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大陆上的伪帝数量一共只有十七个,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伪帝强者都聚集在一个普通的海岛上。
岛屿面积不大,岛上的飞禽走兽在伪帝级强者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地潜伏起来,周围海域中的海兽也慢慢往更深处潜去。
奉坞岛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海岛,但此时此刻,岛屿中心的光芒让所有伪帝强者的内心激昂不已。
万籁俱静,伪帝们僵持着,尽管心中再渴望,也没人敢贸然出手。
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远一些的伪帝也纷纷赶来,无声地落地。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只要任何人有一点动作,都会瞬间引爆原本的局面。
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互相牵制的状态。
无声的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再如此下去,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
他说:“不如请江少主拿出一个章程?”
随着他的话语,所有人都看往了同一个方向。
长身玉立的青年静默地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脚下浪花翻卷。
一身绣着金纹的白袍,容貌昳丽,无声地站在那里时像是一尊以白玉和宝石精心雕刻而成的人像。
江寒鸦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他也不推脱,沉吟片刻,开口道:“成帝机缘唯有一份,僧多粥少,短期注定无法决定出人选。”
他开了口,所有的伪帝强者都静心倾听,闻言点头:“的确如此。”
江寒鸦面色依旧平静:“不如我等每人出力,共同封锁此地,之后唯有聚集所有力量的人,才能再度开启?”
根据领悟的世界规则不同,各伪帝级强者的力量也不同,共同封锁后,没有任何人能私自打开。
相当于每个人都拥有一把钥匙,拼起来才能开封印。
江寒鸦的意思很明显。
先将机缘封锁,此后看谁能把钥匙拼好,谁就能成大帝。
玄武大陆数万年没有出现过大帝,现存的最强者只有伪帝,现在成就大帝的机缘就在眼前,没有人甘心放弃,也没有人愿意将机缘拱手让人,因此与其这样僵持,不如先把机缘封锁起来,之后再各凭本事。
其他伪帝级强者听了,虽然不甘愿,倒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也最公平的办法。
为了确保公平,最好每个伪帝都要到场。
江寒鸦环顾一周,还缺两人。
江云归此前正在闭关,江寒鸦给他发讯之后,他紧急出关,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剩下的,就是一个叫做殷栖迟的人。
他传递了讯息,让下属紧急联系殷栖迟。
“还有两人未到。”江寒鸦说:“还望诸位耐心等待,人来齐了之后一同封锁。”
其他伪帝级强者点点头:“江少主的安排颇为公道,我等静待便是。”
尽管他们心里并不愿意再多两个竞争者,但也不会选择现在就大打出手,起码也要等剩下两人到了再说,否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打生打死,最后便宜了后来人,那不就可笑了。
江寒鸦不再开口,四周重新恢复安静。
虽说在场的都是伪帝级强者,但伪帝级强者也有强有弱,十五人中,江寒鸦是最年轻,同时也最强大的。
但他再强大,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剩下的十四个人,江寒鸦知道,如果他稍微露出一点抢夺机缘的意思,剩下的十四个人会联起手来率先对付他。
其他人也一样,不论谁当出头鸟,都会被群起而攻之,这才形成了现在这种僵持的局面。
实力弱小的伪帝很难获得机缘,但如果让他们参与封锁,他们心中就仍旧会怀有一份希望。
实力强大的伪帝对自己很有信心,也不介意暂时僵持,而且也担心混战中自己一时不察,被弱一点的伪帝捡了漏。
海浪拍打着江寒鸦脚下的礁石,他微微垂眸,只有束起的黑色长发被风吹拂,在身后飘动。
江家的下属递上拜帖的时候,殷栖迟恰好刚从西幻世界回来。
神血的味道还在口腔里弥漫。
他在西幻世界的同位体是吸血鬼,十分渴求血液。
西幻世界神明的血液里蕴涵着澎湃的生命力,味道相当不错。
殷栖迟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把其中几个血液味道最好的当成家畜一样圈养起来,没事就抽点血,当饮料喝。
“稀奇。”
他放人进来,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有什么事找我吗?”
殷栖迟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是我家少主给您的口信。”
江寒鸦的下属递上了一枚传讯符。
殷栖迟伸手接过。
冷淡悦耳,如同玉石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奉坞岛出现成帝机缘,我等商议共同封锁,还望阁下速来。”
江寒鸦和殷栖迟没见过面,彼此陌生的情况下应该更讲究礼数,不过时间紧迫,就随意了一点。
殷栖迟挑起眉。
他倒不是在意什么礼数不礼数的。
他想的是:
有这好事,不独吞就算了,还叫我?
我又不认识他。
古怪。
殷栖迟虽然不认识江寒鸦,但对方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
江寒鸦是玄武大陆顶级势力江家的继承人,对外风评很好,就连殷栖迟势力里的人也有很多说他好话的。
什么为人公正,私德不损,光明磊落……
但以殷栖迟的个人经验而言,出身尊贵和品格好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
这是两个彼此冲突的设定。
所以江寒鸦的风评越是好,他越觉得对方是阴险的伪君子。
就像他原来世界里那些大公司的权贵一样。
外表光鲜亮丽,个个都是悲天悯人的大慈善家,实际内里早烂完了。
虽说玄武大陆是不同的世界,但就他接触过的上位者而言,也大差不差,顶多是更会装了一点。
不过殷栖迟并没有发表他的看法,而是笑吟吟地道:“好啊,多谢你家少主了,我这就去。”
他姗姗来迟,最后一个到场。
殷栖迟的目光巡梭了一遍,却没有看到江寒鸦。
在场的加上他只有十六个,主持大局的是一个叫做江云归的家伙。
好像是有什么突发状况,所以江寒鸦先用力量封锁了一部分,然后就走了。
啧。
安静老实不是殷栖迟的作风,他本来打算搞点事,路上都计划好了,但现在江寒鸦不在场,搞事也没办法让伪君子原形毕露,乐趣减了一大半。
直接搞还是再等等?
殷栖迟决定再等等。
于是他相当配合的完成了封锁,心里暗暗拟定了下一个方案。
回忆起江寒鸦冷淡悦耳,平静无波的嗓音,殷栖迟兴致勃勃。
好想看到伪君子破防的样子啊。
那一定很有意思。
江家名义上的家主是江云归,但近年来,他已经逐渐放权给江寒鸦。
肃清了其他势力安插在江家的探子以及江家本身的叛徒之后,江寒鸦回到房间里,四下无人时,他叹了口气,疲惫的揉了揉额角。
势力彼此间都互相安插探子,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暗地里的,大家原本都有些默契,放任这些探子存在,不会直接全部连根拔起。
然而现在情况特殊。
成帝机缘足以让任何人和势力疯狂,此前的默契和潜规则将不复存在,所以这些探子和叛徒一个都不能留。
此外,他还必须控制住江家内部的舆论。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尽管江寒鸦对自己颇有信心,但依旧需要做好两手准备,避免江家内部期望过高,从而在他失败后一朝反扑,出现汹涌的舆情。
一些弱小的,自知无望的伪帝思考之后放弃幻想,决定利用掌握的筹码给自己和自己所在的势力谋好处,提前押宝站队。
也需要江寒鸦亲自出面处理。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
江寒鸦早已习惯,可以处理的得心应手。
但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他也会想,如若他可以不管这些杂物琐事,自由且专心的研究武道,那该多好。
只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很快消失了。
江寒鸦拿起秦暮的回帖,前往了约定的位置。
两人遥遥而立。
秦暮是一个年纪较大的伪帝,实力不容小觑。
顶级强者之间切磋不会互相下死手,哪怕江寒鸦貌似比秦暮强大,但秦暮觉得,真的不顾一切搏杀,他未必赢不了江寒鸦。
毕竟江寒鸦还这么年轻。
没有言语,他们同时出手了。
顶级强者的力量碰撞在一起,顿时发出一阵爆炸般的轰鸣。
两人的身影交错,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们彼此的动作,只听见刀剑碰撞的金属嗡鸣声。
两人的下属远远站立,尽管远离了战场,搏斗中的两人毫无保留倾斜的气势依旧让他们心惊胆战。
双方都没有任何留手,这是对唯一机会的争夺,无论是江寒鸦还是秦暮,都拼尽全力。
江寒鸦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空气中的武道韵律准确地让他预判出了秦暮的所有动作,这种先手的优势是任何武者都无法抹去的。
秦暮握着刀柄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刀与剑交错,拳与脚相交,能用的都用了,压箱底的招式也无法让江寒鸦退让分毫。
两人从一开始的相持,慢慢变成江寒鸦占据上风。
哪怕是在这种生死相搏中,江寒鸦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差别。
秦暮恍惚间回忆起,他和相熟的武者曾经笑称江寒鸦是一尊玉雕。
漂亮,坚硬,完美,唯独没有什么活人气。
后来这玉雕慢慢变成了神像,更加无懈可击,完美无瑕。
强者不需要遵守什么清规戒律,他们自己就是规矩的制定者。
然而江寒鸦不仅不沉溺享受,连任何偏好都没有,在外永远是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从不失态。一言一行都仿佛用尺子量过,极其恰到好处。
最后一剑落下,秦暮捂着受伤的右臂,喷出一口鲜血。
他看清了江寒鸦的动作。
原本江寒鸦的剑可以直接刺穿他的丹田,但在最后一刻,剑锋偏转,刺穿了他的右臂。
他知道,这是江寒鸦故意让他看到的。
秦暮用眼神制止了远处蠢蠢欲动的下属们。
下属的作用是防止胜利方不依不饶,在败者认输后还杀死败方。
大家彼此不信任,如果单独前来,决斗中死了一人,胜利者完全可以声称是失手,或是对方没有认输。
而如果下属们在场,多了许多眼睛,再杀死认输的败方,消息就会走漏,如果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把败方的下属也杀了,等于画蛇添足,不打自招。
但现在,秦暮觉得自己完全多此一举。
神像和人不一样,永远只会做“正确”的选择。
如果自己得不到成为大帝的机缘,非要选一个人的话,秦暮会选江寒鸦。
和人相比,一个永远正确的神像是最好的选择。
有底线,容易预测,只要不跨过红线,就永远是安全的。
秦暮丢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力量,江寒鸦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力量包裹并吞噬了那部分力量。
随后他轻盈落地,淡淡地道:“承让。”
即便胜利了,他依旧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秦暮像是对下属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和秦暮这样较为“正派”的伪帝不同,也有些伪帝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哪怕是用一些极为阴毒的方式。
江寒鸦面无表情地斩下了高不御的头颅。
高不御的头颅在地面上骨碌碌的滚了几圈,脸上的表情定格为生前最后的不敢置信。
江寒鸦甩掉长剑上的鲜血。
深深嵌入体内的细丝令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牵引出剧烈的疼痛。
然而江寒鸦的步履依旧平稳。
握着长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顶着这令大多数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在对决中杀死了高不御。
回到江家后,他先简单处理了一下积压的事物,然后吩咐道:“将事情原委修书一封寄送胜秋阁,不必多说,看他们之后如何应对。”
“是。”
一人领命而去。
“少主,医师已经准备好了,我为您叫来?”另一个下属询问道。
“不必。”江寒鸦摇摇头:“我自己来即可。”
在人前,他永远是那个完美无瑕的江家少主。
即便疼痛剧烈,他依旧先完成了他应该完成的事。
没有露出任何疲态与虚弱。
直到他进入了密室,挺直如松的脊梁才微微弯曲下来,原本淡然无波的脸庞上眉头紧皱。
夜明珠的光辉照亮了这无窗的暗室。
年轻的少主眉头紧皱,额上缓缓泌出冷汗。
他的手依旧很稳,在桌上摆放好托盘,一把足以划开伪帝强者皮肉的匕首,还有一颗“叮当”一声,倒在碗里的丹药。
衣物缓缓褪下,先是腰带,外袍,然后是内衬,里衣。
江寒鸦甚至还将它们整齐地挂了起来。
然后他拿起匕首,稳而准的切开了自己皮肉。
白皙的皮肤被切开,鲜血喷涌而出,红色的血肉翻卷着,露出其下纤细的,如同发丝一般的银亮长丝。
它嵌在江寒鸦的皮肉里,如同木偶师将傀儡丝穿过木偶的每一个关节。
江寒鸦小心地将这段细丝挑出来。
这种丝极其阴毒的一点在于它很容易断,并不能一下子全取出来。
如果操作不当,它会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的。
这当然不会对江寒鸦这种伪帝级强者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损害,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
高不御是江寒鸦挑战的,倒数第二的伪帝级强者。
除了他之外,还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叫做殷栖迟的了。
不过殷栖迟素来和他们不怎么交往,表现出来的实力也平平无奇。
这一次也没有参与任何争夺,完全像认清了自己的实力,从而开摆的状态。
所以高不御打的主意就是先搞定江寒鸦,然后随便赢下殷栖迟,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夺走机缘。
成了大帝之后,就算是江家又能拿他怎么样?
只不过他失败了。
江寒鸦动作细致,密室里落针可闻,于是他能清晰的听见尖锐的匕首划开皮肉的声音。
只是时不时的,这细微的声音会被喘息声和压抑在喉头的闷哼声压过。
一根根沾着血的长丝被挑出,放在托盘里。
晶莹的汗珠从额头滑下,打湿了他的睫毛。
江寒鸦的睫毛长而浓密,少许的汗珠很难越过这厚厚的长睫落入他的眼眸里。
然而现在长睫湿润的黏连在一起,已经无法承受更多,江寒鸦拿起一旁的手帕,简单擦干。
哪怕现在,他做事依旧十分有条理。
直到最后一根细丝也被挑出,江寒鸦才放下匕首。
他拿起玉碗,指尖早已沾满了干的湿的血迹,在洁白的碗沿留下暗红的指印。
江寒鸦张开唇,含住了滚落的丹药,身上的伤口在顶级治愈丹药的作用下飞速愈合,很快恢复如初。
他拨开因为汗湿而贴在脸侧的碎发,缓步走向了连通密室的浴池里。
江寒鸦靠在浴池的边缘,长长地松了口气。
黑发在池水里飘荡。
这是一汪活水,所以不必担心被血染脏的问题。
他随手拿起托盘上的小食,咬了一口。
金黄色的桂花糕,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闻着让人陶醉,只是太过甜腻。
江寒鸦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温热的泉水让人放松,江寒鸦想起自己的一个下属特别喜欢桂花糕,一看到就双眼发亮。
他模仿对方的样子,大口的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咀嚼后吞咽入腹。
糕点在他口中变得柔软粘稠,那股混杂着桂花香气的甜腻让他舌尖发麻。
江寒鸦拿起一旁的饮品,冲掉了口腔里的味道。
他静静地凝视着池水上飘荡的,能够舒缓精神的花朵。
蒸汽扑在他脸上,凝结成一颗一颗小小的水珠,顺着轮廓滑下。
江寒鸦站起身,玄气震荡,衣袍一件一件穿上,黑发被整齐的束起,银白的长靴裹住小腿。
走出密室,他又是那个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江家少主。
最后一个了。
江寒鸦想。
他应该喜悦的。
他打败了其余所有的伪帝强者,包括自己的父亲江云归。
距离至高强者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无尽的寿命,更强的实力,至高的地位。
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将要得到了。
然而江寒鸦心里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提前喜悦不可取,他想。
殷栖迟并没有送来回帖,江寒鸦前往对方的所在地找人。
他对殷栖迟很陌生,两人甚至没有见过一次面。
照理说这不应当,伪帝强者彼此间总有些默契,然而殷栖迟很不一样,他成为伪帝后,并没有举办庆祝宴会。
递交上来的情报中勾勒出了一个混沌的人影。
殷栖迟是一个很难预测的人,而且就他干的那些事而言,江寒鸦在和他见面之前,就已经对他形成了一种不太好的印象。
他不喜欢殷栖迟这种人。
殷栖迟的下属面色带着惊慌,言辞闪烁,江寒鸦冷淡道:“带我去见他。”
然后他见到了身受重伤,毫无形象,靠坐在地上的殷栖迟。
殷栖迟当然知道江寒鸦长什么样。
伪君子生就一张漂亮的面孔,像从画里或者鬼故事里走出来的雪妖,看似圣洁,实际上和其他妖精也差不多。
只不过真人还是比画里更漂亮。
那双唇如同红梅点点,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身金纹勾勒的白袍贵气优雅,举手投足都带着别样的气质。
让殷栖迟想要……狠狠撕下那张虚伪的假面,露出其后不堪的真面目。
殷栖迟仰头看向江寒鸦:“来得……挺准时啊,大少爷?”
他一边说,一边吐了一口血。
江寒鸦居高临下,低头看向殷栖迟。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殷栖迟还是敏锐的从江寒鸦的眼里发现了一闪而逝的不喜。
江寒鸦没见过殷栖迟这样的人,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比较得体。
沉默蔓延成一张网。
殷栖迟毫不犹豫地撕开这张薄薄的网,他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戏谑地道:“喂,大少爷,再看要收钱了。”
“按秒收费。”
殷栖迟神色轻佻,言语更是堪称冒犯。
江寒鸦遇见的基本上都是行为比较得体的人,哪怕是像高不御那样的小人,说话做事也有基本章程。
但殷栖迟……
江寒鸦决定不理会殷栖迟之前的话,他淡淡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休养。”
“机缘珍贵,能者居之。”江寒鸦后退了一步,礼貌地留出安全距离:“你如今重伤,我与你打,未免胜之不武,一月之后我再来。”
殷栖迟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一种荒谬感和可笑的感觉在他胸口里弥漫开来,他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哎呦我的伪君子,你还真是会讲漂亮话。
他笑得太厉害,原本有些恢复的伤口都再度裂开了,崩开的地方渗出鲜血,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
“大少爷,你这玩笑……哈哈哈……还真有意思……”
“谁与你开玩笑?”
江寒鸦头一次皱起眉,无法理解的看着疯疯癫癫的殷栖迟,对他本来就不太好的印象又往下滑了一截。
殷栖迟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江寒鸦的下属中有一人叫到:“少主!”
很明显是不理解江寒鸦的决定。
哦,来了!
殷栖迟往后一靠,闭上嘴,轻巧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接下来是什么戏码?
像篡位的臣子登基那样三辞三让?
哎呀我是不想杀你的,但是我的手下坚持要这样,我拗不过,都是因为他们,唉,他们害苦了我呀。
这戏码熟悉的让殷栖迟不用猜都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下一刻,江寒鸦抬起手,制止了身后人的发言:“大位天定,不以智取。”
江寒鸦淡淡地道:“玄武大陆已有数万年没有真正出过一尊大帝,成帝者必将遭受全大陆的审视,如若我并非堂堂正正击败所有对手,便证明我并非最强者,一个弱者通过取巧取得帝位,这会让人如何想?”
“纵使他人因为我已成就大帝,面上臣服,心中终归会留存一分不甘,他们会想,或许他们原本也能成就大帝,不过是缺少一分运气。”
“趁人之危,结果便是得位不正,单是这份不甘,就会闹出许多麻烦。”
“通过取巧成帝,威望必将不足,无法震慑整个大陆。”
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我江寒鸦,要的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击败所有对手,让全天下心服口服。”
他这番话让随行人员闭上了嘴。
其实不对。
江寒鸦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事实并非如此。
殷栖迟并不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他表现出来的水平,甚至是比较平庸的。
哪怕江寒鸦就直接趁人之危了,其他人顶多说他不讲究,没人会觉得他是所谓的“弱者取巧”。
但江寒鸦尊重对手,即便殷栖迟十分平庸,他也打算来一场光明正大的挑战。
实际上,绝大多数的武者,到了最后这临门一脚,是很难忍住自己的。
毕竟成帝机缘就在那里,诱惑太大。
唯一挡路的又是不值一提的家伙,早结束早了事。
但江寒鸦忍住了。
除了他自己本身的想法之外,他还要考虑江家。
他是江家的少主,不久后会成为江家的家主,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整个江家。
武力不能收服人心,如若他退一步,江家人在他的影响下,也会拥有更好的名声。
但这种种想法与谋算,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他就干脆找了其他的理由。
江寒鸦说话的时候,殷栖迟就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看着他笑。
江寒鸦刚刚说了什么,他听不怎么懂,什么大位什么智取的,咬文嚼字的,应该和三辞三让的老把戏差不多?
他在心里翻着剧本,无声地道:
一辞一让结束,接下来有请下属发言。
Action!
然而他等了一会,没人说话。
只有江寒鸦再度看过来的目光。
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好像鱼尾巴的尖尖。
他又皱眉了,看起来对殷栖迟的好感度又下降了。
殷栖迟眨眨眼睛,在心里无声的呼唤:
下属呢?救一下剧本,该你们说台词了!
然而他等来的只有江寒鸦扔到他怀里的几瓶丹药,附带一句比此前更冷的:“下月奉坞岛见。”
江寒鸦居然就这样转身走了。
殷栖迟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发现江寒鸦是真的走了。
他望着江寒鸦的背影,慢慢止住了笑声。
目光带着不解,心里也突然冒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等到人彻底消失不见了,殷栖迟招了招手,他的一个下属小跑着到他身边来。
殷栖迟:“他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下属眨了眨眼睛,有点迟疑:“江少主他……”
殷栖迟:“说。”
下属:“……他让我请个医师,给您看看……呃……”
下属委婉地指了指脑袋。
意思明确。
殷栖迟:“……”
他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