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萧酌清眼看着面前奇异的一幕,一时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被风卷起的山林,以及那片天空之上的、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观。
而在那下面,王远与凤伯廉的随从正窃窃私语着,几个人抬头望着天空,纷纷露出了满意又期许的笑容。
凤元羲在他身后,一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一边低声对他说道:“这些天,酆都的人都在监视他们。凤伯廉各处的势力早被清理干净了,他别无倚仗,王远一路鬼鬼祟祟,忙的就是这一件事。”
说到这儿,他抬眼望向夜空。
“只是他做这个干什么?明日就到山下,后天就会祭山。到那时,岱庙内外戒备森严,他不可能……”
“我懂了。”
萧酌清却死死盯着那片天空,低声地喃喃自语。
“嗯?”
凤元羲扭头看他,被萧酌清一把抓住了手腕。
清癯如竹节的手指死死攥在他的腕上,萧酌清回过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睛亮似天上的星辰。
“我都明白了!”
在这一瞬间,凤元羲特别地想吻他。
而萧酌清尚且浑然不觉。他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却又不敢发出分毫响动,只好愈发用力地抓着凤元羲,用几近气声的声音,飞快地对他说。
“我们有办法了。之前一路游玩,我还暗自有些担心,却不料你查到了这个。是我糊涂了……”
却在这时,头顶的枝叶忽然簌簌一阵响动。
凤元羲警觉地抬头,目光凛然一掠,继而单手一把扣住了萧酌清的腰身。
“走。”
黑影掠过,二人如同暗夜里潜行的鹰隼,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而紧跟着,王远和那几个随从便跑到这里,几人七嘴八舌地。
“是掉在这里了吗?”
“听见是落在这儿了……蠢货,快点找啊!”
几人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在树林里匆忙翻找起来。
而另一头,凤元羲带着萧酌清很快离开了山林,朝着行宫的方向飞掠而去。
“先等等……”
以这样的姿势,萧酌清的目光正对着凤元羲的侧脸。他的心脏咚咚地鼓动,就在凤元羲即将带着他跃上宫墙时,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凤元羲的衣袖。
他此时心绪激昂,有点等不及了。
凤元羲纵跃的姿态几乎刹那停在了原地。
两人落在宫墙之下。
闪烁的星辰映照着鲜红的宫墙与剔透的琉璃瓦。萧酌清抬眼望向凤元羲,琉璃与星辰都倒映在他的眼中。
“我好高兴。”他拉着凤元羲说。“从前那些疑惑,现在全部都解开了。”
凤元羲靠在宫墙上,垂眼看着他,在他亮晶晶的目光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起来。
“嗯,那就好。”
他伸手用指节摩挲着萧酌清的脸颊,像是在描摹他喜悦而又兴奋的模样。
“酆都做得不错,回去我会奖赏他们。”
“后日祭典,我想好该怎么办了。”萧酌清说。
凤元羲又是点头:“好,都听你的。”
萧酌清喜悦至极,高兴之余,又开始冷笑:“我以为他们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凤元羲闷闷地笑出了声,一个劲地盯着他看。
他的目光太深太热,以至于萧酌清的兴奋渐消之后,后知后觉地被凤元羲看得耳根发热。
他正要错开目光,却被凤元羲掰正过脸。
“我刚才说,我要去奖赏酆都的人。”凤元羲说。
“嗯?”萧酌清听见了。
“那你呢?”凤元羲笑着看他。“你要怎么奖赏我?”
“……?”
萧酌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奖赏?”
“对啊,奖赏我让你这么开心。”
凤元羲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一双漆黑的瞳仁仿佛炽热燃烧的黑夜。
其间倒映的尽是萧酌清的影子,仿佛长夜里明月高悬。
萧酌清的耳根一路热到了脖颈,片刻,他偏了偏眼睛,低声说:“那你闭眼。”
凤元羲靠着宫墙,依言闭上了眼睛。
漫天繁星闪烁,矗立的行宫静谧无声。
凤元羲的世界沉入了一片黑暗,但紧跟着,便是靠近向他的、清冷又舒缓的气息。
两片微凉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唇上,轻轻辗转,缓缓加深。
一瞬间,他的世界仿佛再无他物。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以及温柔亲吻着他的、他的爱人。
——
次日,浩浩荡荡的君王仪仗行进到了泰山脚下。
泰山的这次地动并不算严重,山上有几处山石滚落、一处地下涌出泉水,山顶的岱庙虽在震时被震得钟鼓自鸣,却没有任何坍毁的迹象。
仪仗停在泰山脚下,凤元羲与众官吏下了车。
廉王的车驾距离凤元羲的车舆很近。萧酌清仍旧是从皇舆上下来的,一下车,就看见立在车旁的廉王远远望向了他。
萧酌清恍若未闻,神态自若地侧过身,立在凤元羲的车驾前。
山前礼乐声起,肃穆的钟鼓声响彻群山。凤元羲踏出车舆,紧跟着,便是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的声音。
凤元羲回过头去。
望不到尽头的仪仗中,上万随从朝着他的方向跪伏着山呼万岁。
廉王与王远也在其列。两人即便再不情愿,在如山般重压在头顶的皇权面前,也不得不朝着他俯首称臣。
凤元羲却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未作停留地从群臣头顶掠过,继而看向自己的面前。
萧酌清正与群臣一同向他跪拜,低伏在地面上的背影如同被风摧折的青松,清癯的脊梁在官服下支出挺拔的形状。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没人敢直视君颜,也没人看得到凤元羲在干什么。
于是,在群臣的跪拜中,他就这么有恃无恐地走上前去,单膝点地,跪在了萧酌清的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萧酌清惊诧地抬头望向他。
而凤元羲满不在乎,率先扶起萧酌清,仰头看向他。
若非他不愿萧酌清的成就捆绑在他的身上、他不想让萧酌清被群臣与史册议论,若非他想要让所有人都为萧酌清的能力而拜服,他绝不会让萧酌清和群臣一起向他下跪。
他急切地想要与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并肩而立。
只是萧酌清太过年轻,太过英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总会淹没许多受人敬仰的品质,让后人透过史书,对他评头论足。
所以凤元羲忍着。
可他再怎么忍,也没那么好的定力。
于是,他就这么在群臣面前、在泰山脚下,堂而皇之地跪在萧酌清面前。
虽只一瞬,也把萧酌清吓坏了。他匆匆看向远处跪伏满地的朝臣宗亲,焦急地用口型对凤元羲说:“快起来!”
凤元羲很低地笑了一声,朝着萧酌清伸出手。
萧酌清连忙用力拉起他。
凤元羲满不在乎地站起身,随意拂去自己膝上的尘土,继而转过头去。
他背在身后的手里,仍旧握着萧酌清的。
“众卿平身。”
群臣纷纷起身,萧酌清飞快将手抽了回去。
谁也没有看出异样,自然也无人得知。
谁想不到,肃然立在君王身侧的近臣萧大人,此时垂放在身侧的手上还残留着君王的余温。而他的胸膛里,那颗紧张而躁动的心,又是怎样地咚咚跃动,鼓噪而又喧闹。
——
这一日,上万名禁卫军把守在泰山各处。凤元羲则携带百官群臣,步步拾阶,登上了泰山。
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已经携内侍与礼乐官提前登上山顶,在岱庙布置好了祭祀的仪典。
君王与群臣在山上稍歇一夜。次日,在泰山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中,凤元羲携着满朝文武,立在了岱庙前。
钟鼓乐声响彻山野,岱庙的僧侣分列两旁,诵经声如山间不绝的松涛。
群臣山呼海啸一般的祝祷声中,身着冠冕、衮服的君王行至庙前。
太常寺卿在旁侧高声念起祭文,请求山神庇佑、上苍垂青,保佑大商国祚绵延万年,永生不息。
萧酌清立在群臣之列。
现在,他位极人臣,是到场官员之中官位最高的那个。
百官尽皆立在他身后,他抬起头,面前香烟缭绕、恢弘的礼乐、壮丽的仪仗与庄严的庙宇面前,他看向巍峨站立的那道玄黑的身影。
列阵两侧的僧侣还在念经,太常寺卿的祭文念毕,恭敬地捧于庙前,焚烧给漫天神明。
烟火腾起,祭文的灰烬随着冬日的北风被卷上天空。
萧酌清也随之仰起头,望向一碧如洗的青天。
天道在上,你当真固执至此吗?
他在心里问它。
你当真要为了你所谓的“主角”,弃万千生民于不顾,用他们安稳的人生、用他们的性命与前途,去铺就你所谓主角的青云之路吗?
青天无言,并未对他作答。
祭文随着焰火腾空上天。礼乐声骤然恢弘,萧酌清收回目光,就看见凤元羲立在岱庙前,正回过头,遥遥地看向他。
所有的官员、僧侣、侍从与仪仗,全都肃立在远处。
唯独他孤身一人,厚重繁华的衮服逶迤在身,立在繁盛的香火与高耸的庙宇面前。
就在这时,凤元羲遥遥回过头,静静看向萧酌清的眼睛。
萧酌清的心神在这一瞬间无比坚定。
“请陛下祭告天地——”
太常寺卿的声音嘹亮地传来,随行的侍从跪地,双手将香火托过头顶,奉送在凤元羲的面前。
三支贡香金光熠熠,每一支都足有半人之高、一指来粗,其上梵文盘亘,如同联通天地于人世的法器。
凤元羲伸手接过,点燃了熠熠生辉的高香,继而双手执起,朝向太庙中的诸神——
一瞬间,凛风骤起。
山间平地卷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劲风。紧跟着,疾风嗡鸣,一道雪白的明光拖起笔直的尾流,忽地在碧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群臣惊呼,人群骚乱。就连那些闭目念经的僧侣都惊慌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乍起的异象,口中念念有词着“阿弥陀佛”。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小声呢喃,还有人被吓得跪扑在地——
因为那道雪亮的白光,宛如白昼里的流星一般,正猛地冲向天空中那轮明亮的太阳!
白虹贯日!
这神话里的神迹,竟就这么忽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白虹主杀,日主皇权……白虹贯日,这是阴气犯阳,臣弑君主的大凶征兆啊!
这样离奇的天象,竟在君王祭山的瞬间,凭空而起。
四下霎时乱成一团。
惊呼声、哭声、央告声,还有朝着苍天叩首的撞地声。
在一片混乱里,萧酌清岿然不动,坚定地望向岱庙前方的凤元羲。
只见凤元羲回过头来,也在看他。
如果他的猜测分毫不差地话……
四目相对,萧酌清缓缓地、颤抖着冲他点了点头。
他看见凤元羲轻轻地冲他勾起了嘴唇。
然后,立于庙前的君王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作为礼器的那张宝雕玉弓。
玉弓没有箭矢,他就将手里燃烧的高香搭在弓弦之上。
一片乱象里,君王立在巍峨的庙前,逶迤的衮服被风扬起。
他挽弓搭箭,瞄准了那道冲向朗日的白光——
“嗖——!”
金光熠熠的贡香足有四尺长,在他手里如同一支离弦的长箭。未熄的香火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稳稳地射向半空中那道“白虹”。
“嘭!”
一道金属撞击的声响,空中的劲风与嗡嗡的风声戛然而止。
冲向太阳的“白虹”,也在这一瞬间戛然断在半空。
众人惊讶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泛着金属光泽、宛如蜘蛛一般的巨大黑影被那支香火击中,如同被弓箭射落的飞鸟一般,猛地朝地面坠落。
白虹贯日……
可贯穿天日的白虹,竟被这位年轻的君王手执礼器、一箭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