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萧酌清被盛公子问得一愣。
平心而论,他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前世他从心所欲,从没想过世俗的未来,待东窗事发、大厦倾颓,他也只剩下痛与恨,哪里还有多余的绮念。
至于这辈子……
他更没想过将一个无辜的女子拉进这场漩涡。
与天相斗,说来狂妄到有些可笑,虽说他想赢,万分地想赢,却也同时知道赢过上天是一件多难的事。
他没资格、同时也从未思考过什么风花雪月。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顿了顿,继而笑了,坦诚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盛公子错开目光,端着茶盏看向院中比剑的二人,答道:“这样。”
轻描淡写,分毫看不出他答话之际,刚刚松出了一口气。
一口很长的气。
方才他问完,萧酌清就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但思考的神情“盛隐”看不懂,也不大敢看懂。
在这冗长的沉默里,他感觉自己问了个太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要问萧酌清喜欢什么人,难道他很想得到某种答案?
他自认自己并不关心萧酌清究竟会喜欢谁,也没兴趣听他在思索之后念出某个名字,他不想知道。
……萧酌清也没必要告诉他。
可他不知,萧酌清其实只是沉思了很短的一瞬。
浊气堵在“盛隐”的胸口,呼出来的那个瞬间,他没头没脑地问道:“谁都没想过吗?”
“嗯?”
“我听说你有个学生。”
萧酌清:“?”
他没料到话题竟还能这样跳跃。
顿了顿,片刻,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看着“盛隐”。
“盛公子不会是说……”
惊讶过后,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噗嗤笑出了声。
“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个女子,更何况,我是他的先生啊。”
萧酌清理所当然地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他只当盛公子跟他开了个不太恰当的玩笑,率先被这话逗得笑起来,眉眼弯弯地饮尽了杯中的茶。
可他茶都喝完了,盛公子也没有跟他一起笑。
萧酌清拿着茶杯停在原地。
盛公子却只是沉默着,垂着眼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似乎有些不服,又似乎有些沮丧,恍惚间仿佛有雨淋在他头上。
萧酌清往庭中看了一眼。
天色晴朗,庭院里两道比剑的身影剑锋呼呼作响,带起的晚风微凉干燥。
萧酌清又扭头看向盛公子。
……是他理解错了,莫非盛公子不是那个意思?
若是如此……那还真是冒昧。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尴尬。
“玩笑话罢了。”他立刻解释,正色道。
“说起我那个学生,的确是个十分坚韧的人。穷途末路之际,独自支撑大厦于将倾,你若是见了他,想必也会与他有话说的。”
说到这儿,萧酌清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虽然我是做师父的那个,但却实实在在地钦佩他。”
话题成功拉开,他偏头打量“盛隐”的神色,却见垂着眼的“盛隐”扬了扬嘴角,笑了一下。
不像高兴,反倒像释然,或是某种认命。
“你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先生。”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在他的笑叹中不解地望向他。
盛公子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替萧酌清添满了杯中的茶。
萧酌清于是又问:“那公子你呢?”
盛公子抬眼看他。
萧酌清问:“公子又喜欢什么样的人?”
“盛隐”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顿。
喜欢么?
他其实不懂这个词。
刚才的问题,他是本能地问出来的。他不大清楚自己的目的,只知道这几天,他总会出现幻觉,莫名其妙就能凭空看到萧酌清与祁婉在满池荷花前对视的画面。
这总让他烦躁。
至于喜欢?
“我不喜欢人。”他诚实地回答萧酌清。
他自从记事起,就对“人”这个种群没什么好感。
年少时还好,他面前的人尚且懂得伪装,虽说时常会被他看穿,但总归像四时不同的季候一般,是有晴有雨的。
但父母崩逝后,没人有闲心在他面前作伪。
赤·裸裸的人性总是恶心。有时候,他觉得人不过就是动物,有时候,他又觉得人比动物还丑陋,包括他自己。
人群聚居的皇城宫禁于他而言不过是黑漆漆的森林,狼环虎饲,没有尽头。
但是……
顿了顿,“盛隐”抬起眼,看向了坐在面前的萧酌清。
再黑沉的丛林,似乎偶尔也有漏下微光的时候。
“但如果,我是你的那个学生的话。”
他的喉结滚了滚,真话说得比谎话更加笨拙。
“听见你这样夸赞我,我一定会……万分地喜欢你。”
不在于他是男是女。
——
梁阔府上抄没的财物装满了两艘大船,收缴赃款的官船驶回邺京,朝野震动。
梁大人才做了两年的大理寺卿,所贪数额竟有如此之巨!
廉王大怒,当场下令将梁阔处死,家产全数抄没,甚至没等到秋后。
死讯传出,王远在凯旋门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养了一段时间的伤,才堪堪下地,本来还在布置廉王世子回京的接风宴,看到黄天华几人呼天抢地地赶来,说梁阔没了,一时间也悲从中来。
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他的好兄弟死了,名声也毁了,不仅得罪了廉王,就连宋浅浅这段时间都不大搭理他。
他不甘心!
“可恨那个萧澈……竟然让他得了渔翁之利!”黄天华气得捶桌子。
“什么?”王远愣住。
“你还不知道?阔哥刚判下来,萧澈就升任大理寺卿了!”
“什么?!”
又是萧澈!
王远都要怀疑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了。
可如果萧澈是主角,他怎么会穿越?有金手指的是他,有空间的人是他,不管哪本小说,都轮不到他萧澈小人得志!
王远的牙都要咬碎了。
“姓萧的……你给我等着吧!”
黄天华几人见状,纷纷问道:“远哥,你有主意了?”
王远把几人笼到面前。
“咱们的人脉都被萧澈毁了,但是现在,还剩下一人。世子殿下还有几天就到邺阳,到时我们伺候好他,肯定会有翻身的机会!”
孟康一愣:“我们也要伺候吗?”
毕竟是世家公子,吃喝玩乐他们在行,但是伺候人……
几人一时犹豫。
王远看着他们这样,在心里暗自咬牙。
现在他能拿得出手的,除了他空间里那些古人没见过的奇巧玩意,也就剩下人了。
那些新奇的歌曲、热辣的现代舞、还有各色未来世界的玩法,他都给世子殿下安排了。
可那种场合,怎么少得了鞍前马后的小弟?
还得是有点身份的那种。
于是,在几人犹豫的神色下,王远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你们也要。”
——
萧酌清走马上任,官服换成了鲜艳的绯色。
大红常服上扣金钑花带,衬得他肤色更白,面如冠玉,远远看去意气风发。
这位炙手可热的萧大人才入朝不过数月,如今官至三品,升迁速度令人咋舌,便是朝中重臣也不敢轻看他分毫。
倒是萧大人自己谦虚。
他新官上任,却未有分毫傲气,待人接物仍如往常。
这倒更让人不敢慢待他了。
这日朝后,他如往常一般行下玉阶,朝曲台宫去。许多大臣纷纷迎上来,有人恭维,有人打趣,还有人试探来问:“昨日世子殿下回京,在京中大摆筵席,萧大人可听说了?”
萧酌清笑问:“世子殿下回来了吗?今日听大人说,我才知道。”
那人惊讶:“萧大人不在受邀之列?”
萧酌清摇了摇头。
周围的朝臣们交换着眼神,一时间神色各异。
凤绛昨日回京,这事朝臣们谁人不知?昨夜他在凯旋门大摆宴席,据说大半官员都受邀赴宴,自然了,基本都是廉王家臣与廉党新贵。
歌舞宴饮直到后半夜方休,世子殿下直接就在那凯旋门住了下来。
萧大人竟然连听都没听说?
不应该啊!
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还是萧酌清先行告辞:“下官朝后还要入宫为陛下讲学,先行一步,失礼了。”
众人于是纷纷与他告辞。
身后隐约有细微的议论声,萧酌清恍若未闻,抬步行过通往曲台的宫道。
凤绛回京,他当然听说了。
凤紫嫣一力安排,将凤绛回京的宴会设在了凯旋门,他也早就知道。
凤紫嫣想要帮助王远,王远想要攀附王府,早在几日之前就大张旗鼓地准备迎接凤绛。
而凤绛作为廉王唯一的儿子,他非但身份贵重,更是《踏王侯》里举足轻重的配角人物。
可以说,王远想要登上皇位,无论是最大的助力还是最大的竞争对手,都是这位世子殿下。
他比廉王年轻、比廉王聪明,比廉王更有野心,也比廉王更合礼法。
只是,他和王远都把对方当小弟看。
小说前期,他是王远最大的助力,帮王远入朝堂、得爵位,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但后来,凤元羲还没死,他们两个就因为争夺皇位而兄弟反目了。
王远被赶离邺京,也是凤绛设计,想将他从廉王与郡主身边赶走。
只是谁也没料到,王远刚刚南下,廉王就死在了凤元羲手里,凤绛也未能幸免。而王远反而被南方的叛军拥为头目,以报仇的名义杀回了京城。
明白凤绛是什么人,萧酌清并不怕他二人交好。
垂拱殿在前朝,距离曲台很远,一路行去要穿过临华池与御园。盛夏垂柳依依,偶有水鸟自池面掠过,跟在他后头的拂雪欣喜道:“公子你看,池上还有白鹮。”
萧酌清扭头看去,正见两只玄鹤飞掠于湖面,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嗤笑。
萧酌清循声回头。
便见一年轻公子立在那儿。
身量高挑,与廉王一般无二的端正面容,身着绛纱弁服,身后跟着十来个随行的宫人。
他勾着半边嘴角,神色莫名地打量着萧酌清,继而问身边的宫人:“这是谁啊。”
宫人答道:“这是大理寺卿萧大人。”
“大理寺卿。”此人玩味地念过这几个字,故意又问。“大理寺卿不是梁阔么?”
“这……”
梁阔都人头落地了,宫人一时难以回答。
而此人也不急着再问,宫人簇拥之下,他只盯着萧酌清。
萧酌清在心里轻叹。
若还看不出是挑衅,他便枉活了这些年岁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脚步,坦然行至此人面前,行礼道:“下官参见世子殿下。”
那人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世子?”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掠过他身上的弁服,蟒袍的章纹清清楚楚。
“世子殿下回京,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很自然地掠过了凤绛稍显弱智的问题。
凤绛抱着臂,赤裸裸的打量中,萧酌清读出了他目光里的轻慢。
在这样直白的目光中,他径自站着,淡然的姿态与挺拔的脊梁,像是风里一株萧疏的竹。
却听得凤绛又笑了一声。
“听说你现在在伺候皇帝?”
颇有歧义的一句话,周遭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唯独萧酌清面不改色。
“下官受命为陛下讲学,侍奉天子读书。”他回答。
“我听说过你。”凤绛背着手,慢悠悠走到了萧酌清面前。
“当了三个月的官,就弄死了梁阔。一升再升,鸠占鹊巢,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厉害的人物。”
说到这儿,他凑到近前,四目相对之际,他的目光十分直白地落在了萧酌清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
他恶劣地咧嘴笑了。
“现在看来,原来就是个兔儿相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