好几回。
好在郗彩不是那种默默委屈自己的脾气,她放下碗盏扭头吩咐左右:“去厨上知会,给我一碟灌浆馒头,一对汤浴绣丸,再来一份鲍螺滴酥。不怕麻烦,我等得,叫厨娘慢慢做来就是了。”
婢女领命去承办了,她回过头,见杨训五味杂陈地看着自己,纳罕道:“怎么?郎君也想吃吗?”
他没有说话,调开了视线。
结果就是各忙各的,杨训先洗漱就寝去了,郗彩慢悠悠等来她要的暮食,顺便询问郁雾,她走之后,那人整天是怎样的动向。
郁雾小声回禀:“巳初见过人,又看了半个时辰的公文,歇过午觉之后便开始咳嗽,连着召见了两回府医。奴婢不能在跟前听诊断,被傅母遣了出去,不知道府医说了什么,只看见重新开了方子,说明早就送进来煎制。”
郗彩点了点头,先前打发了绿华,侍药的重任自己接了过来。但因被关进司隶大狱五天,这五天以来都是糜媪入内帮衬,现在一切如常了,便叮嘱郁雾一声,让她转达糜媪,侍奉汤药的事不必她操持了。
不紧不慢吃完了美食,一肚子怨气也消了。洗漱洗漱,再篦一篦头,回到内寝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其实就是想等他睡着,她甚至站在脚踏前犹豫了很久,是不是可以借口不愿打搅他,睡到外面的小榻上去。
可是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这人太难应付,回头话里话外敲打你,日子也不得安生。
遂蹑手蹑脚爬上床,他们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谁先上床谁睡在内侧。结果躺下去,发现不太对劲,枕上是他的味道,药香混着奇楠——他忘了调换枕头吗?
偏头看看,他闭着眼,睡得很安稳。她无奈地想算了,就凑合一晚上吧。
盖好衾被,她小心翼翼背过身去,只要看不见他,可以假装自己是独睡。
可还没等她躺安稳,忽然听见他说话,嗓音很低很沉,梦呓般叮嘱:“以后不要单独与谢桥见面,你是洛城有名的贤妇,要保重自己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