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清雅的嗓音缓缓从窗棂中飘出,陆无忧靠在墙后,不停歇的赶路叫他风尘仆仆,满面尘土,连一身白衣也变得脏乱不堪,一旁迟了堂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道:“阿叔,你也迟到了吗?”
陆无忧闻言顿了顿,想起曾经的小苑,他心中说不出地涩然,开口轻轻道:“方先生今日抽背泊船瓜洲,你背会了吗?”
那学生僵了僵,立马苦大仇深似地看了一眼陆无忧,嘟囔着惆怅道:“天!我一大早睡过头!昨夜去二狗家斗蛐蛐谁记得先生叫背诗!”
陆无忧瞧着好笑,以前小苑也是最怵他父皇抽背。
“这首诗不难,你听两遍就能背会。”
“呃……阿叔我不同你说了!我要去学堂里了……啊啊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日……呸
明月何时照我还?先生又要揍我,京……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钟山只隔数重山。”说罢,那学生边走边磕磕绊绊地背起诗词来。
陆无忧又移回视线,看到方知何讲到一半被学生进门打断,脸上露出无奈又故作严肃的神情,一字一句道:“陈辰辰,你怎么又迟堂?”
“先生,我会背了!”
“……那也是迟堂了。”
“先生呜呜,不要这样凶。”
“……”
陆无忧瞧见方知何一脸想笑不能笑,无奈纵容的模样,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行了行了,进来坐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去二狗家斗蛐蛐了,我隔老远就听见你说二狗家的常胜将军是个瘸腿。”
“……先生您顺风耳啊,这么远也听得见。”
“哼,先生我昨夜刚好在你黄阿叔家买糕点。”
“……”
陆无忧看他说起话来眉目舒展,满面春风,脸色红润润的,衬得一双眼莹莹清透,不由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这人确实过得不错,只要忘记他,这人便活得肆意潇洒,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多了起来。
那般的温暖,灿烂。
陆无忧心中知道不应久留,却怎么也挪不开视线,他远远地望着,片刻也舍不得挪开。
“先生,外面有个阿叔一直在看您诶!您要不要请他进来!”恍神之际乍闻这句话,陆无忧连忙瞥一眼方知何微微蹙起眉的模样,见他真要往外走来,陆无忧一个侧翻直接跃上学堂屋顶。
方知何走进院子,左右瞧了瞧,也没瞧到有人,心说又被这群皮猴子骗了,转身又回学堂布置课业去了。
陆无忧半伏在瓦片顶上狼狈失笑,他微微抬起眸子,看了眼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有一旁的小槐花树,大约是种下没几年,约莫只有半人高,叶子花苞倒是出得多。
陆无忧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动作,直到方知何下了学,怀里揣着满满的习作纸,和学生们道别完径直去了不远处的小店,陆无忧轻手轻脚地跟着他,他知道方知何武功已经恢复了,所以一直屏息凝神,收敛着手脚,不过方知何在这小镇待久了,这里民风淳朴,过往的外人并不多,他很少提高警惕。
陆无忧瞧他进去轻车熟路地叫掌柜打了两斤白酒,又买了些下酒菜,和一些糕点,甚至还买了一包辣椒面。
陆无忧微微蹙起眉,他记得方知何不是特别爱吃辣的,只是怀闺女那阵子沾了些。
方知何买好东西,一边往家走着一边低头看学生的习作,越看额头青筋越多,忍无可忍,最后作罢,嘟囔着道:“写得什么玩意儿,没有我儿一半……”说罢愣了一下,觉得不知所以。
他皱起眉,不看了,可是停不下来要想,他这几年喝了云师父的药,身体越来越强健,脑子也越来越清楚,只是平日里要扰神的不太多,他倒也活得自在,除了偶尔冒出来一些不知所以的想法,像是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却没个引子,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无迹可寻。
陆无忧见他停下来皱着眉头,以为他发现自己了,一口气提了起来,连心尖都跟着发颤。
过了一会儿,方知何实在寻不到思绪,依旧作罢,又拎着自己的小酒吃食慢悠悠往家去了。
陆无忧放下心,又继续跟了上去,很快又将心提了起来,方知何嗜酒他是知道的,方知何身体不好他更知道,此时这人拉着那瞎眼大夫你一口我一口的吨吨吨,菜也没吃几口,光胡说八道:“前辈,你说我哪有儿子呢?是吧,我最近成天做梦,说我有个儿子,都十岁了,还乖得很呢——嗝,奇怪,我和谁生儿子去……太奇怪了。”
云九连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酒,不像他牛饮,慢悠悠道:“谁知道呢,可能在外面遇着个野汉子生的。”
方知何喝的脸红扑扑,醉醺醺道:“什么野汉子,野汉子从哪里生孩子……”
云九连大约是习惯了,这人喝醉了专门胡说八道,他也不计较,随口解释道:“我也生过孩子,男人要生孩子挺简单的。”
方知何脑子嗡嗡作响,突然一根弦崩断了,他一个激灵,清醒了,瞪圆了眼睛望着云九连。
云九连摇着扇子,他今年削瘦得厉害,像害了病一般,任方知何如何补营养也没给他补上块肉。
他笑吟吟道:“听不听呀?听完就喝醉了去,醒来可就别问了。”
方知何脑袋发懵,下意识含糊应了一声,“啊。”
陆无忧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只盯着方知何手里的酒杯,希望这人能自觉一些放下。
云九连低低叹了口气,唉了一声,“实话说吧,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本来不大想说的,想想挺没意思,可最近那人的味道越来越重了,等回头你和小七再知道那就更没意思了。”
方知何眨眨眼,伸手给云九连的酒杯里加了点水,“您说吧。”
云九连虽然看不见,鼻子却灵,开口便道:“再加水我把你拆了,死孩子。”
方知何嘟噜嘟噜缩回脖子,“您说您说。”
云九连抬手摸了一把他头,笑道:“小七是我的孩子。”
“……”方知何错愕了一瞬。
云九连继续笑道:“看不出来吧?他长得可不太像我,像沈淮舟,所以我不大喜欢这孩子,也从来不告诉他是我生的,只是舍不得自己这门救人手艺失传,才把他收了做徒弟。”
“不过小七这孩子天性纯良,为人周正,不像我,也不像沈淮舟,他自己过得倒也快活,挺好的,也省得被我和沈淮舟拖累。”
方知何不知说什么,想了想才道:“沈淮舟,是那个神医蛊师?”
云九连哂笑,“是啊,医术一半是我教的,就连蛊都是从我那里骗来的,确实算得上神医蛊师。”
方知何没认识云九连之前也听说过云九连的名声,只是当初刚把这人捡回来的时候没想过如此巧合。
他教出来的人说是神医自然不为过,却没想到,居然也被人骗了心去。
“他骗了我便一走了之,我十九岁生了小七,直到孩子三岁他才回头找我,真正叫我一无所有之后他又走了,想来可笑,我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干脆把眼珠子挖了,以后也不会再叫人骗了,如今更是闻到他身上那香味就想吐,他竟还敢来寻我。”
方知何闻言连眼睛都不眨了,立刻又道:“那您说没几年好活什么意思?”
云九连喝了一口杯子的酒,懒懒道:“我早年为了生孩子吃了一种药,后来才发现这药有反噬的毒性,我花了十年研制出了解药,不过对于我来说毒性已深不起作用了,所以满打满算,也没几年好活了,可能今年也说不定。”
云九连又伸手摸摸方知何的头,高兴地揉了揉。
心道叫你这死孩子活下来就够了,好好帮帮我家小七,我这辈子也算为他积福了。
方知何哑然,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怎么就,这样了。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云九连的束眼带,鼻子突然一酸,轻声说道:“您说,怎么世间受苦的都是痴情人?那不痴情的才活得快活,这怎叫人甘心。”
云九连沉默了半晌,声音里泛起一起解脱的意味,温柔道:“不碍事的,以后不会有人能欺负你了。”
方知何眼圈一红,鼻子酸得不行,他突然握紧云九连的手,难受地闻到问道:“就没法子治治吗?您受了这么多苦,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云九连摇摇头,“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是借你个人情,以后能帮小七一点就帮一点。”
“七七会伤心的…”
云九连笑道:“哎呀,你这孩子,他又不知道我是他爹,师父死了也没什么,他不是有相好了吗?我暗自打探过了,他那相好除了傻了点人还不错,时间一久,他哪还能为个师父伤心,就这样吧。”
方知何鼻子一抽,“我这就去告诉他。”
云九连抬手拍了他额头一下,“你这混账,我都舍不得他,你舍得?”
“……我也舍不得你。”方知何闷闷地说道。
云九连一顿,失笑道:“那没法子了,怀疏,我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