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萧酌清就认真考虑过凤元羲遴选妃妾的事。
小重阳的赏花宴虽说已是板上钉钉,但也不过是一场并不正式的选看而已,最终选或不选,决定权还是在凤元羲的手里。
而萧酌清在考虑的,是其他两件事。
一则是廉王。只要打消了廉王借凤元羲传宗接代的心思,那么此事就能顺水推舟,安稳揭过。对于这个,萧酌清很有自信,毕竟在廉王身边做了这么久的官,对他而言,说服廉王不过三言两语而已。
二则,就是祁婉。
君子本该一诺千金,萧酌清自己却临阵倒戈,自觉很对不起她。
思前想后,他又与长姐相商,在府中见了祁婉一面。
这回,萧泠知道他们商量的是怎样的大事,更是如临大敌,提前清空了花厅前的下人,再次替他们守在了厅里。
祁婉在他对面坐下,萧酌清站起身来,遥遥躬身,朝她行了一礼。
“祁小姐,你交托之事我不能办成,萧某万死难辞。”
他埋着头,虽难以启齿,却仍旧万分郑重。
只他自己知道他羞愧的缘由,祁婉却是一惊,伸手想要扶他,却又怕失礼,只得起身道:“萧大人这是做什么?事有不成也便罢了,大人何必如此自责?”
萧酌清默默直起了身。
缘由他没办法解释,不过他今日来此,原本也不只是为了向祁婉道歉的。
“入宫之事,在下无能为力,但小姐放心,廉王和凤绛无论如何觊觎祁家的婚事,有我在此,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小姐不必怕他。”
祁婉微微一愣。
入宫的事情关乎朝野各方,即便萧酌清手眼通天,也总有不成的可能,她本就是来求人的,怎会因此对他心生责怪。
倒是萧酌清所说……
祁婉默了片刻,还是问道:“萧大人,成与不成,您都不亏欠于我,何必要这样帮我?”
萧酌清直起身来,二人对视之间,他坦率地冲着祁婉笑了笑。
“也并非全是为了帮助小姐。”他说道。“毕竟不让廉王得逞,非唯小姐一人的心愿。陛下与我都不希望祁大人半身清名,最终却要毁在廉王手里。”
他都提到了陛下,祁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萧酌清这样的许诺,她笑着站起身:“那么祁婉便替家父谢过大人,谢过陛下。”
此后,萧酌清与萧泠一起送了祁婉离开。
出府路上,萧酌清提醒祁婉:“祁小姐,您这些时日已经算是陛下的秀女,凤绛即便再猖狂,也没有强逼求娶的理由。此后再有什么变故,你我不便见面,我会请家姐替我递信。”
“好。”祁婉答得干脆,冲他笑道。“萧大人帮我许多,如今便不再言谢了。待日后尘埃落定,祁婉再行谢过吧。”
萧酌清低头:“在下实在不能帮小姐入宫,小姐这样谢我,在下受之有愧。”
他思前想后,也只能这样补偿祁婉了。可是他明白,如果没有他,祁婉想做皇后亦不是难事,这是天下女子最高的去处,也是名垂青史最好的途径。
祁婉却笑着摇头。
“非也。如若有更好的办法让父亲拒绝廉王、让我摆脱凤绛,我自然是不想入宫的。”她说。
“大好河山我尚没有亲历过,闭锁深宫,不过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权宜之计罢了。”
说话间,几人行到府门前,祁婉回头,冲萧酌清笑道。
“能得大人这样的帮助,祁婉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萧酌清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他正要开口,却见祁婉背后停着一辆马车,里头冒出来了个人,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萧酌清:“……”
陛下怎么来了。
他微微一怔,祁婉和萧泠纷纷回过头去。
只见那位“盛公子”俯身出了马车。前头的车夫为他搬来脚凳,他却视若罔闻,纵身从车辕上一跃而下,身段潇洒风流,使得那张貌不惊人的面孔,一瞬间都多出了几分惹眼的魅力。
……仿佛在向谁示威一般。
“盛公子!”
萧泠笑着打招呼,祁婉抬头看去,却见盛公子目不斜视,直从她面前擦身而过。
走到萧酌清的面前,也就此挡在了她与萧酌清中间。
“……盛大哥。”
长姐在此,萧酌清只好硬着头皮这么叫他,顺便介绍。“这位是祁婉,祁姑娘,那日白露雅集,你们曾见过的。”
祁婉倒是对这位单手夺了凤绛白刃、在雅集上狠狠给了凤绛一个下马威的盛公子有些印象。
她笑着点头示意,可这位盛公子却似乎天生是个冷峻寡言的性子。
他只是淡淡回过头,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继而略一点头,就不再看她了。
……祁婉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敌意。
萧酌清无语地在身后扯了一下凤元羲的衣袖。
太失礼了!
于是,那位“盛公子”重新抬起眼来,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祁小姐。”
祁婉并未在意,同他们简单道别,就转身上了祁家的马车。
萧泠走到车边,临行前,二人又小声说话,似乎在约下次去哪里饮茶、又要何时见面。
而在她们身后,凤元羲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分外委屈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怎么?”
萧酌清不解。
“你见她干什么?”凤元羲小声地问。
萧酌清:“我……”
“你还让我给她行礼。”
然后,凤元羲冷哼一声,转开眼去。
“我是皇帝,按照礼节,应该是她来跪拜我的。”
萧酌清:“……”
祁婉是该跪拜君上不假,可在场这么多人,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他是凤元羲?
哪里来的怒气……
莫名其妙啊。
——
刚到结庐院,凤元羲就将一张不大高兴的脸摆给了萧酌清看。
但他面上这张假面容色太差,他也不敢太不高兴。直到萧酌清屏退了下人、只留下他们两个,凤元羲才一把掀去了面具,凑上前问萧酌清。
“你为什么见她?”
萧酌清知道躲不过这个问题,又思及祁婉的安危,于是实话告诉凤元羲:“我前些天是有事答应过她。”
“答应她什么?”
看萧酌清这样欲言又止,凤元羲一时也忘了不高兴,紧张地盯着他看。
萧酌清说:“凤绛一直对她纠缠不休,她想要避祸,又想使祁大人归顺陛下,因此求我助她入宫。”
凤元羲明显松了口气,却仍旧追问:“只是这样?”
萧酌清不解:“是啊,否则哪样?”
凤元羲想起方才祁婉的模样,不爽地冷哼了一声。
“刚才她一直在冲着你笑。”
说到这个,凤元羲就来气:“她以前有那么爱笑吗?”
萧酌清:“……我的陛下,我刚才说她想要令祁大人归顺于您,您没听见吗?”
凤元羲却更是不屑。
“他倒是敢给廉王办事。”他说。
“他要是敢,也不至于等到现在这须发苍苍的时候了。”
朝中这样的官员数不胜数,凤元羲心里有数。这些官员守着清名、不肯与廉王同流合污,却也忌惮他这个被廉王吓坏了脑子、难堪大任的君主,所以靠着中立的姿态在朝中立足,这样的官吏不算新鲜。
凤元羲也没有拉拢他们的意思。
墙头草不讲情谊,只要局势明朗,他们的忠心自然就会来。
萧酌清却拉过他的手,劝谏道:“祁大人即便摇摆不定,祁小姐却是一片赤诚。我既知她这份心意,怎忍心看她沦陷贼手?”
凤元羲的目光落在萧酌清握着他的手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维持住面无表情的神情。
“……我知道,我也不会让凤绛娶到她。”他说。
“有我的人看着,只要祁煦不点头,凤绛做不了什么。”
听见这话,萧酌清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点头,正要再说凤绛的事,却见凤元羲抬起眼,又问。
“那她一个劲地冲你笑什么?”
萧酌清:“……我答应了助她甩掉凤绛,祁小姐感谢我,这不对吗?”
凤元羲反握住她的手,靠过来,小声说。
“万一是她看你好看呢。”
萧酌清:“……”
凤元羲伸手用指节蹭他的脸。
“萧大人天人之姿,才名惊世,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他偏着头看他。“连廉王都想聘回府上当女婿呢。”
萧酌清被他盯得后背直发麻,忍不住后退:“怎么忽然酸溜溜的?”
凤元羲抿了抿嘴:“哪里酸?我又没跟她争风吃醋。”
萧酌清:“……”
年轻的君王不打自招,垂着眼睑耳根泛红,不大高兴地跟桌上那方砚台上雕刻的仙鹤大眼瞪小眼,仿佛跟它有仇一般。
“好了。”
萧酌清忍俊不禁,倾身上前,在凤元羲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方才请她过府,不过是议事而已。你也知道,她……”
萧酌清解释着,正要退开,却被凤元羲一把拦腰搂住,重重按进了怀抱里。
“那再亲一下。”
被心上人忽地吻过的少年不听这些,眼看着萧酌清就要退开,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追着萧酌清的嘴唇而去。
却在这时。
“盛大哥!”
门外忽然传来了萧淞欢快的喊声。
萧酌清一惊,几乎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了凤元羲。
萧淞年纪尚轻,胆子又小,若看到自己的哥哥与皇帝私相授受,只怕要吓得当场昏过去。
出于对自家亲弟的身心健康考虑,萧酌清几乎一瞬间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
却未见身侧的凤元羲,正靠在旁边的桌案上,用万分惊诧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之前推他……从没用过这样大的力气!
而那边,萧淞果然如萧酌清所料,没有半点停留地推门而入,一见他们二人,立马高高兴兴地行礼。
“萧淞参见陛下!”
而旁边,凤元羲从桌案边站起身,没吭声,只用怨念的眼神幽幽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那么狠地推开他……
他有那么见不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