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终于望到了尽头。

章年嘉脸上露出了献宝般的笑容,而所有人也都纷纷抬头,看见了队伍尽头的那只缓缓驶来的、木架的巨笼。

巨笼有约莫一丈余高,由八匹马拉着。

在它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瞬间,萧酌清听见了周围爆发出的、赞叹而又惊异的呼声。

连廉王都惊得后退了两步。

“这……这……”

今日之前,有谁曾见过麒麟!

只见巨笼的顶部没有封口,一条高而长的、巨大的兽类脖颈从里面生出来,长约丈余,布满棕褐色的斑点,一双生着犄角的脑袋长在那长长的脖颈之上,正眨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地四处眺望。

而在脖颈之下,它身形似马,四条长腿之下是坚硬的蹄,后头的尾巴细细一根,似驴又像牛。而那奇异的长脖子,几乎是从半边身体上平地拔起,颈后鬃毛覆盖,真如神话中的麒麟一般。

一瞬间,群臣纷纷跪下,跪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廉王。

“臣等恭贺王爷喜得祥瑞,天佑王爷,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廉王看着那缓缓而来的异兽,一时间竟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了。

这……这……

天赐麒麟,这是天降祥瑞啊!莫非这真是老天庇佑他、是太宗原谅了他,是天命承认了他!!

萧酌清也跟着群臣跪了下去。

在俯身的瞬间,他听见右后方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

“我靠,我还以为是啥呢,原来就是长颈鹿啊。”

是王远。

除了萧酌清和旁边的凤绛,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了王远的声音。

这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轻嗤,甚至在原著里都没有提及。

可也就在这时、在廉王激动地抹眼泪、正要摆手让众人平身的时候,萧酌清回过头去,神色惊异地看向王远。

“你说什么?”

他用恰好能被廉王与百官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

——

时机。

在这本小说里生存了这么长时间,萧酌清明白,对于那些早被天命安排好的剧情而言,时机是最重要的。

诸如下棋。同一个位置的一颗棋子,落下的时间或早或晚,都决定着整盘棋局的走势与输赢。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打乱王远落子的时机。

在小说里,王远是在麒麟入宫、廉王与百官闲谈时耍的宝。当时廉王想要下城楼、走到近前去看麒麟,却又怕麒麟伤人,一时进退两难,引得群臣争执起来。

有人说王爷安危最是紧要,有人说瑞兽绝不会伤害王爷。而章年嘉再三保证,说瑞兽性格温驯,可解释半天,却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

王远是在这时出现的。

“不就是头长颈鹿吗?”他从群臣之中走出,侃侃而谈。

“这货虽然叫是叫麒麟,但在非洲,它其实是叫长颈鹿。在草原上吃草、吃树叶的,就算体型再大,也就是个食草动物罢了。”

他一番话打消了廉王的疑虑,让廉王得偿所愿,摸到了麒麟的鬃毛。

可是现在……

随着萧酌清不大不小的一声呵斥,廉王热泪盈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周围的群臣也竖起了耳朵。

在短暂的寂静中,廉王收回了让众人平身的手,继而问道:“什么?”

萧酌清直起身体,神情肃穆。

“王爷,此处有人大放厥词。”他朝着廉王行礼,继而抬手指向王远。

“他方才低声嘲笑,说麒麟瑞兽不过是只长颈鹿而已。臣不懂长颈鹿是为何物,却知道麒麟瑞兽是上天赐予王爷的祥瑞。天赐瑞兽,岂容此人胡言乱语?臣请王爷问他个清楚,再治他大不敬的罪状!”

王远吓了一跳。

大不敬?

我靠,那可是要砍头的!

这下,不必萧酌清再多说,王远先吓得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朝着廉王解释。

“王爷恕罪啊!这玩意儿它的确是长颈鹿,非洲大草原上遍地都是,跟咱们这边的鹿啊狍子啊没什么区别,臣没有说错啊!”

众目睽睽之下,王远光顾着给自己辩解,却全没发现,方才那神圣的、天命所归般的气氛,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搅了个一塌糊涂。

上天赐给廉王的祥瑞,原来就是一头平平无奇的牛羊?那方才群臣说的什么“天佑王爷”,现在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廉王的脸黑成了锅底,而旁边,萧酌清皱眉又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章大人会拿什么平庸无奇的麂狍,用来搪塞王爷?”

王远还哪管什么章不章大人,逮住萧酌清话里的机会,就大声辩解。

“可这就是个长颈鹿啊!长颈鹿,那不就是一个鹿吗?”他大声说。“只是咱们这儿没有而已,说不定人家东南亚遍地都是,随便一抓就是一只呢!”

这下,就连章年嘉的面色也黑到了极致。

这个小官在说什么!此物即便是在爪哇国,那也是万金难换的奇兽,让他一说,真成什么遍地都是的猪羊了吗?

“王爷,王爷您听下官解释!”

章年嘉急得嘭嘭磕了几个头。

“此人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所言无一字可信,既是诋毁麒麟异兽,更是对王爷不敬!王爷万不可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

可廉王已经不想听这些了。

天潢贵胄,要的就是那份世所罕有。

这“麒麟”为什么珍贵?还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独一无二,那便是老天赐的,而不是万物生的!

可现在呢?

让王远一搅和,谁还在意这麒麟珍不珍贵?

呸,什么麒麟,不过长颈鹿耳!

廉王黑沉着脸色,目光落在王远深绿色的官员服制上,冷声问道:“这人是谁带来的?”

“臣……臣……”

旁边的凤绛哪里还敢说话。

王远是他带来的没错,可谁想带这么个东西出来丢人现眼!还不是他妹妹胡搅蛮缠,非要让王远随他上城楼观礼,王远又赌咒发誓,说自己见多识广,绝对帮得到他!

可现在呢,现在呢!

凤绛说不出话,正要埋头装死,等着廉王把王远杀了了事,却听见旁边噗通一声,传来了他妹妹宁嫣郡主的声音。

“父王恕罪,王远是女儿与兄长带他来的!”

她脆生生地替王远揽罪。

“此人见识极广,阅历丰富,女儿这才请兄长将他带在身边,好替父王鉴别一二。”说着,她一扬下巴,竟直接把锅甩在了章年嘉身上。

“如今看来,章大人果然鱼目混珠,拿些奇技淫巧哄骗父王,这岂是王远的错失?这明明是章大人的罪责!”

凤绛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

他妹妹是不是疯了?章年嘉不止是他父皇的人,更是他的人!

昨天章年嘉才把孝敬送到王府。那么多奇珍异宝,五箱是给父王母妃的,五箱是给他的,还有两箱珠玉珍宝都给了凤紫嫣,凤紫嫣高兴地翻看到半夜,现在难道是忘了不成!

这个疯子……得罪了章年嘉,有什么好处!

而章年嘉也面如土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立功归来的第一天,竟会被这么推上前来,给一个八品小官顶罪。

而在场群臣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只有萧酌清。

一片混乱之中,萧酌清微微低着头,压了压嘴角。

一下,两下……

嗤。

他没压住,在一片哗然之中低着头,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没想到啊。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本想对付王远这一个小卒,却不慎让廉王的后院翻了天。

祸起萧墙,子女相争。大喜的日子,却教廉王的家丑摊开了、摆明了甩在群臣面前,还真是……

还真是抱歉啊,王爷。

——

有了这样一遭变故,此后整场仪典虽然盛大,但廉王都兴致缺缺,脸上没多少笑容。

其余随行众臣自然也是一样。

凤紫嫣在群臣面前不顾一切地保下了王远,反倒让章年嘉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他今天本该是功臣,可压轴进献给廉王的“麒麟”反倒让廉王成了个笑话,眼下却仍要按部就班地面圣、领赏,可面对着廉王不虞的面色,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海上漂泊数月,到头来就得到了这么个下场!

章年嘉有苦说不出,群臣百官也不敢多言。一场仪典办得强颜欢笑,此后又办宫宴,群臣毕至,但哪还有原文中那般的笙歌鼎沸,笑语喧阗。

萧酌清只作未觉,甚至比平日里多饮了两杯。

可渐渐的,宴酣之际,不少官员前来找萧酌清共饮攀谈。

大多数都是六部的堂官,按说应该他去敬酒,可这些人却十分殷切,也不与他说公事,只谈论些故交旧情。

萧酌清明白他们的意思。

今日廉王邀他上城楼,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殊荣。而萧酌清今日屡次冒犯凤绛而未得廉王降罪,也让这些人心下揣测,难免前来试探。

萧酌清并不接招,回敬了两杯,便佯作不胜酒力,让拂雪扶他下去更衣。

他脚下虚浮,靠在拂雪身上,一番玉山倾倒的醉态。

不过转过廊下,拂雪便回望四周:“没人了,公子。”

萧酌清立时间直起身来,掸掸衣袍上的褶皱,哪里还见半点醉意。

“真吵。”他说。

拂雪在旁侧忍不住地笑:“公子的演技愈发传神,便是朝中那些老臣都被您唬过去了呢!”

萧酌清笑了一声,跟拂雪一同朝着殿后的御园走:“不唬住他们,莫非容他们一轮一轮地灌我的酒不成?”

转过回廊,他正想去临华池边吹吹风,却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廊前。

是魏泉。

萧酌清一愣,便见魏泉躬身:“大人,您这边请。”

陛下找他有事?

萧酌清一时狐疑。但想起白日时的那番变故,萧酌清想,凤元羲想必是有话说。

他让拂雪在此等候,径自跟着魏泉转过廊后。到了一间宫室前,魏泉停下,萧酌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推开了门——

然后,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一把拽进了宫室之中。

宫室没有点灯,厚重的髹漆楠木门在身后闭合,萧酌清的视觉一瞬间沉入了黑暗里,只剩下面前那道一把拽住了他的高大身影。

他心下一紧,却在下一瞬间闻到了迎面而来的沉水香气。

高大的黑影俯身上前,一把将他抱进了怀中。冕旒的玉珠在他耳边碰撞,叮当作响的珠玉声中是云锦冕服冰凉的质感,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裹挟着少年清新的喘息。

“先生。”

凤元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酌清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不过没一会儿,就又重新悬了起来。

“……陛下?”

炽热的呼吸像亲吻一般落在面颊和脖颈上,萧酌清的手按住他的衮服,推了推他。

凤元羲却紧裹着他,抱得更紧了。

“别推开我,先生。”他的脸埋在萧酌清的脖颈侧,随着扑上前的重力,两人紧紧撞在了合拢的门扉上。

厚重的门页发出撞动的声响,萧酌清的后背抵在门上,丝丝缕缕的光线从窗格处漏进来,微弱地照耀在他二人身上。

是月光,是灯火,也是凤元羲望向他的、清亮而执着的眸光。

“一整天了,你一直都在看别人。”凤元羲拥着他,很低声地说。

“现在在这里了,先生只看看我吧。”

所以凤元羲特地派人在廊下等他,就是为了这个?

“……胡闹。”

在凤元羲近乎渴求的、直勾勾的眼神和固执的拥抱之下,萧酌清偏开头去,低声斥责了一声。

可在他抵在凤元羲肩上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松了两份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