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自年少时便放旷自由。打从记事时起,他就跟着父母叔伯把邺京周边的名山大川、名胜美景都游了个遍。
探胜寻幽、观山临流,年岁长些,又与亲眷好友踏遍了大商南北的河山。
晴时赏花、雨中饮酒、雪里寻梅、山中听泉。要说玩耍,萧酌清是个中行家,两人一同能做什么,于他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于是此后数日,反成了他领着盛公子出门。
而萧酌清这才意识到,盛公子的人生阅历竟然如此寡淡。
他没有游玩过、也几乎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邺京周边有什么去处,就连京中街巷也全然不了解,仿若被锁在深宅宫禁里的妃妾嫔御一般。
萧酌清初时觉得新奇,可之后再看“盛隐”,便隐约的有些心疼。
盛公子家中遭逢变故,自然有诸多说不明白的苦衷。否则,谁愿意被关在深宅大院之中,见不到山川湖海、看不到阴晴雨雪?
于是,面对这些从小看腻了的风光,萧酌清难得生出了斗志与新的兴趣。
他想要弥补“盛隐”从前落下的缺憾。
小雨淅沥时就进山听泉,晴空朗照时就临渚观云。风过松林时,萧酌清一时兴起,就教“盛隐”弹琴,返程时若是夜深,他就让车夫骑马先行,他与盛公子坐在车辕上,一边驾车,一边看漫天的星斗。
“从前我总是这样过。”
这日他们一同坐在车辕上,“盛隐”在驾马车,萧酌清坐在他旁边看月亮。
他笑着对“盛隐”说:“七八岁的时候,伯父领我游历荆州,我嫌马车里太闷,不愿坐。伯父怕我掉下车辕,却又抵不住我央求,只好一边埋怨,一边占了车夫的位置,他亲自驾车守着我。”
“盛隐”单手挽着缰绳,马车粼粼驶过路面。他偏过头来,月光照在萧酌清的脸上,莹白的一片。
他仿佛在做梦一般。
在此之前,他已经认定了萧酌清是个全心待他好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样更进一步的关系里,萧酌清还另有一份独一无二的专注。
他被萧酌清热情地领进了他的世界里,这让“盛隐”有生之年头一次,感到了一种活着的实感。
萧酌清让晴雨霜雪都变成了真的。
他沉溺其中,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举止,怕惊醒自己或萧酌清。
萧酌清回忆起了往事,嘴角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扭头看着他的“盛隐”也忍不住跟着扬起了嘴角。
“他很疼爱你。”他说。
“是啊。”萧酌清望着月亮。“只是伯父在外游历,有一年多没有回京了。”
如若没有那个赌约,他此时想必应该也在漠北,或是蜀中。
只是世事无常,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戏言般的抉择会改变他、乃至整个燕国公府的命运,更没想到有人能够重新回到原点,得到一个机会,去修正那些不可挽回的错误。
“盛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你不该入朝做官的。”他说。“这个地方把你圈禁住了。”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却自知,他说的是真心话。
萧酌清在朝堂上像只狐狸。算计廉王时嘴角胜券在握地往上翘,面对群臣时低眉顺目间自有一番游刃有余。但他没忘记,狐狸不是关在笼子里的。
他从前只见过萧酌清在宫中面见他的模样。但现在,山岳河川不必他躬身下拜,朗月清风也不需要他劳动心神。他只需要靠在这里,仰起头,漫天星斗就都在他的怀中。
“盛隐”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无能。
他说着这样的话,却也知道,他连让萧酌清明日不必入朝觐见都做不到。
却听见萧酌清在旁边轻轻地笑了。
“光看这些有什么意思?”他说。“与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缠斗,更有另一分不同的意趣。”
“盛隐”身形一顿。
只见萧酌清眉眼微扬,清俊的脸上意气风发:“当初我与敬则他们作赌,说今科的会试,谁名次高谁就算赢。敬则他们不过是酒后的一场玩笑,都是读了几日书便撂开不管了,但我不一样,我知道。”
想起当时的那场赌局,萧酌清笑着摇摇头。
“我父母、叔伯都说过,家里的孩子中我最爱读书,要论胜欲和野心,我也是最强的那个。人人都说眼下的朝局坏透了,有风骨的人谁都不愿碰,但我听着那些话,私心里总想要碰一碰、试一试。”
只是前世他的锋芒太利,心气又太高。他想踏进这场浑水争个高低,可真踏进来了,又恨它沾湿染污了自己,一时较劲,才在进退维谷中被漩涡绞断了筋骨。
好在他还有一次机会。
想到这个,他摇着头笑,对“盛隐”说:“想一出是一出的,是很草率吧。”
“盛隐”却说:“是你的锐气和勇敢,怎么能叫草率。”
萧酌清难免抱怨:“不许这样没有原则地夸奖我。”
“盛隐”否认:“不是。我只是……”
之后的话,他不说了。
“只是什么?”萧酌清追问。
马车在月下行驶,粼粼的车轮声遮掩住了“盛隐”剧烈的心跳。
他看着前路,在心里想,他只是忍不住地爱他,越了解萧酌清,越觉得他可爱得难以理喻。
萧酌清却认定了“盛隐”是在恭维。
他自知金无足赤,玉有微瑕。他不相信世上有万全的人格,故而承认自己的莽撞、草率以及年少时的无畏与无知。
可“盛隐”干嘛要这样没有原则地夸他!
两人相处了些时日,萧酌清对“盛隐”也愈发熟稔起来。他较了真,“盛隐”越往旁边扭过头、不敢看他,他就越凑上前去逼问。
“只是什么,你说?”
少年人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羞赧而要强。“爱你”二字越是在心里盘桓过千百遍,就越难说出口,尤其是在心上人灼灼的目光之下。
“盛隐”手一抖,嘴硬道:“没有,没什么。”
“你自己说了只是的。”萧酌清不信。
“盛隐”却只一味地往旁边躲。
月光下,“盛隐”泛红的耳朵愈发显眼。萧酌清忍不住地往那里看,觉得有趣又可爱,一时间更是断出了刑案官的架势,逼问道。
“只是什么,从实招来!”
“没有,我只是……嗯!!”
“盛隐”躲得厉害,一时不察,竟身下一滑,猛地从行进的车辕上滑坠下去。
“小心!!”
萧酌清吓了一跳,伸手去拉“盛隐”。
缰绳一时脱手,骏马扬蹄嘶鸣。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马车的车辙陷入路旁的沿石,整个车身狠狠一歪,朝着路旁的原野摔去。
一瞬间天旋地转。
萧酌清只来得及拉住“盛隐”的衣角,但下一瞬,马车也倾倒了。
他感到了一股强大力道,紧跟着,就被“盛隐”猛地一把拽进怀里,严丝合缝地用双臂将他死死护住。
两人摔出马车,在原野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才在飞扬的尘土中堪堪停住。
“有没有摔到,哪里痛?”
“盛隐”的声音焦急地从头顶传来。
萧酌清被呛得直咳嗽,灰尘散去,看到的就是“盛隐”焦急紧张的一双眼睛。
不远处,被跟着摔下路面的马挣扎着起身,打着响鼻,车厢摔得灰尘扑扑,随之掉下了几块车梁。
“……”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究其原因,竟是为了和“盛隐”争一句话的长短。
“没有……”
萧酌清一个劲地咳嗽,“盛隐”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忙替他拍背顺气。
两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萧酌清咳嗽完,一抬眼,就见“盛隐”翘着凌乱的头发,脸颊上还沾了两片灰尘。
“……”
萧酌清没压住嘴角,忍不住咳着笑出来。
他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喜悦。“盛隐”疑惑地看着他,他则埋下头,扎在“盛隐”的颈窝里,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盛隐”则就躺在他身下,这么拥着他,片刻,也很低地笑了一声。
“嗯,刚才我是说,我只是……很爱你。”
萧酌清听见“盛隐”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他在怀里笑,“盛隐”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水流,潺潺流过虫鸣阵阵的夜色。
“我没有什么原则。你说你的选择做错了,不该那样草率、轻易,但我觉得,不那样做就不是你。它没什么对错,就是你做的选择,而你本身,我……在我这里,我只知道我爱你,所以你如果问我,我回答不上来是对还是错。”
许是萧酌清埋在他怀里,笑得肆意而颤抖的样子给了他勇气。许是他现躺在七月末的原野上,没有和萧酌清对视,一睁眼就是漫天的星斗,这让他多了一些勇气。
总归,他抱着萧酌清,很轻声地第一次,努力而又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心。
怀里的萧酌清渐渐安静下来。
他伏在他怀里,渐渐地抬起头来,在“盛隐”的目光中,那双清亮的眼睛逐渐取代了漫天的繁星。
“盛隐”顿了顿,却还是在萧酌清的注视下,说完了他要说的话。
“我……许是我太过无趣。你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我答不上来,……我只是在想,我很爱你。”
萧酌清伏在他怀里,他的身躯有些麻木,甚至连自己的嘴唇有些发抖都感觉不到。
而他面前,萧酌清背靠着漫天的繁星,睫毛下的一双眼睛,渐渐也让人看不太明了了。
萧酌清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晕眩。
他看着“盛隐”,像看着一只潜行在深山中、独居成性的野兽,戒备而凶狠,却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翻开自己柔软的肚腹来,引颈受戮般献在他面前。
他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心脏在融化。
他想说点什么,像抚摸他颤栗的肚腹一般安抚他。可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最后,漫天繁星里,他俯下身去。
以一种他倾身在上、对他而言绝对侵袭和占有的姿态,满天繁星之下,萧酌清安抚地低下头,在“盛隐”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