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最终没有多问什么,地下区大部分人都拥有自己的秘密,不贸然打听是一种默契。
就比如他,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名字, 只希望大家叫他医生。
在这种默契下,殷栖迟含糊其辞,随口就糊弄过去了。
但从地下诊所离开之后, 殷栖迟格外沉默。
他几次看向江寒鸦, 欲言又止。
江寒鸦问:“怎么了?”
“没事。”殷栖迟笑了笑,眨眨眼睛,马上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嘴边挂着浅浅的微笑,面上神色一派轻松。
江寒鸦点点头, 并没追问。
这是殷栖迟在渡心魔劫, 最终还是需要靠他自己。
江寒鸦如果太过强硬的干涉, 反倒不好。
除了时间变动, 地下区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里本来就没有外界光源,全靠人工照明,所以即便是早上, 依旧是黑暗的天空,彩色的灯光。
这种环境下生活的人极易日夜颠倒,生物钟紊乱,殷栖迟就是一个例子。
一个鸡腿填不饱肚子, 他走到贩卖机前买了一份食物凝胶。
自然地对江寒鸦说:“我还是习惯吃这个。”
殷栖迟不希望江寒鸦是一个真正的, 活生生的人。
他更希望江寒鸦是一个他想象出来的存在。
原因很简单:
江寒鸦实在是太好了。
出身顶级势力,还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外貌无可挑剔,性格在殷栖迟看来更是完美无瑕。
实力更是不用多说,说上天空区就上天空区, 轻而易举的弄回了一大堆美味的食物。
如果他只是殷栖迟想象出来的存在,那殷栖迟就永远不用担心失去他。
或者说得直白一点,如果江寒鸦只是幻想人物,那殷栖迟就不会有任何竞争对手。
只有他一个,没有其他人和他竞争。
如果江寒鸦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那么,他的追求者队伍将从地下区排到天空区。
殷栖迟只是众多人选中的一个而已,而且还是不怎么出众的那个。
是,他在地下区算是不错的了,但却也不是顶级的。
说白了,如果江寒鸦是真实存在的人,那他根本配不上。
而且……
梦中的玄武大陆是一个非常好的世界。
风景美丽,和谐安宁。
而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
江寒鸦又那么执着于他的修为,如果江寒鸦是真实的,来到这个世界,一定会很痛苦吧?
所以他希望江寒鸦只是他想象出的存在,并不是真的……最好不要是真的。
周围人来人往,江寒鸦的身形依旧隐匿,其他人看不见他的存在。
这里是殷栖迟的内境,江寒鸦的状态会受到殷栖迟想法的影响。
所以江寒鸦隐形的状态也是出于殷栖迟的愿望。
江寒鸦总结了一下现在的状态:
第一:如果让殷栖迟意识到江寒鸦真实存在,那么殷栖迟就能成功渡过心魔劫
第二:殷栖迟不希望江寒鸦是真实存在的。
这两点是矛盾的,江寒鸦思考着原因。
为什么殷栖迟不希望江寒鸦真实存在?如果江寒鸦真实存在,不就能为他提供更多帮助吗?
他也不用时刻担心自己是患上了“赛博精神病”。
不论怎么看,江寒鸦如果真实存在,那对殷栖迟来说会更加有利。
如果江寒鸦一直是虚假的,那么殷栖迟除了得到一点虚假的情感上的抚慰之外,其余的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他为什么要抗拒这个想法?
江寒鸦微微皱起眉头。
殷栖迟随手把食物凝胶的包装袋丢在街边的垃圾堆上。
立刻有虎视眈眈的人一把夺过,迫不及待地割开包装,贪婪地舔舐里面新鲜的残渣。
江寒鸦看着那个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再看看周围。
有句话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在物质充足的情况下,人们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才会去考虑精神方面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科技比现代玄学世界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按理来说,人们能够拥有的物质只会更加丰厚,生活应该比现代玄学世界更加幸福。
但是这里,天空区的权贵们用极致的压榨,把资源掠夺到极致,又疯狂挥霍到极致,只留下一些残羹冷炙,硬生生把大部分人逼得退化到了野兽的状态。
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思考如何才能吃饱穿暖。
什么体面,什么礼貌,什么尊严……一切的一切,都要让位于生存。
殷栖迟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会想什么?
他不希望江寒鸦是真实的,是否因为这个世界太过肮脏混乱,所以不希望江寒鸦过来?
应该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
江寒鸦拥有绝对的实力,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直接毁掉整个天空区。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个世界已经被毁成这个样子,天道大概率残缺不全,所谓的天空区也只不过是一个能供少数人生存的地方。
世界荒芜,又无法修炼。
从江寒鸦的角度来看,他不会喜欢这里的。
那么,从殷栖迟的角度来看呢?
除了为江寒鸦着想之外,他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他们回到了殷栖迟居住的地下室。
昨晚初次见到江寒鸦太过兴奋,殷栖迟并没有过多注意其他方面。
但是现在重新回到他的藏身处,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碍眼。
此前他觉得这里是一个舒适又安全的住所,现在他的态度完全改变了。
极其狭小,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放不下,活动区域只有床边那一条窄窄的走道,卫生间里更是连转身都痛苦不已。
堆放着的各种电子设备显得凌乱,让本来就窄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
殷栖迟第一次以这种全新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居所。
他感到窘迫。
江寒鸦安静的站在他的身边,绣着金纹的白袍一尘不染。
殷栖迟忽然问道:“我们……我们搬家吧,你觉得怎么样?”
江寒鸦转过头来看他,眯着眼睛认真地盯了他一会。
殷栖迟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
“我觉得不好。”江寒鸦道。
他弄明白原因了。
忘记了一切的殷栖迟当然也丧失了此前本就不稳定的安全感,江寒鸦回忆过去,很快发现了端倪。
他道:“坐。”
殷栖迟坐下了。
小屋里只剩下换气扇的声音,低沉地嗡嗡响动。
江寒鸦单刀直入:“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么?”
殷栖迟听了,先是一怔,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轻松的笑容,张嘴想说两句俏皮话,幽默地给出回答,好不要显得太过难看。
然而很快他的笑容变得僵硬了,维持不下去了,目光转向一边盯着屏幕:“虽然我很看得起自己,但自信和自负还是两码事。”
殷栖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虽然他在地下区是抢手的“黄金单身汉”,不仅活着时挺能赚钱,死了留下的遗产也比较丰厚。
但他没有不自量力地觉得这在江寒鸦面前会是一个优点。
江寒鸦居高临下地看着殷栖迟。
他从小就是天才中的天才,虽然年少时候经历过一些狼狈的时光,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心性打磨得更沉稳平静。
江寒鸦从来不会自卑。
和殷栖迟的关系更进一步后,江寒鸦敢于全然信任殷栖迟,因为他相信自己完全值得殷栖迟如此对待。
但殷栖迟却并不是这样的。
他看似热情大胆,实际上心里总会带着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疯狂努力,试图追上江寒鸦的脚步。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
商品物化思维已经深深嵌入他的心灵。
在殷栖迟看来,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殷栖迟是售货机里一件不错的商品,性价比高,值得购买。
但江寒鸦不缺钱,他完全可以一掷千金,买下比殷栖迟更好更高档的商品。
商店橱窗里,那些在厚厚玻璃窗内,更昂贵也更精致更好的商品不是更香吗?
除此之外,商品总会更新换代,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有更好更新的商品冒出来,江寒鸦完全可以再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殷栖迟这个商品有什么压倒性的优势,或者某种不可替代性,让江寒鸦非买不可,并且选择长期持有,不再更换吗?
好像没有。
作为一个理智的人,殷栖迟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江寒鸦坚定的选择。
江寒鸦眯着眼睛看他,狭长的凤眸俯视着殷栖迟,然后毫无预兆的伸出手把殷栖迟推倒在床上。
殷栖迟猝不及防,重重陷在枕被中。
床垫的弹簧嘎吱嘎吱响。
江寒鸦的膝盖压上床沿,俯下身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江寒鸦能看清殷栖迟眼里闪过的细小的字符。
江寒鸦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因为迫近而放大的面容,所有想说的话都梗住了。
那张脸白如透光的瓷,五官昳丽,哪怕是靠得这么近,也没有任何一点瑕疵。
江寒鸦抓起殷栖迟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你感受到了吗?”
殷栖迟的大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带着点茫然地问道:“……什么?”
“我的心跳。”
隔着一层衣料,殷栖迟的掌心感受到了江寒鸦的体温,以及他体内稳定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噗通、噗通、噗通。
江寒鸦垂下眼眸,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和语气也如他的心跳声一般稳定而有力,没有带上什么充沛的感情色彩,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一颗心是属于你的,它正在为你而跳动。”
这并不是江寒鸦原创的说法,而是现代玄学世界中某个电影的台词。
江寒鸦没经历过网络时代的变迁,也不知道这句话其实被电影的观众们吐槽“好尴尬”“好油腻”。
他觉得很好,很适合,于是就用了。
毕竟他是玄武大陆的人,本身就不是那么热情洋溢,也想不出什么能够动人心弦的情话。
于是只能从外部学习。
可殷栖迟知道。
在殷栖迟的认知中,这算是非常蹩脚的情话。
而且太老掉牙了。
说出来都显得像是在开玩笑。
要是换成其他人这么跟他说,殷栖迟只会嘲笑对方,顺带让对方去更新一下数据库。
什么年代了呀。
但从江寒鸦口中说出时,却格外令人信服。
配合上他那副格外认真且严肃的表情,不像情话,像不可动摇的真理。
殷栖迟怔怔地看了江寒鸦一会,表情有点像梦游:“为什么?”
江寒鸦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把手按在殷栖迟的胸膛上,感受到底下急促泵动的心跳。
江寒鸦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也属于我,正在为我而跳动。”
“我是专程为你而来的。”
殷栖迟的心脏疯狂的鼓噪起来,江寒鸦感受到掌心下愈发急促的心跳,垂下头吻了下去。
他束起的乌黑长发随着重力垂落,轻轻拂过殷栖迟的脸侧。
殷栖迟的手痉挛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火热而柔软的唇与舌,如同生长时相交缠绕的藤蔓,垂下的长发仿佛一帘暗色的轻纱。
殷栖迟的义眼选择框中,跳出了江寒鸦的信息。
那美丽的眉与眼,完美而无可挑剔的人。
识别结果跳出:【无任何义体固件,无法入侵】
江寒鸦感觉到殷栖迟挣脱的趋势在加强,在无限接近于彻底挣脱的临界点前停住了。
胜利在望,但还需要最后一个强烈的刺激。
但江寒鸦决定暂时不管这个了。
他闭上眼睛,享受这场与恋人的亲吻。
他们在床上翻滚了几圈,紧紧地拥抱着彼此,体温交融,热烈地亲吻着。
等到终于结束时,殷栖迟颇带点傻气地叫江寒鸦的名字。
“嗯。”
江寒鸦回答。
他眉眼间还带着些情动的红,在一贯平静淡漠的脸上,显得格外活色生香。
“江寒鸦。”
殷栖迟又叫了他的名字。
江寒鸦正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嗯。”
江寒鸦用木梳梳理自己的长发,他的头发柔滑如绸缎,很快就重新整理好了。
他再重新整理自己的衣袍,将褶皱处抚平。
殷栖迟旁观着一切,看江寒鸦由先前那略微凌乱的样子重新恢复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他的幻觉,但是江寒鸦虽表情淡然,可眼尾处还有一抹红,证明了刚刚的一切的确真实发生了。
然而殷栖迟还是感觉一阵虚飘飘的。
太好了,好的不真实。
他本该对此感到疑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相信江寒鸦的话,一种厚沉沉的,仿佛土地一般的感觉莫名地涌了上来。
他感到安全,但又有点不安。
江寒鸦抬头看了眼殷栖迟,注意到他的神色,忽然问道:“你会梳头发吗?”
殷栖迟想点头,他觉得他好像会,但实际上他并不会,于是点头到一半,变成了摇头。
江寒鸦把木梳子递给他:“那你得学学了。”
这把木梳子有点沉重,散发着一种清幽的木香,哪怕殷栖迟没见过多少植物,对树木种类也没什么研究,依旧本能的知道这把看似简单的木梳价值不菲。
握在手里时,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和江寒鸦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让殷栖迟安心了下来。
他笑起来:“我学东西很快。”
“是吗?”江寒鸦挑了挑眉,一副质疑的样子,随后摘下发冠,原本已经梳理整齐的长发散了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堆积在了白色的床单上,像是一蓬蓬黑色的云雾。
他侧了侧身,背对着殷栖迟:“试试吧。”
殷栖迟有点迟疑。
江寒鸦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正如他以往在餐桌边等待殷栖迟急匆匆奔来。
殷栖迟慢慢靠近。
他先是轻轻用手拨弄江寒鸦的黑发,触感又凉又滑,好像水,一缕一缕流动的水,从他指间穿梭而过。
木梳顺着梳下去,因为太长,后半段需要轻轻提起,才能梳到发尾。
殷栖迟本身是短发,没有处理长头发的经验,然而当他一手握着木梳,一手握着江寒鸦的长发时候,下一步该怎么做却无师自通。
他拢起江寒鸦长长的黑发,缓慢地梳成一个马尾的形状,再用发冠固定,整齐又漂亮。
殷栖迟想要说话,突然看到了江寒鸦手腕上一个绳编手链。
黑色的表面折射出五彩的光,看起来是一条龙,却像衔尾蛇一样咬着尾巴。
江寒鸦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手腕给他看,殷栖迟伸手拨弄,感到一股熟悉,下意识地道:“你还戴着?”
江寒鸦平静地回答:“它不妨碍我做事,我没理由摘下来。”
客观且冷淡,殷栖迟却觉得比什么情话都更加动听。
他要把梳子还给江寒鸦,江寒鸦并没有伸手来接,只是道:“我只有这一把梳子,你拿去吧。”
殷栖迟紧紧地攥着木梳,梳子的齿列仿佛深深咬进他的掌心里去,他赶快松开,那只没经过改造的掌心里有一排凹陷进去的小圆坑,红色的,像是某种印记。
他坐下开始工作,他本以为自己会魂不守舍,频频出错,实际上却没有。
殷栖迟的思维很稳,不知为何,他格外沉着,速度比昨晚快了不知多少倍,屏幕滚动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只能看见一行行代码模糊的残影。
破解对他来说显得容易多了,他甚至有些诧异自己昨晚的速度为什么那么慢,进度条滚动着,原本他预计大约需要半个月,但现在或许只需要两三天就能结束。
江寒鸦坐在殷栖迟的旁边看,殷栖迟没有敲键盘,全靠那根连接线。
房间里很静,换气扇的声音低低的,已经引不起注意了。
江寒鸦看着殷栖迟的侧脸。
在这个世界里,殷栖迟的长相也其他世界有些不同。
他的两边脸颊微微向内凹陷,眼睛下方常年带着青黑,显然是熬夜惯了,又营养不良。
皮肤带着些阴惨惨的白,是从出生开始就不见天日的结果,十分病态。
殷栖迟憔悴,疲惫,但神色里又带着亢奋。
他在透支自己,外界给予的能量不足,他只好透支自己的能量,但这样迟早会出问题。
天空之城的权贵们就像吸血鬼,源源不断地吸取地下区生活的人们的血,血吸完了,不够,还要吃肉,肉也吃完了,还有骨头,一点一点,把最深处的骨髓也吸出来,这才舔舔嘴唇,感到心满意足。
之后,再随意将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扫到地上喂他们的走狗,走狗吃剩下的残渣,再落到地下区。
可是谁在乎呢?
权贵们轻蔑地微笑。
江寒鸦想起那个位面交易器的任务,先是延寿丹,然后是修炼方法,再然后是神格,一步又一步,精心策划。
他冷冷一笑,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膨胀到极限的后果就是炸开。
等从大帝传承之地出来,他想去一趟真正的这个世界。
除了极端的厌恶之外,他还想亲自看看那个世界的天道。
殷栖迟速度很快,他成功开了锁,但里面的文件还有一层阅后即焚设置,殷栖迟不能贸然打开阅读,否则里面的文件就会消失,哪怕他能复原,也会被客户看出端倪。
然而他的直觉却让他感到不妙,殷栖迟想了想,决定将文件复制一份。
虽然这种文件具有不可复制性,但殷栖迟还是有办法,只不过会稍微麻烦一点。
很快,他将复制好的文件移动到另一个设备上,断掉网络和一切连接,点开查看。
文件内容极短,只有几行字:
【地下区居民,编号FR785167983,总耗时38.13.41,评价S+
符合实验要求,建议立即抓捕】
殷栖迟的脸冷了下去。
先前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编号FR785167983,这就是他。
殷栖迟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挑了很久,最终决定是这三个字,他不懂寓意,纯看字形漂亮,组合起来也不错。
和其他人比起来,他的名字很拗口,而且太复杂了,也不好写,但他就是喜欢这个名字,原因很简单,没人撞名。
所有地下区的居民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一件件从流水线上下来的商品没什么区别。
那些权贵们甚至连名字都吝于给他们。
哪怕他们给自己取了名字,但在所有需要用到“名字”的场合,他们的正式称呼依旧是那一串冰冷的编号。
给出的解释很好听:
名字有重合的,容易弄混,但编号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弄混的可能性。
当然了,人们照样可以自由地给自己起名字,两者又不冲突。
冠冕堂皇,听上去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看起来好像是全心全意地为他们着想一样。
殷栖迟很快粉碎掉这个文件,转头朝着江寒鸦道:“先前的预感应验了。”
他苦笑一声:“接下来,我大概要逃命了。”
“不是'我'。”江寒鸦道:“是我们。”
他坐在床边,弧度优美的唇微微一掀,淡淡道:“殷栖迟,你要不要赌一把?”
“赌我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你幻想出来的?”
殷栖迟从不赌,他不喜欢那种多巴胺迅速升高的感觉,那种爽快感只会弄坏他大脑的反馈机制。
但是现在,他注视着江寒鸦的双眼,笑了起来:“好啊,赌一把。”
他知道这很疯狂,甚至有点荒谬。
但其实赌输了和没赌结果差不多,都是死。
殷栖迟知道自己无法抗衡天空区派来搜捕的他的人。
但人嘛,在死之前总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而且,他莫名有一种感觉:
踏实的,厚重的,靠得住的那种感觉:
他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