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尝尝这个吧,这是我下午特地去街上买的…」方知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轻纱衣裳,月色下衬得肤色雪白,他笑着,双眸中泛起莹润的光,他伸手替那人夹了一块儿藕夹。

那人没拒绝,只是也没搭理他,看起来不大高兴,神色并不轻松。

「我今日去了一趟兵马司,大理寺的权大人也在,我听了你的话与他交谈了一番,这人确实是个栋梁,政论头头是道。」方知何并不在意他冷脸相对,还是笑着,替那人夹菜,斟酒,神色瞧不出什么,斟酒的手却微微颤抖,他见那人朝他手腕望来,连忙失手将酒杯打翻,轻叫一声,有些仓惶地站起身收拾。

那人这才搭话,语气淡淡道:「权勐是个好官,你去兵马司做甚?」他视线放在远处一棵树上,依稀觉得那儿有人一般。

方知何收拾好,又飞快给他倒上酒,笑道:「替你点兵,西腹军就归你了。」

闻言,那人脸色缓和,难得露出轻松的神色朝方知何问道:「你何事将兵符给我?」

方知何替他夹菜,应了一声道:「明日,明日好么?今夜你就陪陪我,你看今夜的月色,像不像雪?」

「……嗯。」陆无忧抬起头凝望着天上的圆月,他们是一周前攻破的皇宫,没想到日子正巧,今日便是中秋月圆夜。

方知何痴痴地看着他仰望月色的下颚,眼神中的祈求几乎要冲进月色。

他忍住了,端起酒杯朝那人敬去,一拂眼底的虚惶,他笑着与那人搁在桌上的酒杯轻碰道:「来,祝我家云台长胜归来——打得那蛮子从此再不敢来扰。」

那人听罢,神色稍软,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朝他微微笑了下,很短暂,可是他笑了。

陆无忧站在树前,看着方知何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他兴许是后悔了,用力握紧手心,连抓破了也不晓得。

陆无忧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感觉——他好像是欢喜的,他是想要为国为民做些事的,如果不能胜仗,便是死在沙场也无妨。

他还想,方知何今日真是变得很好了,不仅愿意给他兵权让他征战,还……有些动人。

如果不是方知何给他下毒险些害他死去,如果方知何能不骗他,不杀他的妹妹,他也许不会这么讨厌他。

「希望我家云台……」方知何又说了一句,可没有说完,只是低声咕哝,陆无忧离得近听见了——能喜欢我。

陆无忧悲悯地看着他,又看看对面的自己,他发觉自己的恨意不知何时早就偃旗息鼓成了一团无用的空气,他唯独剩了些蒙尘的爱意,挑挑拣拣丢去一些灰尘,只剩了爱。

他爱方知何——在这人将要死去时,以及死去后。

“月色如此像你的眼睛。”他轻叹一声,轻轻拥住方知何。

方知何看着陆无忧扶额,神色阴沉地看向自己,心中痛苦难熬,他连忙伸手去扶,却被陆无忧一脚踢开,那人厌极道:“你——无耻之极!”

方知何跌倒在桌上,很快撑起身子继续去扶他,「不要紧……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我只是想你陪陪我。」

那人扬手要打他,被他用力搂紧,他几乎是急切地将那人抱紧,神色悲戚,哀求道:「我只要你陪陪我,我没有要做什么——」

陆无忧猛地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这是什么迷药,居然是甜的。

——我只要你陪陪我,我没有要做什么。

迷药?!

竟然是迷药?!

陆无忧浑身一震,望着被方知何紧紧环抱着的那人,脸色在月色下泛起淡粉,就连呼吸也加重了许多,他跌跌撞撞揽住方知何的腰,动手就要撕他的衣裳。

「云…云台?你做什么?」方知何骇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却被那人用力拉过去吻住嘴巴,那人像是厌极恨极,伸手拧得他后背生疼,可怎么挣扎那人也没放过他的唇,就连舌头都伸进去胡乱搅动,方知何未经人事吓得脸色发白,「……你怎么了这是?」

「你给我下春‖药?!!」那人挣扎着松开方知何,咬牙切齿道。

方知何一愣,连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下了一点迷药……」他见陆无忧快要昏倒一般,又凑过去将人扶进屋中。

陆无忧不禁跟了几步,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将下唇都要咬烂了,他猛地闯了进去。

「唔……云台,云台,我去给你寻解药来,你将我放开……」方知何被那人扑倒在床,狠狠的力道将他强压下去,他挣扎着,被那人用力掐紧了脖子,那人沙哑道:「贱‖人,你就这般想要我‖干‖你?!」

「……不,不是,我不知道是谁换了酒里的药…」方知何费力握住他的手松开一些,小声抽气道。

那人却捏起他的下巴恨恨道:「你为什么要下药?!」

方知何看着窗外投入床脚的一束月光,愣了愣,突然泛起哭腔道:「我……我想你陪陪我。」

我只是,想要你睡着,睡在我身边,陪陪我。

仅此而已。

「……」

陆无忧呆站在那束月光上,看着那人对着方知何施暴,一次又一次,叫他哭着求着,却又不叫他快乐。

那人小声啜泣,哀声求饶,眼睫颤抖着滚下泪,晶莹剔透的小水滴,砸在手心,浸透了那手心里干涸的血液。

*

方知何抱着小白喝药,方知垣刚刚不知从哪里拿来一个包袱,说是昨日那人送给他的,他觉得稀奇,打开一瞧全是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却莫名亲切,他随手捻起一个墨色药瓶,看着上面贴着的纸条——活血化瘀,

字迹清秀,节节分明。

好生眼熟。

他想着,又去摸另外一瓶上的纸条——祁式大力丸,吃一颗立即见效,吃一瓶立即死掉。

方知何不由笑出了声,这纸条真是稀奇,而且太熟悉了,他总觉得这位祁……是他的熟人,只是不知道在何处,他有些好奇。

这人真是有趣。

小白喵呜了一声,抬抓拍拍方知何的手心,倏地跳了下去,白色尾巴尖晃动着。

方知何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要去抱它,哪只小白一个纵身,便从冰雪中去了。

方知何心中泛起刺痛,他不知为何对一只猫觉得心痛,他连忙沿着小猫的身影追去。

“咪呜~小白!咪咪~不许跑了——”他快步走了一会儿,心口的痛叫他出了一身的冷汗,那小猫见状回过身来,朝他甩甩尾巴,随即又朝一处跑去。

方知何微微蹙起眉,他看着小白去的方向,想起这是昨日捡到它的地方,心下郁闷,却又不得不跟着去。

松软的厚雪层被他踩得轻轻作响,要放在过去他是要高兴的,可是不知为何,他不喜欢那个地方,尤其是那个人——那个窗口望见的人,脸色惨白凝望着自己的那个人。

小猫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脚印,方知何一路寻来,脸色微微发白,看着小猫一跃而起上了窗台,他浑身一颤,险些跌倒,只好出声唤道:“小白,听话,到我这儿来——”

“喵咪!咪~”小猫在窗台转了两圈,做了个俯身动作便跳进屋内,发出轻盈的落地声,

方知何猛地皱起眉,对这只猫感到无可奈何,甚至是一丝愤怒。

他走近窗台,一眼朝望见了屋内的摆设,昨日看见的那人此时正躺在床榻上,叠放在身前的两手紧紧攒紧被褥,小白跳在那人身上,轻轻地拿尾巴扫上那人的手腕,发出低低的猫叫声,“咪呜~”

听起来像是在伤心。

方知何看了一会儿,心中疼痛不安,他想快些将小白带走,却一直呆站着,如何也动不了。

那人突然浑身抖动,痛声唤道:“怀疏!”

方知何应了一声,又愣住,他狐疑地盯着床榻上的男人瞧,奇怪那人如何会喊自己的字——这分明是亲近的人才能喊的。

自己这么讨厌他,怎么可能会叫他喊?

他心中不快,只想把小白带走,便凑过去喊了一句:“小白,出来!”

小猫没听他的话,蜷缩着窝在那男人的脖颈旁,轻轻拿尾巴尖抚摸着男人的脸,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怀疏,怀疏…”那人还在唤声。

方知何痛得脸都扭曲了,蹲下身去捂住自己的心口,轻轻抚摸着,小声安抚自己道:“病还没好,不能生气,小白在这里也没关系,待会儿让元元来帮自己接它就好了……嗯,就这样,现在要回去喝药了。”他自言自语的劝慰自己,想叫心口少痛一些。

屋内的人被小猫温柔地安抚着,却一直在喊他的表字。

方知何忍无可忍,忍了也痛,不忍也痛,他起身一脚踹开大门,径直走到床边,皱着眉头打量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男人,他心口一抽,痛得他咬紧牙根,半晌才缓过来。

他伸手推推床榻上的男人,微微低下头去轻声道:“不管你是谁,请你不要再喊我的表字了。”

男人微微睁开眼,还没回过神,眼神迷茫地看向方知何。

方知何皱着眉头。

陆无忧从梦中惊醒,觉得脖颈处有温暖的重物,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缓了缓,微微抬眼,却又看见了方知何。

那人紧皱着眉,一副很急切烦躁的模样,叫陆无忧想起刚刚在梦中小声呜咽,哭泣着要他抱的方知何。

“……怀疏。”他轻轻喊道。

方知何眯起眼,神色阴沉地看着陆无忧胸口的纱布在渗血,他觉得这人真的看着叫人厌恶,说不出的烦躁。

“我不认识你,不要再喊我的表字了。”他语气冷淡道。

陆无忧眼睫颤抖着,好半晌才颤声道:“…好,那我喊你什么呢?知何?”

方知何当即道:“不要。”

陆无忧伸手想要去握他的手,被他一把拂开,语气沉了些道:“抱歉,你让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我不希望与你有任何交际……今日冒昧打扰你是因为我的猫,它跑到了你这里。”说着,方知何盯着陆无忧脖子旁边的猫看了一眼。

陆无忧哑然失笑,他的心去了方知何那儿,如今痛起来却不知这一寸方地,而是四肢百骸,如遭火燎。

他微微扶着床头起身,将滚进他怀中的小猫抱起来,看着方知何警惕的神色,他苦笑着将猫递过去,同时说道:“小…小白是我以前养在将军府的猫,许是闻到我的味道才跑过来,没关系的,你带它玩时多叫他习惯你身上的气味,它就会听话一些。”

听到这只小猫是这人养过的,方知何脸色微微发白,他有一瞬间连猫也不想要了。

陆无忧瞧见他的反应,顿了顿,抿唇轻叹道:“我明日便搬出去,小白会忘掉我的气味,你放心。”

“……”方知何没说话,他朝后退了一步,心上的痛稍微好了一些,头却有些疼,他抬手揉揉额头,又听见那人关切的询问声:“怎么了?!”

方知何猛地皱起眉瞪他,开口便道:“闭嘴。”

陆无忧愕然,“……到底…”

“关你什么事?”方知何疼得语气好不起来,连带着看猫也生气,摔了衣袖就要走。

“……”陆无忧愣了两秒,心中虽痛,却忍不住弯起眼角,这人失了记忆,忘了他,好像多了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任性,叫人好生怀念,也好生…难过。

他看着窗台,那人经过的身影,直到远去才收回视线。

小猫在他的怀中蹭了蹭,他轻轻抚摸着,低下头去温柔道:“小白,日后怀疏才是你的主人,你要好好陪着他,叫他不要生气,他身子不好……你常常叫他舒心便好。”

小猫在他的掌心蹭蹭,喵呜了一声,这才从他的怀中跳开,又从窗台纵身跳了出去。

陆无忧呆愣着,又低下头去。

他刚刚在梦中才知道,当年怀疏给他下药下的只是你要,春‖药是被人陷害,这人又怕他出征之际忧心,便一人之力担下了所有。

叫他……叫他……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又倾吐出来。

好生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