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城外百里便停了下来,各兵部领军的将士先行同主帅进城面圣。
方知何知道规矩,想着先进了城再考虑进宫的事,刚下马车陈聿想也不想给他牵了匹马来,朗声道:“方公子,我们一块儿进宫吧。”
陆无忧欲言又止地站在一旁,方知何看也没看他,同陈聿笑道:“总算舍得给马我骑了?”
陈聿看他穿得少,又给他从马车上翻出一件毛裘大衣,叮嘱他穿上,嘴里低声嘟囔道:“还不是某人怕你着了凉。”
方知何闻言愣了些许,抬头瞧了陆无忧一眼,那人刚好对上视线,颇为狼狈地拧过头去。
方知何偏过头来接过陈聿递到他手里的缰绳,他自恢复武功以来总被人护着捧着,怕他磕着碰着,如今轻轻一跃便安坐于鞍上。
方知何心底冒出奇奇怪怪地涩意来。
有些高兴,又有些,涩然。
到了城门前,方知何扯住缰绳,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纱巾蒙在脸上,陆无忧忍不住开口道:“无碍的,你不必……”
方知何抬起眼,轻声说道:“我已是个死人,若是活过来,旁人会如何想小苑?”
陆无忧哑然,眼底掠过一抹微光,他伸出手想要替方知何系上,那人轻轻避了过去。
“陈将军,我们进去吧。”
陈聿应声,领头带路,方知何目视前方,眼神平静,与原处不动的陆无忧擦肩而过时,陆无忧久违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陆苑心中有几分焦急,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不小心将袍袖落在砚台里,一旁的小云见状连忙将人抱起来,叹了两口气。
“陛下,咱不是说好了不想吗?”小云伸手捋了一把陆苑从发冠中散落下的青丝,又摸摸他的额角,觉出一丝温热,微微变了脸色,“怎么又起热…”
陆苑坐立不安地在他怀里,两手攀着他的肩膀,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朕心里不安宁,慌乱,又觉得不止如此,有些旁的什么,搅得朕心烦意乱,小云,你说如果父皇还在,父皇会不会觉得朕没用……”
小云坐在软榻上,轻轻摸摸他的头,轻声道:“烧糊涂了,说胡话呢?”
陆苑闻言愣了愣,突然闷笑出声。
是啊,他的父皇最疼他,哪里会苛责于他?
小云怕他烧得厉害,温声安抚着将他塞进被褥里,拿热布巾捂着额头,又去太医院找谢太医。
陆苑朦朦胧胧间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这人陪着自己,已有九年了。
他的爹爹离开他,也有九年了。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自己呢?
做天下的君主好累,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下爹爹的孩儿,偷一下懒呢。
他合上眼,眼角沁出微红的泪珠。
小云走在路上,路上同他问好的权臣他一一回应,心里难得也有了不耐,陆苑近来不知是怎的,三天两头的发起热,咳嗽也一直没好,任是他如何给他补身子也没成效。
谢太医看过两回只说是心病,和他那爹爹一般,心里的事太多,人受不住。
小云心疼他,舍不得他。
想到小孩夜里睡着都在难受,他满心都是酸涩,那情爱的弊端又如何要报应到孩子身上?
方知何跟着陈聿进了宫,几人下了马摘了佩剑,领路的宫人被陈聿打发开,陆无忧走在两人微微靠后一些的位置,时不时看一眼方知何露在外的脖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陈聿笑着给方知何介绍宫里的变化,方知何一一看过去,心中有些欣慰,这么些年,小苑真的开创了方朝盛世。
方知何瞧着自己曾经的寝宫,牌匾已经换了新,换了名,他停住脚步,仔仔细细地瞧了。
“长宁…人的一生,万寿不如长宁。”他微微弯起眼角,觉得这个新名字换得很是讨他喜欢,“小苑的心思倒也细致。”
陆无忧望着他,没说这是自己换的,瞧他高兴,自己也觉得心里舒坦。
看了一会儿,方知何移开视线往左看,远远瞧见一抹急匆匆的身影,他不由问道:“陈将军……那是,小云吗?”
陈聿跟着看过去,同时出声喊道:“云总管——?”
小云远远望过来,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家小陛下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这么站着同他笑。
他脑子一嗡,眼中猛地窜起泪,扑簌簌地坠了下去。
“公子!”
“咳……咳咳…”陆苑翻了个身,手边放着的外褂被他轻轻搡下去,衣扣磕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叫他微微睁开眼。
视线里的房间阴沉沉的,小云走前细心给他拉了帘子,外面的白光只隐隐透进几缕。
他刚刚在梦中见到了父皇,穿了一件白色的狐毛袄子,望着他的时候微微笑了笑。
还同他招手,温柔地唤他的乳名,轻轻地抱住他。
“我儿长大了。”
“好乖好乖。”
“我儿……”
“陛下!”小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您看是谁……”
“不是说小苑病着么?小云你轻一些。”
“嗯,嗯……奴才,奴才太高兴,奴才是太高兴了……”
陆苑又翻了个身,心道怎么醒了还做梦呢?
小云都多少年没有咋咋呼呼了,这个梦真是莫名其妙,小云都不像小云了。
还有那个声音,那不是父皇的声音么?冷冷清清,又生生添了几分温柔。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人动作放得很轻,陆苑背对着,微微动了动。
今天梦里的小云委实奇怪,怎么这样讲究?
他不耐烦地挠挠枕头,撑着一口气坐了起来。
方知何叫他吓了一跳,瞳孔微微放大,走路的动作都顿住了。
陆苑也是一愣,他打量着面前的人,又看看那人身后站着的小云,还有陈聿,和陆无忧。
陆苑抬手揉揉额头,沉声道:“怎么朕生个病连陈聿也要梦见?!”
陈聿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嘟囔道:“不是吧小苑陛下?你梦见你陈叔还不乐意啊?”
方知何轻轻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走。
陆苑看着他,又偏头去看陈聿和陆无忧,皱着眉头道:“朕要梦见你做甚?!父皇一年才入朕梦一次,怎么还要加你们进来!”说罢又巴巴地望着方知何。
方知何原是觉得这孩子稀里糊涂可爱极了,听完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他望着榻上坐着的少年帝王,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他才不过六岁,六岁就要背负起自己丢下的整个国家,万千子民,何其辛苦?
陆苑还是望着他不放,心里盼望着这梦再长一些罢,他太想父皇了,再让他多看看父皇罢。
方知何与他相望,红着眼朝他笑了笑,伸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小苑。”他温柔地唤道。
陆苑呆愣住,温暖的怀抱和坚实的臂膀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他伸手蹭蹭这人的衣袖,好半晌,才呆呆问出一句,“是您吗?”
方知何低头亲亲他额头,眼圈通红,还是笑道:“是啊,小苑都这么大了,爹爹才回家看你,爹爹真是坏啊。”
陆苑僵住,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方知何的眼睛,眼睛渐渐红了。
“您是真的吗?您真的记得儿了吗?”
方知何心里难受无法言表,只能抱着孩子反复摩挲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答道:“是真的,是真的,爹爹记得你了,都是爹爹的错,爹爹不负责任才害你这般吃苦……小苑……”
陆苑闻言紧紧抱着方知何的腰,狠狠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良久才红着眼睛笑起来。
他蹭蹭方知何的肩窝,闷声道:“爹爹,爹爹啊,儿有好好做君主的,您看见了吗?”
方知何摸着他的头,连声应道:“爹爹都看见了,你做得很好。”
“爹爹,儿现在很厉害了,再也不会让旁人欺负您了。”
“小宝也很好,我有把小宝照顾的很好哦,我还将您的字学得很好呢,对了,我还和小云一起学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糖怎么做呢,我以后常常给您做好不好?”
“我再也不吵着闹着要您陪我放风筝啦,我已经长大了,以后不用爹爹再为我操心了。”
“爹爹。”
方知何轻轻吸着气,将陆苑抱得更紧。
陆苑垂下眼,声如蚊呐般,很轻很轻道:“儿好想您啊。”
方知何闻言心疼得直想抱着孩子哭,他的情绪像被尘封的蜜蜡裹着,如今被煎烤着,融出滚滚的蜡泪。
烫得他心尖阵阵刺痛。
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