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没想到廉王会这么说。
不过想来也是。廉王自负,又只当他是个单纯愚忠的笨蛋,想必从来没有想过,区区一个大理寺卿,竟也敢拒绝他廉王的女儿。
他默认萧酌清的意愿不重要,同不同意,都是同意。
本来萧酌清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他一己之私的意愿,从来都没那么要紧。
可现在,偏有一个人逼在他面前,非要问明白他的意思。
“是你答应的吗,萧酌清?”
凤元羲直勾勾地等着他,一双眼睛瞪出了血丝,血色里都是萧酌清的倒影。
他的呼吸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颤意,恍惚间,萧酌清以为凤元羲又要吻他。
于是,他飞快地错开眼去,言不由衷地回答:“是。”
可是凤元羲离他太近了,手又紧箍着他的下颌。他躲闪不开,脸颊上几丝柔软的皮肉都挤压在了凤元羲的指腹上,可余光里,却还是能看见凤元羲目眦欲裂的目光。
“我不相信。”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是啊。
算计廉王、算计凤绛,从来都是他二人合谋的。如今廉王摇摇欲坠,眼看他高楼就要倒塌,萧酌清即便再蠢,也不应该会想在这时依附这棵将倾的大树。
萧酌清一时觉得自己回答很蠢,可他面前,凤元羲似乎也没剩下多少理智。
“她浅薄无知、粗陋蛮横,你会喜欢她那样的人?”
凤元羲咬着牙,声声质问。
“她前日和那个叫王远的纵马游街,拿鞭子抽打敢挡她马的平民百姓,被御史参到了大朝会上,你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她没少做过,萧酌清,你的眼睛瞎了,要娶一个这样的女人,嗯?”
“……?”
萧酌清难免惊异地转回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凤元羲。
在他还在飞快地盘算如何弥补自己答案中的漏洞、让凤元羲能够相信时……
凤元羲他怎么,怎么在跟凤紫嫣争风吃醋啊?
“为什么?因为她漂亮,因为她艳丽,因为她的父亲是廉王?”
凤元羲咬着牙,最后一句质问,甚至带着泣音。
“或者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萧酌清没法回答凤元羲的问题。
他不可能与凤紫嫣有任何关系,无论他是否点头,凤紫嫣都不会同意。
但是现在的问题,并不在凤紫嫣身上。
萧酌清游历南北,也见过天生断袖的男子,显然,凤元羲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廉王张罗着要为他遴选后宫、要利用他传宗接代,这对凤元羲来说是个天降的大好机会。
于国于民都有益处……为什么不做呢?
萧酌清同样明白,现在利用凤元羲对凤紫嫣的误会,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但他的嘴唇颤抖片刻,却仍旧答不出一个“是”字。
在他的沉默里,凤元羲深深地呼吸着,似乎是要把那一阵泪意压下去。
然后,他挟制着萧酌清的脸,缓缓说。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等你。”
萧酌清使劲偏着眼睛,却还是能看见凤元羲眼中闪烁的水光。
“我在想,你肯定也是不舍得我的,不管多还是少……你总归会有一点不舍得我。”
他颤抖着声音对萧酌清说。
“可是这么多天了,你一次都不愿见我,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他扣着萧酌清的脸颊,将他狠狠朝着自己这边拽来。
“萧酌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萧酌清紧抿着嘴唇,却抑制不住自己身体与气息的颤抖。
凤元羲没哭,眼睛再红,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可他颤抖而沙哑的嗓音、强压泪意的克制,却比他真的在哭,看起来要痛苦千百倍。
萧酌清仿佛被攥握住了胸口,一时间痛得喘不上气。
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跃出了一个念头。
值得吗?
把凤元羲伤害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他一时觉得天下万民每个人都有生命、每个人都有苦痛,他食君之禄、凤元羲受天下供养,他们天生就该为苍生负责。
但一时间,他又在想……凤元羲也是个人。
而他自己……同样也是。
人非草木,又不是坐地飞升的神仙。他感觉到了凤元羲的痛苦,他觉得不该强迫凤元羲去经历这样的劫难,但或许……
或许痛过之后,就能好呢?
理智与情感在心里拉扯着他,而他面前,强忍着没有哭的凤元羲剧烈地喘息着、不错眼地盯着他。
“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吗?”他问萧酌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只是我在强逼你吗?”
萧酌清哪里答得上来。
他的脑海乱成一片,光是强压住心里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就耗费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现在只能凭着本能去躲,去抵御来自对方的、强烈而无尽的吸引,去抵御自己身体本能的、热烈的回应。
这让他看起来十分仓皇,甚至避之不及一般,用全身的力气抗拒凤元羲。
一片无人开口的沉默里,只剩下凤元羲剧烈的、受伤的野兽一般粗沉的喘息。
许久之后,萧酌清听见了凤元羲的声音。
“好。”
他低声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一瞬间,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就此放开他。
他用尽全力地在后退,或许会在那一瞬间狼狈地摔倒在地。但萧酌清不大在意,因为他的胸口在这一瞬间,油然而生起了一股空落落的抽离感。
要结束了。
到了这一刻,他才完全感受到这是怎样铺天盖地的疼。
……原来,在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时候,胸口的某个位置已经被凤元羲填满了。
他只当是在为双方拔除一处附骨之疽,却不料待他终于将之抽离,才发现那是一块骨骼、一片肌理、一枚生长在胸膛里的器官,随着它的抽离,空洞的位置汹涌地涌出滚烫的血来,让他一瞬间手足无措。
这让他颤抖起来,几乎在这个瞬间不受自控地扑向凤元羲。
可是,却在这时,凤元羲撒开了他的脸,一把钳住他的手臂,重重地将他朝着殿中那方桌案拖去。
萧酌清挣脱不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
下一瞬,凤元羲一把抱住了他,和他一起摔进了桌后高大的御座之中。
萧酌清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不及挣扎,他就听见了凤元羲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
他一只手拦腰圈住萧酌清的腰,将他整个圈进在龙椅与怀抱之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萧酌清的下颌。
“选吧。”
凤元羲又说。
“……什么?”
凤元羲扳着他的脸,强令他看向前方。
在他面前,铺陈各处的画卷笼罩在斑驳的窗影里。寝宫前殿金碧辉煌的藻井与金柱之下,各色的仕女图亭亭而立,与殿中的金玉瓷器交相辉映。
“你不是想让我广选后宫吗?”凤元羲偏过头,声音从他的耳畔传来。
“来吧,你来选,你来给朕选。”
萧酌清诧异地扭过头去,才看见凤元羲此时的神情有多疯。
或者说,凤元羲现在的神色是平静的。
一种死寂一般的、仿佛同归于尽似的平静,可眼中密布的血丝却让他漆黑的瞳仁都泛着红,仿佛里面闪动的水光也和着血。
他的一双嘴唇一直神经性地发抖,可凤元羲却像是觉察不到一样,只顾着盯着萧酌清。
仿佛早知要死的囚徒,仰头盯着即将挥落的霜刃。
萧酌清怔然地看着他。
下一瞬,凤元羲扣着他下颌的手重新用力,强行地分开了两人胶着的目光,让萧酌清重新看向铺满殿内的仕女画像。
“选吧,你来说,你想让朕娶谁。”
……疯了。
萧酌清扭着头想挣脱他的手。
凤元羲却不许他乱动,一只手箍着他,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与面颊,强令他的视线扫过满殿的画像。
“邺阳邢氏女,汝南王氏女,颍川陈氏女,还是……户部尚书祁煦家里的那个,视若珍宝的独生女?”
他逐一点过,念出家族姓氏的,都是其中宗族势力最强盛的世家贵女。
最后,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
“先生,你来说。你让朕娶哪一个,朕就册封她为皇后,好吗?”
温热的气息落在后颈,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
“……你疯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凤元羲却死死搂着他,一边压制着他挣扎的身体,一边在他的身后说话。
“朕疯了?没有。这不就是先生你想要的吗?你让朕去娶一个女人,朕就听你的话。笼络外戚,对付廉王,开枝散叶,对吗?朕都听你的,好不好。”
怎会至此。
凤元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嘶哑又颤抖,仿佛地府的引魂铃。
萧酌清想逃走,却又无从挣扎,几个来回,就被凤元羲制住了手足,被他严严实实地禁锢在御座里。
凤元羲钳着他脸颊的手松开了些,仿佛本能般地开始抚摸他。微凉的温度流连在萧酌清脸颊的皮肤上,余光里,凤元羲偏过脸来深深地看着他,眷恋的情态像是在死别,可直勾勾的一双眼,却仿佛要与他共死一般。
“……我说的不是像现在这样。”
剧烈的挣扎之后,萧酌清的呼吸也跟着颤抖起来。两道颤巍巍的气息在空气里交缠,萧酌清几乎能听见燃烧的声音。
“那你想要哪样?”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抖着嘴唇:“至少……你和我,不能像现在这样,这样……”
“你管不着。”
凤元羲的声音从齿关中挤出来,凉冰冰地打断了他。
然后,在萧酌清极度的抗拒与挣扎中,他竟一把拉起了萧酌清的一只手。
“颍川陈氏树大根深,子弟门人多在朝中听任。但陈氏族人多桀骜不羁,即便有姻亲牵绊,也未必能为朕所用。”
萧酌清的手被凤元羲紧攥着,掰起一根手指,指向斜前方的一张画像。
画像里的女子眉目冷然,而占据萧酌清更大视线的,却是在他面前的那双交颈缠绕的手。
不对……这样不对。
他怎么能在凤元羲的怀抱里,以这样荒谬到几乎情色的姿态,去替他选看后宫?
他的魂魄感到无地自容的羞耻,可他的身体却很认识凤元羲,竟在这样手足交缠的圈禁中,产生了一种归林禽鸟一般熟悉的眷恋。
他……他究竟在做什么。
“汝南王氏早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他们更着意廉王,而非是朕。虽说或许能靠姻亲强让他们倒戈,但王氏子孙繁茂,只是一个女儿而已,未必不能舍弃。”
身后,凤元羲面无表情地牵着他的手,又指向另一侧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刚刚及笄,目光澄澈,透过画师的笔触也能看出她面颊未褪的腴润。
也只比萧淞大两三岁而已,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孩子。
萧酌清的心里逐渐升起了剧烈的不安。
他现在连阻止凤元羲发疯都做不到,怎么能保证凤元羲在今日之后不会与他藕断丝连?
连他自己都在失控,他又怎样能让这样的少女不在日后成为怨偶?
他又怎么能保证……凤元羲至此就能做一个琴瑟和鸣的好丈夫,做一个画像上一般没有七情六欲的明君?
这么做,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凤元羲轻轻地笑了。
平静而冷漠的语调让他显得愈发疯魔,他摩挲着萧酌清的手腕,冷冽的嗓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两个,朕觉得你都不会中意。”
他握着萧酌清的手遥遥一指。
“你最中意的是她吧。”
不远处,展开的画轴上,萧酌清遥遥地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画像里的祁婉侧着身子微笑,清明的一双眼,仿佛正在看他。
“你想让朕娶她,对吗。”
不对!
萧酌清的手猛地一抖,接着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行!”
他挣扎间,手足难免踢打在凤元羲身上。凤元羲却也不躲,只是死死地抱着他,问。
“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她?”
萧酌清的嗓音中发出了几近崩溃的泣音:“你我这样不清不楚,怎么能拉旁人来替我们受过!”
身后的凤元羲猛地顿住了。
萧酌清浑然不觉,尚未收住力道,重重地将凤元羲推开,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可下一瞬,他的手腕就又被凤元羲一把拉住,猛地往回拽。
他被拽得转过身来,凤元羲仰头紧紧盯着他。
“你我?”他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酌清,缓缓地说。
“你弄清楚,萧酌清,不清不楚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你。”
萧酌清的情绪尚未平复,眼尾通红,剧烈地喘息着。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让他不得不低下头来,与凤元羲对视。
两双眼睛都泛着水光,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凤元羲的瞳孔震颤起来。
“也有你。”
他说。
他直勾勾地盯住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伸手覆上了他的脸颊。
“萧酌清,你也是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