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萧酌清不敢让凤元羲再看。

他尚年少,甚至幼时曾因此而受过惊吓,绝不可今日再生变故。

只是……

湖上那人观其形状,明显已经死去多日。死在水中的人总会随时间推移而浮起、肿胀,其形态之可怖,萧酌清早有耳闻。

今日见之,果真。

萧酌清深吸了一口气。

“臣……”

他现在应当立即护驾、回马,速回曲台叫人。

可他一开口,却嘴唇颤抖,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

他年介十八,自幼寄情风月、吟诗弄琴,生了一双朗月清风般干净的眼睛。

除却梦里几桩大案,他才是没见过死人的那个人。

——

覆在凤元羲双眼上的那只手捂得很紧。

它凉得像冰,凤元羲甚至能感受到僵硬收拢的指节,死死覆在他的眼上,薄薄的一层冷汗,随着轻微的颤抖蹭上他的面颊。

像是在鹰隼面前竭力张开双翅的鸟雀,伏在他身上,竭力地要护住他。

“……陛下,别看。”

……

“羲儿,别看。”

十年前,他母后被廉王一剑刺死在他座下时,也曾在身体抽动着、汩汩流出鲜血之际,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凤元羲顿了顿。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昏过去,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寝殿内灯火通明,他听见凤伯廉与门客在屏风后低语,商议储君是杀是立。

“总归皇后死了,国君年幼,又无外戚撑腰,只能依靠王爷。”

他闭眼听着,指甲嵌进手心,既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为他父皇母后流哪怕一滴眼泪。

后来,廉王走了,寝殿里空无一人,凤元羲终于睁开了眼。

他还是没哭。

那夜,他盯着巨龙盘亘的帐顶,暗暗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人因舍身护他而死。

但那一天,他也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护在身后了。

覆在眼上的手在颤动,细微的阳光透过指缝洒落在他眼前,像那夜他紧闭双眼时,隐约透过眼睫的万千烛火。

凤元羲一把摘下了那只手。

萧酌清挡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死死护着他,唇色与脸白成一片,眼睫颤动,却寸步未移。

凤元羲手指一颤,拉着他一把转过身来,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别怕。”他低头对萧酌清说。

“嗯……”

萧酌清自认还好,可刚发出一个音节,胃里便翻江倒海。

下一瞬,凤元羲的手便扶上了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安抚着向下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凤元羲的声音。

“走了,先回去,不在这里。”

许是池边的清风柔软温吞,轻轻掠过,吹得凤元羲的嗓音都像在哄他。

萧酌清点头,可刚走出一步,腿却一软,险些跪倒在池边。

身后,凤元羲的手稳稳撑住他的后背。

……几乎倚在了君王臂中。

“臣失仪。”

萧酌清脸颊微烫,匆匆站好,有些尴尬地朝凤元羲笑了笑。

前世,他曾与监斩官一同观刑。周才英被斩落头颅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信鬼神,却难免高烧了一夜。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胆小怯懦,还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本能。后来,还是邢曜拍着他肩膀,大笑着劝他:“你这有什么?我哥当年外放做官时,遇上刑案,白布刚一揭开,他就在旁边吐得昏死过去,当场就叫了郎中呢!”

但不出两月,邢昭下狱,邢曜也死在了王远手里。

是萧酌清去替他收的尸。

那是萧酌清此生第二次看到死人。

他不知自己此时的笑容有些惨白,只感觉到覆在身后的手顿了顿,继而轻轻拍了拍。

“没事。”凤元羲说。“我扶着你。”

萧酌清恍惚着被凤元羲带到马前。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足蹬,他本能地往上踩,却被凤元羲稳稳一托,坐上了马背。

这匹马似乎脾气不太好,不耐地打着响鼻。但下一刻,坚硬而温暖的身体就从后贴上来,将他环在了双臂里。

凤元羲也上了马,双手持缰,调转马头。

萧酌清本能地又往后看了一眼,却被凤元羲一抬手,挡住了眼睛。

“还看?”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顿了顿,理智归位,也渐渐回魂了。

“……好像是时大人。”萧酌清说。

“管他是谁,反正死绝了。”凤元羲仍旧挡着,不让他看,顿了顿,又说。

“他死绝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很生硬的一句话,恍惚间像是安慰。

萧酌清自然明白。

是不是时修杰,也事已至此了。多看一眼改变不了任何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来打捞验尸。

只是……

凤元羲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萧酌清缓过神来,才注意到现下的情形。

他骑在凤元羲那匹名叫“马”的马上,凤元羲坐在他身后驾马,马蹄声哒哒地回荡在宫道上,散步似的,慢悠悠往曲台走。

马鞍狭窄,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身后凤元羲的心跳声。

许是也受了惊吓,凤元羲的心跳并不比他慢多少。

“陛下不必忧心。”萧酌清回神,反而开始安慰凤元羲。“即便湖中是时大人,他伤害陛下在前,本也死不足惜。”

他看起来很担心时修杰?

凤元羲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身前的萧酌清。

浅淡的松针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的气息有些急、有点乱,此时稍稍平静些,但脸色却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惨白而冰凉。

想抱住他。

凤元羲握缰绳的手悬在他两边,越是低头看他,越有想收拢手臂的冲动。

但不能,他很容易害怕。

凤元羲只好握紧了缰绳。

可那股酸麻的悸动感未消,倒是被手心里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凤元羲低头,是萧酌清的玉坠。

通透的白玉竹节枝繁叶茂,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字体清隽而端方,凤元羲在萧酌清的书册上见到过。

是萧酌清的字迹。

“怎么了?”萧酌清回头问他。

“……没事。”

凤元羲淡淡开口,却将掌心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

“你的玉佩没找到,我另外赔你一个。”

——

临华池中的果然是时修杰。

他死了,御医赶来检验,说他是溺死的,已经死了好几日。没多久,廉王也匆匆赶了过来,隔着白布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摆手让人抬走了。

没人能说清,宫里宫外搜捕数日都不见人影的时修杰,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华池里。

但死无对证,那件谋害君王的要案,总算落定了。

案犯只有时修杰一人,眼下死得无声无息,并未牵扯旁人,这于朝中群臣而言,算是一桩喜事。

出宫时,萧酌清遇见了邢曜。

他在宫门外的酒楼上,一看到萧酌清,就远远地跟他招手。

“刚才我哥出宫,说宫里出了大事,是发现死人了?”邢曜关心地问。“没事吧?”

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好友,萧酌清狠狠松了口气,摇头道:“还好。”

邢曜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看见尸体了呢!刚才敬则还说,若让你看见,定要吓着你。”

萧酌清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邢曜嗨了一声:“真吓到啦?没事儿啊,吓到也不丢人!你还不知道吧?我哥当年外放做官的时候,有回遇上……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萧酌清那眼神十分缅怀,看得他后背发毛。

……死的不是他吧?

萧酌清笑了,摇摇头:“没事。”

只是看邢曜还是活生生的,他心里高兴。

邢曜撇嘴。

好吧,不是给他上坟就行。

“现在知道想我了?想也没用,如今入夏,我们几人无官一身轻,去泛舟游湖、作曲吟诗,可清闲自在着呢。”

说到这儿,他拍拍萧酌清:“后天有诗会,在六观亭,来不来?”

萧酌清想了想:“这些日大理寺案卷很多,抽不开手。”

邢曜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好吧好吧,公务要紧,之后再有好玩儿的,我再给你递帖子。”

“好。”

邢曜摇头,替他整了整官服:“唉,你现在可越来越像我哥了,一本正经的,仿佛有上百件事等着你处置……诶?”

他替萧酌清正好衣冠,正要收手,便被他腰间一块玉珏吸引了视线。

“好玉啊!”邢曜大惊。

萧酌清顺着低下头去,才见自己身侧悬着一块陌生的玉。

圆形的血玉雕为盘螭,深红的血色盘亘了大半块玉身,最终丝缕深浅地蔓延进玉色深处,恰被雕刻为螭兽抖擞的鬃毛和鳞片,栩栩如生,宛如跃动的火焰。

这枚玉珏悬在萧酌清腰间,恰被他垂坠的衣袍遮挡,若非邢曜眼尖,他都没发现。

这……哪来的?

他恍惚想起刚才在马上,凤元羲说要赔他一块玉。

玉不是凤元羲弄丢的,自然不必他赔。萧酌清连连推拒,凤元羲也就不说话了。

所以……

他身上怎么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玉呢!

——

不去雅集,并非是萧酌清搪塞。

梁阔失权,他成了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人物。衙门里前后的大小案卷,包括那些与江党相关的案子,全都需要经由他手查办。

不过萧酌清也知道,廉王眼下不过是试着用用他,他地位不稳,又兼梁阔心怀怨怼,他须得慎之又慎。

于是,办案的顺序至关重要。

萧酌清并未急着为江箓党人平反。他先从复审旧案开始,特意按着廉王心意,挑了几个恰到好处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这些案子都与梁阔有关。

萧酌清深知梁阔此人,是个除了不择手段之外,着实才能平庸、一无是处的官员。

他来钱的路子简单而粗暴。

党内官员有求于他,只要银子到位,他必然来者不拒。大到人命官司、财税亏空,小到土地纠纷、私人恩怨,他都是用那一种方法去办。

找个无权无势的替罪羊,再拿捏把柄逼迫对方就范。而手段无非就是那些:灌酒签字、安插罪状、威胁家人,或直接将罪状堂而皇之地塞进对方家里,总之,行径与土匪无二,简单而又轻率。

萧酌清按着他所知的情节,顺藤摸瓜,复审出了好几桩案卷,挖出了不少廉党暗中私相授受、贿赂买卖的罪状。

梁阔亦因此倒了大霉。

好几个官员的宅邸被抄,非但肃清了党内的不正之风,还捎带让廉王发了笔横财。

看着一笔笔的巨款一半运到国库、一半运到廉王府,廉王大喜,不住地夸赞萧酌清。

再后来,朝中渐渐传出了萧酌清断案如神的名声,越传越离谱。

据说酌清公子断案,用不着证词、也不需要证物,那双火眼金睛一看,便知谁是凶犯。

即便是已下论断的案件,也只需递送酌清公子一眼。若他面无表情,平淡揭过,说明此案便没有冤情;但只要他对着卷宗微微一笑,三日之内,真凶必定落网。

邢曜偷偷跟他说:“你知道吗?《大商奇案录》马上要写第二部了,主角就叫澈公子!”

萧酌清:“……打住,打住。”

那些案件简直无脑,这狄公再世的虚名,他实不敢领受。

但无论是否敢领,虚名都这么传扬出去了。

梁阔这大理寺卿的官位形同虚设,大理寺内大小案件,如今都得交由萧少卿首肯。

大到江党要案,便是李和庸,如今都要特意派人来疏通招呼;小到一些风闻传言,下属前来问案时,也会特意报与他知。

这日,一寺丞来送案卷,等萧酌清批复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桌案前。

“宫里出事了,大人可知道?”

萧酌清一愣:“何事?”

那官员压低声音。

“是鬼。”他神秘兮兮地说。

“宫里闹鬼,死了好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