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江寒鸦并没有发现这种神秘的金光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不能吸收到体内化为力量, 仿佛只是纯粹的装饰品?

就在他还在疑惑的时候,玄同道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道袍, 也在长条木凳上坐下了。

江寒鸦往一旁让了让位置:“道长。”

“小友是否在疑惑这金光?”

“嗯。”江寒鸦点头:“这似乎并不是一股能够被吸收的力量?”

江寒鸦:“此方天地虽说灵气稀薄,但我也能感知些许,只是不能用来修炼而已,可这又是什么呢?”

玄同道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木梳子, 梳理他雪白飘逸的长胡子。

刚刚在混战中,他的胡子也受到了不少攻击, 还被扯断了一些, 实在是让他很心痛。

玄同道长一边梳理长胡子,一边道:“这是功德金光。”

江寒鸦立刻想到自己在寺庙里见到的功德箱。

用来收集捐款的。

莫非是上次他和殷栖迟往里放了太多, 所以才有了这个金光?

但……这金光是刚刚出现不久的……

江寒鸦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玄同道长, 并问道:“道长, 难道是有延迟?”

来到了这个极为与众不同的世界,他也学会了不少新词。

玄同道长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功德嘛,简单理解, 就是好人有好报的那个'好报'。”

玄同道长解释:“不过,功德的范围更广。”

普通人做了好事, 会有些功德, 做了坏事, 就会损功德。

但假设一个人是将军或者士兵,平时经常杀敌,手下性命无数,那他是有功德还是损功德呢?

这就得看战争的性质了,如若是正义的战争,那便是于国家有功德,自身原本沾染上的杀孽与保卫国家而得来的功德相比,也不值一提。

若是不义的战争,或在战争中烧杀抢掠,那便会大大的损功德了。

除此之外,即便自己没有亲手杀人或做什么恶事,但只要根源在你,你也会损功德。

如放高利贷致使人走投无路的,利用各种规则对其他人的财产巧取豪夺的,通过不义手段害人的……

看似他们都没有罪,或者法律审判不了他们,他们顶多受到一些社会上的谴责,依旧可以逍遥自在。

但这是在人间。

“人间的法律尚有漏洞可钻,但举头三尺有神明。”玄同道长说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谁也躲不过去。”

“小友,你也知道,我们世界有六道轮回和地府天庭这些存在,获取功德便是另一种修炼方式。”

玄同道长朝在记录损失的队长他们扬了扬下巴:“加入体制内的玄门人,走的便是这一路子。”

江寒鸦:“那功德金光究竟有什么用呢?”

“如若能坚持十世修德,便能脱离轮回。”

“想要脱离红尘,谈何容易?”玄同道长说:“总有些人悟性不高,心性也没办法打磨的完美无瑕,但他们又并非凡夫俗子,如若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在红尘中,这不是很痛苦吗?”

“上天总会留有一线生机。”玄同道长道:“如若他们连续十世都能坚持修德,也能脱离红尘,这就是机会。”

江寒鸦明白了:“所以他们加入官方组织,处理各种事物,抓捕邪修,看似是在忙碌工作,实际上也是一种修炼?”

玄同道长:“是的。”

“我们隐入深山,专注修炼自身,他们奔入红尘,通过利他的方式求得解脱,不过是修炼的两条路子而已。”

江寒鸦点点头,他明白了。

不过,他曾在玉泉观里住过三天,玉泉观里的生活虽有一种别样的闲适意味,但终归十分清贫。

江寒鸦也接触了一些其他的道观,有些道观名气大,信众多,富人争着抢着烧香,赚得盆满钵满。

但越是名气大且富有的道观,里面有能力的人就越少,大部分是普通人。

明觉大师生活在檀香寺后方僻静处,和前方那些光鲜亮丽,但本质是普通人的和尚们不同,他的袈裟是略有陈旧的,十分朴素。

他的目光看向玄同道长,玄同道长也同样,他的道袍被洗得发白。

江寒鸦便问出了他的另一个疑惑:“道长,你们的生活为何如此清苦?”

在他的认知中,事情不是应该倒过来的吗?

应该是越有能力的道士跟和尚越有名气,有资源,能享受得更多。

越没能力的道士跟和尚越没名气,也没资源没享受。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玄同道长笑了起来。

“修心,小友。”玄同道长说:“如若将尘世看成是一个游戏,而我们这些生活在尘世中的人则是玩家,那么游戏里的名利,金钱,地位,究竟重不重要呢?”

“看情况。”江寒鸦思考了一下:“对于想要在游戏里玩下去的玩家,这些很重要。但对于不想要继续玩的玩家,那就不重要了。”

玄同道长:“那你不妨将我们这些修行人看做是想要退出这个游戏的玩家。”

“有些人玩游戏全情投入,几十年如一日,有了金钱,有了享受,有了地位。但游戏里拥有再多又如何呢?一切终如梦幻泡影。”

“为什么我们说红尘苦?”玄同道长说:“红尘像是一场大型角色扮演游戏,人们被抹去记忆投入其中,被迫来上一次又一次,被逼着不断的肝游戏,不停地氪金,还要面对各种强敌的打击,于是在红尘中继续打拼,愈陷愈深。”

“他们忘记了自己玩家的身份,全心全意的把自己当成了游戏角色,失去了自己的本心,所以说很苦。”

玄同道长说:“现在市面上的游戏繁多,隔着一层屏幕,尚且有健康游戏公告,提醒各位玩家不要过于沉迷游戏,从而荒废现实生活。”

“红尘则是更加身临其境,令人无法自拔。”玄同道长满意地摸了摸重新顺滑的胡子:“像是那什么……全息游戏。”

“可游戏终究是游戏。”玄同道长道:“游戏里的一切繁华都是虚的,我们要剥离游戏角色的身份,审视身为玩家的自己,也就是修炼本心。”

“因此,对于我们这些想要退出游戏,专心现实生活的人来说,游戏里的一切当然全是虚的,无论是金钱,权力,还是名声,这都不重要,如若还有执念,就证明还有不甘,不是真正想要退出游戏。”

你在游戏里有上亿的金币,大房子,几十辆豪车,但那对现实中的你又有什么用呢?

玄同道长年轻时是个网瘾少年,热衷于打游戏和上网冲浪。

进道观当道士只是出于机缘巧合。

就算是成了道士,也并不妨碍他半夜翻墙出门,跑去网吧上网。

师父传授的那些经文他虽过耳不忘,但记住归记住,压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游戏,好玩!

上网,开心!

爽爽爽!

网吧里待着超快乐的,根本不想回道观的啦!

玄同道长还是道童的时候屡教不改,他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说白瞎他这么好的悟性了。

他也浑不在意。

直到某天他打完了一个游戏,游戏结局CG播放,他看着游戏主人公历经重重艰险,最终却没能逃出险地。

他打出的是一个坏结局。

当时那个急啊,直接熬了一个通宵,双目满是红血丝地打出了好结局。

看着屏幕上主角获得了好结局,玄同道长感到非常开心。

但他本人又困又累,还饿得半死。

到网管那里买了一桶泡面,准备填饱肚子后睡大觉。

在等待泡面泡开的时候,游戏结尾的报幕结束,重新回到了开始界面。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仿佛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玄同道长盯着游戏的开始界面看了很久很久。

就在那一刻,他开悟了。

他坐在电脑前操纵角色,让角色一路过关斩将,获得美好结局。

为了达成这一切,屏幕外的玩家,那个真正的他自己,却累的头晕眼花,疲惫不堪。

被他操纵的游戏角色感知不到玩家的辛劳,幸福地走向终点,迎接美满的结局。

然而屏幕霎时一黑,一切都化为乌有,重新回到了开始界面。

游戏里获得的金币,声望,宝物,辛辛苦苦升上去的等级,甚至是好不容易攻略下来的,和游戏角色关系好的npc,在游戏结束,跳回开始界面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方便面早已泡坨了。

不同的游戏,不同的主角,这个游戏结束了,另一个游戏又开始了。

玩家们操控着一个又一个的主角,玩完一个又一个游戏。

不正恰如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么?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谁是我?

我是谁?

我是游戏角色?还是玩家?

坐在电脑桌前,看着游戏开始界面的玄同道长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是玩家。

网络上的他与游戏里的他,跟真正的他是不一样的。

但是,在另一个方面,他是否也是被困在游戏中的角色,对真正的玩家是谁一无所知,只是沾沾自喜地沉浸在这无比生动精妙的游戏中呢?

他吃完坨掉的泡面,回去找了师父。

玄同原本是他的游戏名,但从此便成了他的道号。

时刻提醒自己:

适度游戏益脑,沉迷游戏伤身,合理安排时间,享受健康生活!

“还好当时把原来的抽象名字改了。”

玄同道长年轻时盛行非主流和葬爱家族,以及火星文,如果他开悟前没改游戏名,那他现在就是:

坏↖坏の猴道长!

“来,小友你看。”玄同道长向江寒鸦展示了一下他拂尘上的装饰挂件。

“这是什么?”江寒鸦将其托在掌心:“很精致的娃娃。”

玄同道长将其拆开,大娃娃的里面还套着一个和大娃娃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小娃娃:

“这是俄罗斯套娃。”玄同道长说:“我做了点更改,让它更贴合我的理念。”

“我还年轻的时候,心性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玄同道长说:“于是我迷茫的时候,就会去打打游戏,上上网。坐在屏幕前,我能更清晰的感受到我操纵的游戏角色和我这个玩家的区别。”

“后来,我为了更好的修心,逼迫自己摒弃所有尘世外物,吃穿住行一律用最粗劣的,虽然感到很痛苦,很不适应,但当时我在这种痛苦中隐隐感到快乐,觉得这样离飞升更近了一步。”

“只不过,随着后来我心性渐涨,我便明白了一件事,一味的压抑自己并不好,真正的随心是不刻意追求贫寒,也不刻意追求富贵。”

谨记自己玩家的身份,适当游戏,在游戏结束后平静的退出。

“滚滚红尘,我自安之。”

“小友。”玄同道长把俄罗斯套娃重新组装好,递给了江寒鸦:“莫要太过着相。”

掌心里的俄罗斯套娃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体积不大,放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

江寒鸦垂眸,仿佛能透过这层外壳看到玩偶内部另一个与外在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闭了闭眼,重新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古树深潭般的平静:

“多谢道长,但我……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江家是他的责任,与生俱来的责任。

玄同道长呵呵一笑:“哎呀,贫道随口说说而已,莫要太认真了。”

他拍了拍江寒鸦的肩:“来,我给你列个清单,这些老家伙都有真本事,你可以找时间去拜访拜访。”

周围呈现出了一种有秩序的忙乱。

在军人和玄学众人的帮助下,村民们开始整理修复他们的家园。

玄同道长也起身去帮忙了。

老人家看着一大把年纪了,干起活来还是非常麻利。

他们是如此的其乐融融,你抬我搬,有些老人体弱帮不上忙,就赶忙回屋烧水拿水果,切了端来给干活的人吃。

军人们虽然比较抗拒,努力争辩说“不要不要,老人家真不行,我们有纪律”,但还是被强迫着吃了。

他们身强体壮,身上还佩了枪,但这些个老弱妇孺都根本不怕他们。

反而还很亲近。

江寒鸦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一旁,一个年纪小的孩子两只手背在身后,有点怯怯地看着他。

“怎么了?”江寒鸦对她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江寒鸦的笑在这样的场景中也不自觉沾染上了些温暖,融化了先前的冰冷坚硬。

小姑娘顿时不怕了,迈着脚步走过来,秘密地低声道:“大哥哥,我都看到了,你好厉害,你是不是神仙呀?”

江寒鸦一怔。

她看见了?

难道她刚刚没被控制吗?

“送给你这个。”小姑娘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给江寒鸦:“这是我爷爷给我编的草蝴蝶,花花和楠楠想要我都没给呢。”

一个很精致的草蝴蝶,颇有野趣,江寒鸦还从来没见过。

江寒鸦想了想,拿出一颗温和的,凡人吃了也无碍的丹药,“谢谢你,请你吃糖。”

小姑娘把丹药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了谢,转身走了。

“你给她吃了什么?”

殷栖迟走回来,重新坐在江寒鸦身边,两人一起观看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的场景。

江寒鸦:“一颗滋养的丹药罢了。”

他低头玩弄了一会手上的草蝴蝶,“她不能习武,药性浪费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只能让她一生康健,没有病痛而已。”

殷栖迟看着这草蝴蝶,又想想刚刚看见玄同道长递给江寒鸦的俄罗斯套娃。

心想我老婆真是受欢迎,一下就收了两个礼物。

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与有荣焉。

然后他精准在人群中定位,站起身朝小姑娘的爷爷走去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一行人准备离开。

其实如果只是收拾狼藉,那更早就能走。

只不过那些军人和玄门人士还做了一些额外的工作。

加固一下房梁啊,修理一下猪圈啊,扫一下地啊什么的。

玄门人士中有几个通晓医理,闲着也是闲着,挨个给村民把脉,教他们去哪里抓药最省钱,并趁机教育他们。

他们一行人往外走,身后的村民一直送他们到车旁,还用力塞各种礼物,就连江寒鸦也被塞了一小筐新鲜蔬菜。

一片依依不舍中,江寒鸦和殷栖迟上了车。

帮他们开车的还是慧空。

未成年且没驾照的两人被剥夺了驾驶权力。

只能老老实实坐后排。

江寒鸦系好安全带,抬起头来时,腿上突然出现了三个草编小动物。

他看向殷栖迟,殷栖迟冲他挑了挑眉:“我学得快吧?”

殷栖迟扬了扬下巴,露出非常戏剧化的,夸张的自得模样,傲气十足地道:“这就叫天才。”

江寒鸦被他逗笑了:“好,你真是个天才。”

没注意间,原本静静躺在他膝上的草编小动物忽然动了起来,殷栖迟在手机上点了点,它们仿佛活过来了似地,做出和真正的小生物类似的举动。

小鸟飞来飞去,青蛙到处乱跳,蜻蜓嗡嗡嗡地扇动着翅膀。

只剩江寒鸦腿上的小蝴蝶一动不动。

没办法,不是它实力不行,主要是对面有挂,用了高科技。

然而这个时候,小鸟飞了过来,殷栖迟拿起小蝴蝶,严丝合缝地卡在它背上预留出的位置上,随后小鸟挥着翅膀飞走了。

江寒鸦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

慧空趁等红灯的时候抽空看了眼后视镜。

原本兴风作浪,到处作恶的黑蛟现在收敛起了一身外溢的恶意,专心致志地逗人开心。

慧空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或许他们今天的行动是有效的。

两人回了总统套房,殷栖迟本想让慧空直接把车开走,他回家拿点零花钱再买一辆。

还是那句话:

殷家有的是金山银山。

往死里花就对了。

但慧空连连推拒,伸手矫健地挤上公交车走了。

“此方世界虽然和玄武大陆以及修真界不同,没有那么多的修士,也没什么移山填海的力量,但这里的修行者实在是令人敬佩。”

“此方世界也……”江寒鸦想不出形容词,“颇为奇异。”

殷栖迟则是想起了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军人和玄门人士与那些老弱妇孺村民们的互动。

完全颠覆了他的三观。

让他感到不可置信。

其实到了后期,他慢慢看出来了,这场所谓的营救既是真的,也同样算是为他和江寒鸦献上的一场表演。

没办法,他们的演技太拙劣了。

简直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毕竟不是谁都像殷栖迟一样,是个完美优秀的影帝。

或许是那些修行者还是不放心自己,想要用这种“令人感动”的演出触动他,感化他。

亦或者,单纯是想要利用他和江寒鸦。

这样装一装,江寒鸦不是马上就为他们出力了?

殷栖迟没办法,本来想一直当旁观者的,可江寒鸦出力后,他总不能就这样干看着。

果然,见识到他的能力后,这所谓的官方组织立刻就开口招揽了。

不就是公司老套路嘛,收下当狗呗。

想收他当狗?

也不怕把牙给崩掉。

他没有揭穿,甚至还觉得很轻松。

演嘛,那些最残忍的权贵们明面上也是个顶个的大慈善家。

然而……尽管殷栖迟想要说服自己,这些存在和公司差不多,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并不和谐的音符,总是阻挠他下判断。

就是那些村民醒过来之后的举动。

他们也是演员吗?

殷栖迟想说服自己他们是,为此,他一遍又一遍的确认,一遍又一遍的观察。

然而……

他知道不是。

于是最恐怖的来了。

这是一场表演,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不完全是一场表演。

殷栖迟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那些,他曾经视为正常,甚至算得上是“好命”的命运轨迹。

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的心底。

怪不得同位体那样不知好歹,那样愚蠢,那样盲目地乐观,笃定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走有人给他兜底。

原来……原来……原来真的有。

他想找点理由平衡一下,例如这样的世界太安宁了,不符合优胜劣汰的规则,且这样惯着所有人,迟早会惯出一群没本事却自视甚高,忘恩负义的人……

殷栖迟一瞬间就找出了很多很多理由。

证明这样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长大的那个世界才是正常的。

多好啊,优胜劣汰,能活下来的都是强者,而且定时清理一批没用的弱者,节省资源,免得供养一些不值得供养人口。

他有很多理由,都很有道理。

殷栖迟想满意地点点头,声明自己的优胜,却迟迟点不下去。

无数无法描绘的情感涌了上来,最后在心里慢慢混合成了肮脏的,扭曲的,如同污泥般的嫉妒。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殷栖迟身上,却没带来任何暖意,殷栖迟原本微微上翘的唇角渐渐拉平。

心底仿佛有道声音在说:“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活在这样的天堂里?

活得那么幸福,活得那么天真?

人不会嫉妒和自己境遇相差过大的人,然而遇到和自己类似,却幸福得多的人时,恨意与不甘便会在心底蔓延,如杂草般疯长。

他们是平民,殷栖迟也是。

凭什么这些平民受人保护,被照顾得那么好?

而殷栖迟只能当个四处流窜的野狗,和自己的卑微与下贱共存?

他想起那些玄门人士看他的目光。

也许他真的造成了很大,很大,很大的灾难。

直接砸碎了这美丽而脆弱的世界。

而且,殷栖迟知道,他百分之百是故意的。

有意的,存心的,蓄谋已久的。

他是地下区土生土长的居民,他的心早已是一滩污泥。

与其见证别人的幸福,倒不如我们一起痛苦吧?

殷栖迟垂下眼眸,看着落地窗外,下方街道人来人往。

心思不断往更深处,更黑暗处滑去。

不如,让他们尝尝什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江寒鸦的声音:“殷栖迟,你知道游戏商城是哪个吗?”

江寒鸦看着屏幕,有点苦恼:“我想试试玄同道长说的那个生化危急九,但是下了游戏商城,又觉得这好像不对劲。”

“道长说只要购买就行了,这怎么要开会员呢?”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殷栖迟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发现问题所在,“这是冒充的,下错了。”

就跟康师傅和康帅博一样。

他笑着走过去:“我来。”

殷栖迟真正步入了阳光中。

空气中微小的灰尘在金光下仿佛也熠熠生辉了起来。

他在江寒鸦身边坐下,熟练地开始敲击键盘。

那些肮脏的,低劣的,黑暗的情绪慢慢被阳光融化了。

殷栖迟现在只觉得暖洋洋的,带着点慵懒。

他看着江寒鸦线条漂亮的侧脸,心想江寒鸦,你知道吗,你又拯救了一次世界。

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阳光明媚的下午。

算了,懒得管他们。

殷栖迟无所谓地勾起唇,微微地笑了。

属于我的太阳,我早已找到。

江寒鸦,小乌鸦。

我的金乌,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