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铺里的花灯式样繁杂,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定了一盏样式普通的莲花灯。
平稳,结实,简单而明亮。
他选中了一盏灯,刚回过头,就见盛公子已经在替他向老板付钱了。
老板还在夸赞:“公子眼光真好!这个式样的花灯在我们这儿是最受欢迎的,光是今天一晚上,就卖出去了五十多盏呢!”
而一向话不多的盛公子偏过头来,看向抱着花灯的萧酌清,继而很淡地笑了笑:“嗯,他眼光很好。”
萧酌清:“……”
这怪异的民间夫妻感是从哪儿来的。
他单手抱灯,默默按了按有些发热的耳朵,继而问“盛隐”:“公子要买一盏吗?”
“盛隐”付钱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要买一盏灯,去祈求神明保佑吗?
店主很是块做生意的材料,见他犹豫,又在旁侧插嘴道:“公子何不也选一盏?许个心愿,不求完成,讨个彩头也是好的。”
见“盛隐”仍不说话,店主又道:“没有愿望,也可与故人说说话嘛。邺水一路东流,就要入海。据说邺水只要入了海,便可上通银河,直达天界……”
看这位公子似乎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店主又开始说神话了。
天花乱坠的神鬼传说,听得萧酌清都来了兴致。而“盛隐”看着彩棚下抱着灯的萧酌清,心里却忽然在想,是啊。
父皇母后去得很早,想必没见过萧酌清。
店主还在滔滔不绝,萧酌清正听得兴起,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嗯,再要一个。”
萧酌清回头,只见盛公子又取出一块银子,递到摊主面前。
“再要一个和他一样的。”
——
萧酌清到底没在灯上写愿望。
天命能将王远安排到这个世界来做主角,萧酌清就打心底里不相信它。
有时抬头望天,他的神色也是冷的,仰着头仿若在与群星对峙,偶尔在心中与天对话,也是在对它说:“你够愚蠢的。”
让萧酌清在花灯上写愿望,他做不到,空白的一盏花灯轻轻随波飘向邺水的江心,萧酌清心想,这就是他的心愿。
如果被上天看见,只管让它去猜。
江风萧索,萧酌清负手站在江边,看着千灯竞明的江面,恍然间仿佛站在了银河里。
然后一回头,就见盛公子坐在江边,拿着那盏花灯,低头很专注地在上面写字。
亮起的灯盏正照在他脸上,让那副平平无奇的眉眼一时间都生动起来。
萧酌清有一瞬间的出神。
许是盛公子生了一双太好的眼睛,深得像海,素日看似平静无波,可到了灯光之下,就被映照出了其中的万顷波澜。
又许是盛公子在许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愿。
他目光平静,落笔很稳,仿佛真像用这盏灯在和什么人对话一般。
萧酌清默默收回目光。
掠过花灯飘荡的大江,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被灯火照亮的天幕。
今夜无云,满江的灯火让星辰显得萧疏。
无论你如何糊涂,今夜也请仁慈一些吧。他望着上苍,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
而旁侧,“盛隐”收起了笔。
他没许过愿,也未曾有机会年节祭祀时给父皇母后捎去只言片语。于是一盏灯上写得工工整整,就连格式也如同信件,在满江花灯中显得不伦不类。
他想写,父皇母后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臣在侧,勿念。
但是,他身份特殊,即便放一盏几乎顷刻淹没在江水里的花灯,也不能留下分毫的把柄与证据。
于是,改掉不能写于书面的词句,灯上的话就变成了这样。
【父母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人在侧,勿念。】
将“臣”改写作“人”,看似没什么问题。
但良人二字写在灯上,“盛隐”的笔微微一顿。
似乎变了个意思。
短暂的停顿之后,似乎不想破坏花灯的整洁,他没有修改。
只是默默地将那盏花灯推入河中时,他似有心虚,抬头看向身侧的萧酌清。
萧酌清正负手立在江畔,抬头望着天空。
他被风扬起衣袍,发丝飘扬,眉目如画,恍然间似与河中的群灯与天上的银河融为一体。
这时,萧酌清转过了头。
漫天星辰在他身后,“盛隐”顿了顿,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来坐吗?”
沉稳安静的公子被璀璨的江面照亮了侧脸,朝萧酌清发出了邀请。
鬼使神差地,萧酌清扶着他的手,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你的灯是哪一盏?”他问。
满江花灯摇曳,浮浮沉沉地在萧酌清的眼中晃出交叠的光晕。
他的肩头挨着盛公子的肩头,微风扬起,他看见两人的发丝很自然地交缠在一起。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儿顿了顿。
旁边,盛公子回答:“找不到了。”
大同小异的莲花灯漂浮在一起,像随波而行的人潮。两盏貌不惊人的花灯像是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只是转瞬而已。
“盛隐”看着满江的灯火,忽然低低地笑了。
“这样也挺好的。”他说。
“嗯?”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望着灯火漂浮的江面,说。
“它们消失了,就可以顺着江水,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至于两盏灯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知道,反正他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酌清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
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是啊。
一瞬间,他释怀地轻轻笑了。
放灯而已,何在乎天命究竟是否仁慈?他被所谓宿命折磨日久,神思太过紧绷,一时间竟忘了,他们只是来放灯的。
把灯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夜风里,“盛隐”静静看着邺江奔流的方向。忽然,他的手背被碰了碰,低下头,是萧酌清的手,仿佛在安慰他。
“是啊。”萧酌清笑着回望他,一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被灯火照得亮晶晶。
“是我们放了它们自由。”
十分幼稚而虚空的对话。
可温热的手背挨在自己的皮肤上,“盛隐”看着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翻过手,将挨着自己的那只手握进了掌心中。
“嗯。”
他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叫做客观意义的“我们”。
萧酌清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怔。
但是,手心里的那只手僵了片刻,继而迟疑着、缓慢地卸下了力道,没有分毫挣脱的意思。
只有旁侧的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睛,仿佛很认真地看向那条星光熠熠的河流。
“盛隐”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源的狂喜。
它浸润了他,又引燃了他,让他像一只飘飘荡荡的花灯一样,被起伏的江水浸透,又被明亮的烛火吞噬。
他没有说话,也望向灯火起伏的大江。
唯独握着萧酌清的那只手,缓慢收紧了力道,仿佛要与身边那人彻底融为一体。
可仅仅一双手而已,怎么够呢。
——
萧酌清半途消失,萧淞很是生气。
萧酌清来时坐的盛公子的马车,逛完灯市,又是盛公子将他送回来的。
两人路上总会闲聊,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江畔交握许久的手,今天马车行了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隐约的不同在沉默里蔓延。
结果车刚停在门口,就被埋伏在此处的萧淞拦截住了。
“哥,你们刚才去哪里啦!”
萧淞堵着他二人,非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萧酌清立刻递出无辜的眼神:“去灯市的路上车马太多,我们不慎走错了路。”
萧淞不信,正狐疑间,旁边的盛大哥忽然开了口。
“是的,不小心走散了。”他语气平淡,对萧淞说。
听见他的声音,萧酌清微微有些不自然。
萧淞浑然不觉,还在缠着“盛隐”:“盛大哥,我哥最会哄我了,我信你,你可不要也骗我啊。”
“盛隐”朝他看过来,萧酌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盛隐”顿了顿,又点了一回头。
“嗯。”他说。“不骗你。”
萧淞认命,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他说本来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结果刚到观亭街没多久,就碰上了个仙女似的姐姐,身后的侍女手里捧着巨大的莲花灯。
萧淞被莲花灯馋得眼睛都直了,主动去问能否摸摸,结果灯没摸两下,萧泠竟跟那个姐姐交谈起来。
她们似乎在某场宫宴中见过,并不熟识,但逐渐聊起,仿佛相见恨晚一般。
之后再说话,就是什么词啊什么赋的,萧淞一句都听不懂。
他跟在旁边,云里雾里,只觉仿佛坐了大牢,之后再看大彩灯,都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不过好在萧淞心宽,还没抱怨完,就见哥哥从车里取出一盏彩灯。
木骨纸面,活灵活现,竟是一盏可以放在地上、牵引着跟随人走的小狗灯!
小狗灯上画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昂着头,挺着胸,灯火跳跃下,还能看见它四肢上精巧的木质零件。
“哥?!你从哪里找到的!”萧淞瞬间忘了什么仙女姐姐,直接原地蹦了起来。
“我从通衢街一直找到观亭街,都没找到它在哪里有卖,哥你怎么一找就找到了!”
萧酌清心想,自然是问的。
他就知道萧淞会生气,买完莲灯之后顺口问了老板一句,就问到了售卖这机巧灯的位置。
可在萧淞问他时,他微微一笑,将小狗灯放在地上,又将牵在灯颈上的绳索递到萧淞手里。
“变出来的。”他说。“你不是说它牵着可以走动?试试。”
萧淞牵着小狗灯,彩灯四肢的机巧随着他的拉拽动起来,四肢前行,竟真像一只可以被牵着走的小狗一般。
“哥哥万岁!”
萧淞被轻而易举地哄好,牵着小狗灯一路入府去了。
远远看去,像一只蹦跳撒欢的小狗牵着一只会发光的小狗,一个嘻嘻哈哈,一个咯咯唧唧,看得萧酌清的嘴角也轻轻地扬了起来。
“盛隐”的目光流连在他的笑容上,片刻,萧酌清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一瞬间,又纷纷错开些许,仿佛如何恭谨守礼一般。
萧酌清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想法。
两个男子而已,携手而行、并肩坐卧,甚至同榻而眠,按说都再寻常不过。
但他不会欺骗自己。
方才盛公子来握他的手,他没有躲开,他很清楚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境。
他的心跳变快了,隐隐震动起他的耳膜。看向江面的瞬间,他想,或许是因为盛公子太令人安心了。
沉默却赤诚,平静又笃定。而恰好,又出现在他最彷徨无定的时候。
静默片刻,萧酌清轻声说:“那我回去了?盛公子。”
“好。”
“盛隐”几乎是立马回应的他。
但下一刻,他又忽然手忙脚乱起来:“你等等。”
高大的少年人飞快地转身,推开马车门。他埋头进去,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探进车厢,有些狼狈地找了半天,从里面又捧出了一只小狗灯。
“你的东西落下了。”
将小狗灯递回给萧酌清的时候,他乌黑的头发被车帘弄得翘起几根,胡乱支棱在头顶上。
手上的灯与萧淞的一模一样,但已经熄灭了里面的灯火,被保管得十分安全。
“差点忘记了。”
萧酌清接过灯,顿了顿,继而抬手,替“盛隐”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
在他抬起手的一瞬间,“盛隐”便条件反射一般低下头来,驯顺得像是被牵住缰绳的马,调整出最方便人骑跨而上的姿势。
……干嘛啊。
萧酌清一时间又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很严肃地替盛公子整理好头发,收回手时,还是没忍住,生疏地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他低声说。
“好。”
“盛隐”点头。
萧酌清捧着花灯往回走,即将入府时,身后又传来了“盛隐”的声音。
“你……”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站在车前。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其中的意味十分简单,仿佛只是不舍。
似乎没想到会叫得住他,他回头之后,“盛隐”有些局促,甚至拿不出一个多聊两句的话题。
片刻,他笨拙地抬起手,指了指萧酌清的怀中。
“……你那盏灯是给谁的?”他问。
萧酌清愣了愣,继而低头,看向手里抱着那只木架的小狗。
小狗的神态活泼可爱,在怀中与萧酌清对视,黑黢黢的一双眼睛,与“盛隐”一般无二。
萧酌清忽然有种很晴朗的感觉,抬起头,罕见地对盛公子眨了眨眼。
“秘密。”
他在灯下微微一笑,轻而快地回答道。
——
魏泉又带着宫外的消息回来了。
萧大人刚走,前些日主子说凤绛将有异动,让魏泉递出消息,安排好了京中待命的隐卫与死士。
一向听命行事的隐三头一回急了。
“主子怎可这样以身犯险?”她道。
“主子说的没错,这是好机会。可万一事有变故,伤及主子龙体,那该如何是好?廉党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机会还可以再等,可若主子冲动行事……”
之后的话她没说,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密信,让传信者速速带回宫中。
传信的死士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将密信与口信一并交给了魏泉。魏泉闻言,也知关系重大,不敢耽搁片刻,立即去面见了凤元羲。
午后的曲台十分静谧。窗外繁茂的枝叶间虫鸣阵阵,凤元羲独自坐在殿里,脚边站着一只小狗。
不是那只毛色漆黑的“狗”,而是木为骨、纸作皮,脸上画着漆黑眼睛的小灯狗。
凤元羲忍不住地翘着嘴角。
萧酌清所说的“秘密”,原就是他?不嫌麻烦地抱着一只木架纸糊的小玩意入宫,就是为了拿来,给他玩?
……哪有必要,他又没有萧淞那么幼稚。
魏泉入了寝殿,立在屏风之前,恭敬地躬着身、低垂着眉眼,在向他回报隐三的意见。
“……隐三说,若要陛下以身涉险,又不能让隐卫暴露、要保证完全灭口的话,陛下的安危实在太难保障了。”
凤元羲垂眸看着那只小狗。
“朕意已决。”
想到昨夜萧酌清伸出手、专注为他整理头发的模样,他平淡地说道。
“按朕说的去做。”
“……是。”
魏泉垂首,沉默片刻,斗胆又补了一句。
“或者……隐三说,萧大人可用。”
凤元羲抬起眼。
“什么?”
“萧大人可用。”魏泉回答。“隐三说,酆都监视萧大人良久,确认萧大人没有异心,或许可以拉拢。陛下的计划,若能让萧大人入局,陛下的安危便绝对可以保障……”
“不行。”
这回,凤元羲是直接打断的他。
“陛下……?”
“很危险,不行。”凤元羲说。
魏泉大脑飞转。
这……他似乎还没有呈报隐三的计划,陛下就猜到危险了?
也不危险吧……按隐三的计划,陛下的安危便完全有了保障,也就是萧大人或许会被波及罢了……
但身为臣下,为君尽忠,何辞劳苦呢?
魏泉沉默。
陛下面前,他不敢再劝,陛下已经做了决定,他也只能如实回复隐三。
但是……
就在他还不死心,想要抵死谏言时,一阵清脆的声音,从陛下的方向传来。
“格叽格叽——”
魏泉诧异地抬起头。
——正好与地上的木头小狗四目相对。
小狗嬉皮笑脸、昂首挺胸地朝他走了几步,身后的小木尾巴随着走动的零件,咻咻咻地甩动起来。
而目光上移……
魏泉看见陛下单手托在脸侧,一手引着绳索,垂眸看着那只小狗,嘴角的弧度十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