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最后一人已被做掉,魏泉将主子请至殿外僻静处,请主子指示下一步的动向。
事成之际已有东君报信,此时东君停在殿后飞檐的阴影下,魏泉将主子请出来,用的也是发现东君踪迹、请陛下亲自捉回的借口。
僻静无人处,他细细向主子汇报,可主子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寝衣,披在外头的大氅也是那位萧大人送上的,这会儿正垂眼摆弄着衣襟,系带在手指上缠来绕去。
一衣服他自己穿,这件大氅也是他自己披的。
萧酌清似乎很懂避嫌,递上寝衣便背过身,双手奉上大氅就退至一边,魏泉来了也不多问,只是得体地恭送圣上。
自然哪里都没错。
“如今眼线已除,隐三请示主子,是否要安插几个我们的人入宫,保护主子安全。”魏泉报完情况,说道。
凤元羲摇头。
“先不急。”他说。“宫内暂且平静,眼线未必除尽,先静待时日,以观后效。”
他会在寝宫里等自己吗?床榻是整理好的,他若困了,可以去睡的。
恰巧,他面前的魏泉也同时想到了那位萧大人。
“主子,看萧大人的态度,似是要彻查这几桩案子。”他说。“您看……”
魏泉机灵,已经不问主子如何处置了。
自从萧大人受命入宫,已经不知给他们的计划带来了多少变数。魏泉一开始还如临大敌,但他渐渐发现,主子不在意。
非但不在意,还将手中珍贵的线报,上赶着送到萧大人手里呢。
魏泉觉察有异,只作提醒。至于主子是要暗中拦阻,还是再上赶着白给……
……不至于还白给吧?
魏泉面上平静无波,目光却在观察主子的神态。
却见陛下……
怎么真的开始沉思了?
“曲台清扫过了,他入手再查,也不会有结果。”凤元羲说。
“是。”
魏泉深以为然。
“那……如果当真有鬼,再无案犯,岂非是他驱除了邪祟?”
凤元羲唇角微扬。
“廉王迷信,事若有成,又要给他加官进爵。”
“……?”
魏泉不敢苟同。
不过主子倒不会在意一个隐卫苟不苟同。
“好,朕知道了。”
凤元羲轻飘飘地应声,没有再做下一步指示。
那就听命呗。
魏泉默默隐回了黑暗之中。
——
凤元羲回到寝殿时,萧酌清已经睡着了。
他的棋案被搁在坐榻上,上头黑白二子星罗棋布。他伏在案边,棋谱枕在脸旁,搁在案上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枚白子,将落未落,悬在指下。
凤元羲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了棋盘面前。
桌上的棋局玄机重重、险象环生,宫里即便有人会棋,也无法与萧酌清下得这样势均力敌。
在萧酌清沉静的睡颜里,不知出于何等心态,凤元羲无声地坐下了,就坐在他的棋案对面。
开蒙时,他学过棋。下得最好时,只输江箓三子。
不过后来,江箓又教了他九年棋。每次棋盘还未摆开,他就架鹰纵犬地远去,还曾有一回踏翻过江箓的棋盘。
当时,看着太傅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凤元羲曾有一瞬间的犹疑。
可后来,隐卫带回的线报里,江箓也曾与同党私下集会,商议如何借由皇帝扳倒廉王,再共同推举江箓接替凤伯廉、掌领朝中大权。
当时,凤元羲十二岁,这是江太傅第一次在课堂之外教给他的道理。
曰师生、曰君臣,说到底也不过是彼此棋盘上的一颗子。
凤元羲坐在棋盘前,垂眸一扫。
黑白二子龙争虎斗、胶着纠缠,胜负迟迟未分的原因,就是棋局间的白子太讲道义。
君子气、书生气,让它的进攻井然有序,以至于丢掉了好几个咬断对手脖颈的先机。
但它步步为营,进攻看似温吞,实则锋芒隐现。
回过神时,凤元羲指尖也夹起了一枚棋子。
漆黑的檀木棋悬于指间,落子的瞬间,他的余光落在了萧酌清执棋的手上。
他的骨血像玉雕的,雪白的棋子夹在指尖也显得浑浊。灯火在案上微微跳跃,让他的睫毛落在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鲜活,光影闪动间,像在振翅。
他睡得很安稳,一瞬间,凤元羲明明找到了获胜之法,却迟迟没有落下棋去。
忽然,萧酌清梦中气滞,小小地咳嗽了两下。
啪嗒一声,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凤元羲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披上了萧酌清的身。
棋案坚硬,他睡得并不安稳。凤元羲刚给他披上衣,就听见萧酌清很轻地梦呓了一声。
“起来,去那边睡。”
凤元羲低声说着,按着萧酌清的肩将他扶了起来。
可萧酌清只是眼睫颤了颤,没有醒,反倒随着凤元羲的力气朝着他的方向倒过来,靠在凤元羲的腰腹上。
凤元羲气息一滞,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而萧酌清则像只归巢的小动物,被他的胯骨硌得不大舒服,就来回挪了挪,寻了个柔韧舒适的位置,气息平稳,又不动了。
仿佛过了半个甲子,凤元羲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来。
他垂眼,先是萧酌清柔顺乌黑的发顶,继而是他依偎过来的身躯,然后是桌案上龙虎缠斗的一局困棋。
只见方才从他指间落下的黑子,正好掉进白子步步为营的包围之中。
一子落定,黑棋急转直下,败如山倒。
再无回天之力。
——
次日醒来,萧酌清看见隐约的日光穿过玄色织金的帐幔。
飞龙盘亘,瑞兽翱翔。宽阔的床榻陌生而又柔软,沉郁的安息香隐约地在帐中蔓延。
他竟睡在龙榻上。
……死罪!
萧酌清吓了一跳,翻身便要从龙榻上起身。可他刚坐起来,殿门便被推开,劲装束发的凤元羲单手提剑,逆着晨光进了殿。
“你醒了?”
萧酌清微怔。
“陛下,臣不知为何睡在这里,着实僭越……”
凤元羲却只往帐中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
“臣谢恩。”
凤元羲不在意,萧酌清从善如流地下了床。
今日有朝会,只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就需入朝面圣。
不过眼下不必卯时,他现在就在陛下寝宫里,面圣。
萧酌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
犹疑片刻,他试探问道:“陛下可知,臣昨夜是如何上的床榻吗?”
凤元羲很专注地在窗边擦他的剑。
他当然不会讲,一开始,他只是想叫醒萧酌清的,没打算抱他上床。
“臣全无印象……莫非是梦中游荡?”萧酌清猜测。
自然不是。
凤元羲擦着剑,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熟睡的人拂落在颈侧的呼吸,远胜夜风温柔,被他从榻上抱起时契合地填满了他的臂弯。
“……睡就睡了,没事。”
他放下剑,回过身,对床边的萧酌清说。
“别想了。”
这句话不知是对萧酌清说的,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萧酌清点了点头,也不在纠结于此。
“只盼昨夜没有失礼,惊扰陛下休息。”
当然没有。
他昨天只是把萧酌清放在床榻上,又替他拉上锦被。
这张龙床,他夜夜睡过,但萧酌清并不排斥,刚挨上枕头,就舒服地侧过身,将半边脸都埋进了被衾里。
他在他的床榻上。
凤元羲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胸口滚烫,被填得很满,热腾腾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悄无声息地在床旁坐了下来。
床下的金砖是冷的,凤元羲坐在地上,只有手肘和下巴挨着床沿,趴在那里,看萧酌清躺在自己床上的模样。
今日之前,他不知自己看一个人睡觉,也能看到半夜。
一直到他自己的眼睛也缓缓闭起,靠在被衾边,睡得比从前任何一夜都更安稳。
——
尸身被抬出曲台处置干净,曲台殿后的枯井也被连夜封住了井口,留给萧酌清的只有一份检验尸身的文字记录。
也足够了。
与之前离奇死亡的宫人死状相当,无外伤、无意外,同时也没有自尽的条件。
萧酌清带着太医验尸的文书去上朝了。
一路上人人侧目。
这些天,萧世子掌权破案,堪称风头无两,又得廉王青眼,俨然当朝新贵。
可是这天不一样。
“王爷您看,满朝文武都是从开阳门入朝,他萧澈呢,竟是从那里出来的!”
梁阔凑在廉王身边,遥遥一指。
晴空下,满朝文武自开阳门鱼贯而入,朝垂拱殿而去。而萧酌清紫袍犀带,捧着牙笏与奏本,竟是由两个内侍引着,从垂拱殿旁的角门行出的。
“臣听人说,他昨天一夜都在曲台!”刑部侍郎陈裕神秘兮兮地凑在廉王旁边。
“此情此景,岂非与江箓离京那夜如出一辙!王爷,不可不防啊。”
这两人这段时间都吃尽了萧酌清的苦,陈裕更是险些丢了官帽。
这些天来,他们廉王身侧为奴为仆、小心趋奉,这才勉强保住官身,却也仍旧不知明日睁眼还能不能继续在朝为官。
两人恨透了萧酌清,铆足了劲,要让廉王怀疑这个道貌岸然的装货。
廉王皱眉朝着萧酌清的方向看去,没吭声,只是和李和庸对了下视线。
时修杰死了,鬼魂又在宫里作祟,这段时日曲台不太平,连他们好几个眼线都折损于此。
这事儿邪乎,廉王也怀疑,世间无奇不有,万一真是的鬼呢?
毕竟时修杰当初是为他办事而死,虽则全怪时修杰蠢而不堪用,但难保此人不是含怨而死,化作厉鬼,要拖人下去陪他啊。
廉王没说,这两天,他自己卧房的窗上都贴了符纸,特意向活神仙请的。
可李和庸却说什么敬鬼神而远之,提醒他,命案频发,许是有人暗动手脚。
对此,廉王只作存疑,仍旧防着鬼魂上门。
梁阔与陈裕还在阴森森地你一言我一语。
“宫里闹个鬼而已,看他殷勤至此,生怕陛下有恙!”
“是在尽忠吧?哼,陛下登基十年,都尚且没有宠臣,只怕这个萧澈,就要做第一个!”
“王爷,不得不防啊!”
尽忠?
廉王很随意的看过去。
对个痴儿有什么好尽忠的。
宫里人月月回报,他又不是不知道。萧酌清在宫里也就是讲讲《尚书》,讲完就走。除此之外,顶多与皇帝走马打球,陪玩而已,还能如何?
却在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李和庸笑了笑,忽然说:“两位大人不放心,查查他也可以。”
廉王抬眼,李和庸慢条斯理。
“王爷,不如就让陈大人与梁大人一同去查。”
梁阔与陈裕顿时一脸感激,见他如见再造父母。
廉王也明白了李和庸的意思。
梁阔弄权、陈裕贪污,廉王因此发了好大的脾气。但李和庸却谏言说,驭马不可不使马吃草饮水,廉王作为其主,要紧的不是勒住马颈使其不能饮食,而是看准何时纵缰、何时挥鞭。
总之,梁阔、陈裕可用,稍加鞭策、使其警醒就好。
倒是萧酌清,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这种清高文人,最难保其事主忠心。不如将其与梁、陈二人同用,使其双方相互制衡、相互监视,梁陈二人不敢再贪,也可时时掌控萧酌清的动向。
廉王听后觉得有道理。
只是李和庸惯常殚精竭虑,路过条狗都要怀疑几分,前番他让时修杰做下的昏事,就是李和庸连日挑拨出来的。
他也不是傻瓜,吃一堑长一智,他没即刻拍板,跟李和庸说自己要再想想。
想了一段时间没想出结果,眼下李和庸急了,竟在这里当众逼他。
廉王有些不悦,慢慢道:“酌清?他不会的。”
可话音未落,萧酌清已经遥遥看见了他们。
年轻的司官眉目如画,远远站在红墙金瓦之间,身姿卓绝、气质清冽。看见廉王,他表情也没变,端得仍是那副凛若霜雪的模样,转身直朝他们这边阔步走来。
在场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在说他的坏话,此时纷纷闭上嘴,错开眼,气氛一时僵硬。
萧酌清像没看到,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捧着奏折。
“王爷。”
“酌清啊。”廉王和颜悦色。“从宫里出来?”
“是。”萧酌清似没看见梁、陈那两个险些用眼刀捅死他的人,坦然捧出奏折。“臣正要去见王爷。宫中鬼怪横行,惊扰圣驾,臣请命彻查此事。”
梁阔猛地回头。
王爷你看,你看他啊!
匆匆而来,不知给王爷请安,满心满眼都是宫中那个皇帝,这个萧酌清简直是反了天了!
廉王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李和庸在旁侧笑得十分温和。
“有萧大人替王爷在御前尽心,真是太好了。”他说。“王爷也可不必忧心啦。”
萧酌清却正色。
“非也。”他说。“王爷不可高枕无忧。”
“……什么?”廉王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见萧酌清眉心微蹙,十分肃穆。
“宫中自时贼横死,鬼怪肆虐,此定与时贼亡魂有关。此贼生前借王爷之名,行刺驾之实,如今阴魂不散,只恐不止向陛下寻仇。如今他手中冤魂不少,若是法力大增,不日出宫,戕害王爷也未可知。”
他一本正经。
“陛下为天下共主,王爷更是国之柱石。若为鬼魂所扰,岂非让时贼乱社稷、毁江山?故而微臣请命,查案锄鬼,请王爷一定将此事交给微臣去办。”
梁阔都听傻眼了。
鬼不鬼的……萧酌清在宫里住了一夜,还真相信了?
莫非真有鬼啊?
李和庸亦用复杂的眼神打量萧酌清。
至于廉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用得意的眼神扫向周围三人。
怎么样,本王说什么来着?酌清忠君,不仅忠宫里的君,还忠本王这个君呢!
就说了,酌清不是那种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