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清理门户◎

草地上的露水还未干, 祝十安带着一行人往山上走,引路咒失去了作用,不过这时候也不需要引路咒指路了。

一行人走到古柏树的路口, 兵分两路。祝十安带着一群人往右边山谷去,张明陵带着一群人往上头山洞去。

因那黄五爷说山洞里藏着的可能是鬼仙, 张节跟着张明陵过去帮忙。马三姐跟祝十安去山谷寻那条蛇。

祝十安交代张节:“五雷符随时准备好, 打不赢就用五雷符、法阵护着自己, 我听到动静了会立刻来救你们。”

张节笑说:“师父放心吧,有张副组长在, 我们不怕它们。”

张明陵苦笑一声,这话他可不敢答应。

要说经验,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了, 经验肯定还是比张节这小孩儿强一点。但要论起实力来, 在场这么多行动组的人,比张节强估计只有他师父祝大师了。

祝十安含笑点点头:“去吧。”

比起大家的性命来, 张明陵不觉得跟祝十安低头是丢脸的事, 他正色道:“请祝大师多关注我们上面的情况。”

“张道长放心。”

其实,如果以大家的安全为考量, 其实可以不用兵分两路, 但大家怕山谷里的蛇真是柳二爷,到时候祝十安在山谷跟柳二爷动起手来, 惊动了山洞里的鬼仙叫它们给跑了,行动组还要费心去追,那就更麻烦了。

为了把柳二爷和山洞里的鬼仙一网打尽,必须得兵分两路。祝十安、马三姐去山谷找柳二爷, 张明陵、张节去山洞找鬼仙。

祝十安对他们的要求是, 张明陵和张节他们能打得过鬼仙就打, 打不过就尽力拖着,不让鬼仙跑了就行。

祝十安带头往山谷里走,苏静跟在组长马三姐后头,她们供奉的仙家也来了,一只黄鼠狼一只狐狸,它们的魂体分别蹲在两人肩上。

走了十多分钟后,一条刚死不久的黑蛇出现在祝十安眼前,崩开的蛇皮、支棱出来的骨头、新鲜的血肉散发出一股腥气,跟旁边挤断的松树散发的松香味混杂在一起,气味叫人恶心。

这蛇死得太惨烈了,小白吓得颤抖,它忙从祝十安手腕上钻进挎包里躲起来。

苏静眼露不忍:“死得也太惨了。”

这蛇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就算要死,也不用选一个这么惨烈的死法吧。

祝十安蹲下身,她的两根手指搭在蛇头上,她说:“这蛇只是普通的蛇,并没有入道。”

马三姐惊了一下,她连忙上前查看。

蛇已经死了,这蛇有没有入道她无从分辨,蹲在马三姐肩膀上的胡九奶奶尖声尖气道:“这蛇确实没有入门。”

一般来说,若是入了门的野仙,才死不久的话,他们的魂会在尸体周围游荡,但这里没有蛇魂。

队伍里有几个北方行动组的香头供奉的是柳仙,他们也说这蛇只是普通的蛇。

蛇虽然是普通蛇,但死法不太普通,它身上沾着阴气。

祝十安站起身打量四周,缓缓道:“它被上过身。”

苏静道:“难怪那个白仙刺猬说山谷里的蛇不像是正经柳仙,原来问题在这儿。”

祝十安转了一圈,没发现山谷里有法阵的痕迹,她不相信柳二爷引着她来这里,却对她避而不见,它肯定还在这里。

对了,没错,在祝十安看来,柳二爷就是在设局引她来。

自从她从泰国发现它的存在之后,鬼仙、香牌、城隍庙……最近闹出来的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都是柳二爷故意为之。

不可能她来了,他反而避而不见了,没这样的道理。

祝十安对马三姐他们说:“搜一搜这个山谷,你们小心一点。”

“是。”

柳二爷再厉害,那也是四大门出来了,马三姐他们这些香头对四大门仙家的手段都门清,他们带着自家的供奉的仙家各自去山谷里寻找线索,首先盯的就是山谷里奇怪的山石、树木等。

祝十安走到山脊一侧,她站在高处往下看,山谷里树木杂乱、灌木丛生,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山谷而已。

要说这个山谷有什么特别之处,山谷中西南方向那个小水潭旁边有棵柳树,吸引住了祝十安的目光。

“苏静,你们这里也长柳树?”

苏静顺着祝十安的目光瞧过去,说:“是啊,我们这儿其实也长柳树,这种柳树到了秋天叶子会变红,在我们这儿叫红毛柳。”

旁边有个北方行动组的组员说:“红毛柳的树干长得不如别的树粗壮,但是长得高,在我老家那边,我们不叫红毛柳,我们叫它钻天柳。”

阳光之下,红毛柳在山风的吹拂下迎风舒展着身姿,这株柳树长得笔直好看,跟许许多多的柳树一样,行动组无人把这棵红毛柳看在眼里。

祝十安却觉得,这棵红毛柳越看越觉得奇怪。

祝十安说:“柳树该长在河边吧。”

“是啊,大部分红毛柳都是长在河边的。”苏静又看了一眼柳树说:“这个山谷里只有一个小水谭,要是水多点,这棵柳树还能长得再高点。”

旁边的几个人听了直点头,有个人说:“估计是鸟来喝水把种子带到这儿来的。”

这棵柳树在苏静他们眼里,跟山谷里其他松树、柏树、岳桦等树都一样,不值得多看一眼,祝十安对这棵树却看了一眼又一眼。

奇门遁甲的八门中,休、生、伤、杜、景、惊、开、死,西南方向的坤位就是死门,是重阴之地,代表作万物终结,主凶。

祝十安从山脊走下去,她走到柳树下,仰头往上看,她看到了什么,她看柳树上有一根枝桠上的断口整齐的像是从锯子锯出来的一样。

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谁会跑到这个山谷里来来锯一棵柳树的枝丫?

祝十安低头看脚下,脚尖踢开一层一层的枯叶、腐叶,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地。

祝十安嘴角泛出一丝冷意,腐叶下面不是泥地,而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法阵的阵脚啊。

祝十安看到阵脚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她脚下迅速后退,一手金雷鞭,一手镇魂铃,镇魂铃摇响时,山谷里所有人顿时看向祝十安的方向。

就在此时,在阳光下摇曳生姿的柳树忽然膨胀,从地下的根系、枝干、到柳树枝条,柳树不停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不过瞬间,柳树遮天蔽日,整个山谷都被笼罩在柳树之下。

刚才还纤细的枝条,此刻如同钢筋一样从树上垂下——

砰!

砰!

砰!

树枝一层一层地扎进土里。形成一道坚固的树墙。

山谷里其他行动组的组员早就被柳树扔了出去,只有祝十安被关在树屋里。

巨大的树屋外,马三姐他们着急大喊祝十安的名字。

被包裹在树屋里的祝十安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动静,她耳朵里只听得见柳树剧烈生长扭动的声音。

这个场景,让她一下就想到了那条蛇残破的尸骨,以及被扭断的松树。

黑暗中,一根枝条无声无息游走到祝十安脚下,祝十安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从她身上渗透出的灵气就是她的眼睛,枝条还未缠上祝十安时,祝十安手中的金雷鞭就甩出去,柳树枝条被拦腰打碎。

暗中试探没用后,更多的枝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祝十安手中的金雷鞭舞成一道密密麻麻的网,所有靠近她身边的枝条全部被金雷鞭辟成齑粉。

几分钟后,祝十安拿镇魂铃的右手忽然拿着一把符箓,烈火符以灵气点燃,烧尽阴邪之气。

漆黑的空间被烈火符点亮,血红、幽蓝交织闪烁的光亮中,祝十安的一双眼冷得吓人。

祝十安连着出手五张五雷符,五雷符后再叠加烈火符,炸断的枝条被烈火符烧了个干净,柳树又出现在祝十安面前。

“柳玄,别躲了,出来吧。”

祝十安的声音在山谷里、在巨大的树屋里回荡,除了她的声音外,周遭一丝动静也无。

祝十安冷笑道:“在太一门时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你躲躲藏藏上千年也没什么长进啊。”

忽地,柳树后的潭水咕噜噜发出声响,黑水里,一条蛇的阴魂从黑水中冒出来,只见它浑身散发着功德金光,身上装模作样地穿着绣着山川、百草的法袍,一副神仙做派。

“祝十安,一千年过去了,如今的你只是个转世投胎的小丫头而已,而我,已经是收了千年香火的神龙大人,你跟我比?”

祝十安冷笑:“你瞧瞧你自己,整天藏头露尾的,收点香火全给阴鬼做了嫁衣。呵,你有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柳玄怒道:“我修了千年的香火道,再不济也比你厉害。”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说那么些废话干什么,说吧,引诱我过来干什么。”

柳玄眼睛一转,顿时笑道:“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顺眼,但说到底,咱们也是这世间唯二的太一门人。我们没必要同门相残,我们该紧密合作才是。你是玄门第一人,我是这世间唯一的半神,我们如果联手,这天下,便都是我们的了。”

柳玄引诱祝十安道:“我继续当我的神,你可以复兴太一门,咱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祝十安缓缓走近,轻笑了声:“合作啊,可以考虑,你先告诉我,以你的修为,你是怎么苟活到千年后的今日的。”

“当然靠的是香火道。”

“放什么狗屁呢,那些大妖的阴魂都被镇压在熊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靠你自己能跑出来?”

“我就不能在封印之前跑出来?”

“出来后谁帮你走上香火道的?别告诉我你靠的是自己,我不信。”

柳玄厌恶地盯着祝十安:“听听你这居高临下的语气,你们这些人修啊,从头到尾都看不起我们妖修。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妖修始终只是你们的法器材料。”

祝十安一鞭子甩过去:“别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鞭子劈在柳树上,在柳树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鞭痕,鞭痕冒起一股青烟。

金雷鞭专克世间阴邪!

祝十安的目光从柳树上移到柳玄身上:“你跟参与灭世的阴神搅和到一起了。”

柳玄不吭声。

原来如此啊!

祝十安冷笑一声:“柳玄,你也有脸称自己是太一门弟子?柳玄,你堕落了!”

“我没有!你凭什么说我堕落?”

“你与妖邪为伍,你这不是堕落吗?你不仅堕落,你还贪生怕死,你敢做不敢当!”

“祝十安!”

柳玄的尾巴忽然袭击祝十安,祝十安正防着它这一手,她握住判官笔,朝着它的尾巴猛地钉下去,柳玄神魂疼得剧烈颤抖起来。

“祝十安,你真的要杀了我!”

跟柳玄同根生的柳树也随它颤抖起来,树干摩擦、纠缠的声音刺耳的难听。

祝十安冷冷看着柳玄,道:“原来我以为神龙庙、神龙宫、神龙教都是你后人干的,没想到干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是你。既然如此,就别怪我替太一门清理门户了。”

“哈哈哈,祝十安,你真当我还是千年那个我吗?我如今可是半神,你一个普通修道之人竟然还妄想杀神,你可不可笑啊?”

祝十安拔下头上头上的簪子,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柳玄轻蔑道:“飞云的桃木簪罢了,有什么稀奇。”

祝十安幽深的目光看着它:“你是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还是以为我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当年大师姐及笄时师父送大师姐这支簪子作为贺礼,师父说,巫通神,巫师以血脉之力布阵终是太过伤身,他意外从上古秘地中得到一根枝条,专门做成簪子,以后这簪子可以辅助布阵。”

簪子脱离祝十安的手,漂浮在空中,祝十安冷笑一声:“你猜,到底什么木头才能替代巫师血脉布阵?”

柳玄不顾神魂剧烈疼痛,它断尾求生,瞬间回到黑水中,颤抖着声音道:“你竟然知道这个消息!”

祝十安不屑道:“我若是不知道,你以为我求着大师姐要这个簪子,难道是因为这个簪子好看?”

做这个簪子的枝条根本不是什么桃木,而是建木啊!

巫可通神,建木就是神树,用建木布置法阵,建木的作用几乎可以等同于巫师血脉。

她不像大师姐有巫师血脉,但她就是想学最顶级的诛神法阵,所以才一直缠着大师姐要这支簪子、求大师姐教她九霄弑神阵法。

祝十安扬起手来,五帝钱围着簪子飞速转起来,九霄弑神法阵分三层,上层混沌开天地,中层上清化阴阳,下层太清道法自然!

三清一体开天门,神木做眼请真神!

柳玄震惊:“你疯了,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就算要死,我也是为民除害而死,我这叫死得其所!”

祝十安到底没有巫师血脉,九霄弑神法阵还没形成,祝十安已经难以支撑了。

虽然难以支撑,祝十安咬着牙把法阵一点点撑开,锁定住柳玄。

“疯了!真是疯了!”

柳玄不敢跟祝十安拼命,法阵即将成型前一瞬,柳玄拼着散掉一半的修为逃出九霄法阵,它逃出去瞬间,一道惊雷劈开树屋,密闭的树墙破开一道口子。

祝十安立刻收手,把簪子从法阵中拿出来。

没了神木做引,还未成形的九霄弑神法阵即刻崩塌,五帝钱碎成粉末。

“祝大师!祝大师!您没事儿吧。”

“我没事。”

没有柳玄支撑,树屋也不坚固了,马三姐他们劈开树墙,跑进山谷里,看到祝十安稳稳当当地长在劈成碳的柳树前,马三姐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好险啊!

刚才祝十安跟柳玄在树墙里斗法的时候,外面也是阴风阵阵,修为稍弱的人都不敢靠近。

就是他们供奉的仙家们,除了胡九奶奶外,其他仙家纷纷躲进香牌里不敢露头。

外头都如此凶险,不敢想象里面到底如何了。

好在是祝大师赢了。

马三姐忙问:“那个柳二爷被雷劈死了吗?”

“没有,叫它跑了。”

马三姐心里一惊:“跑了,它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回来报复咱们。”

祝十安从地上拔起判官笔,判官笔上还沾着它的气息,祝十安再次用引路咒,引路咒失效了。

“这是什么意思?”马三姐问道:“这难道跟城隍庙时一样,柳二爷在这个地方也藏着一个石像扰乱引路咒?”

“不是石像的缘故。”

祝十安确定柳玄刚才是真的跑了,但它能跑得这么快,肯定是它在别处有神像,它顺着神像的牵引消失了。

而且,那个神像应该在某个可以隔绝追踪的地方。

如今这世间,可以隔绝的最终的地方没几个了。

柳玄要拉她入伙,这意味着柳玄怕她,跟它一伙的那些苟延残喘的玩意儿也怕她。

祝十安看着手中的判官笔,柳玄刚才震惊于她知道神木簪的真相,都没震惊她手中有判官笔。

看来,地府的盘算已经被柳玄它们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她在神龙庙地下室里,用判官笔送走尸鬼时知道的吗?

祝十安正在沉思的时候,张明陵和张节他们跑下来了。

“师父,这儿是怎么了?”

张节他们看到包围着山谷的巨大树屋都震惊了,刚才这里发生什么了?

张节他们从马三姐他们劈开的树墙中钻进来,茫然地四处打量。

祝十安问张节:“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张明陵道:“我们上去的时候开始没找到山洞,是张节发现了隐藏山洞的阵法,张节解开阵法后我们在山洞里发现了跟城隍庙供台下一模一样的四个石像,那石像幻化出地狱之门困住我们,是张节带着我们闯出来。”

张明陵他们才从法阵中闯出来后,天上忽然劈下来一道雷,山洞里的四个石像被劈成粉末,四个鬼仙的分身自然也就没了。

大家都还摸不着头脑时,张节就说,肯定是山谷那边出事了。张明陵听了张节的话,带着人连忙从山上赶下来。

张明陵叹道:“你们这儿刚才到底怎么了,弄出这么大动静,是那个半神吧。”

“它废了一半的功力跑了,现在还不知道它在哪儿。”

朱槿说:“柳二爷跑了,山洞里的鬼仙分身也没了,它们是一伙的,是不是跟之前一样,找到鬼仙就找到柳二爷了?”

鬼仙的香牌还在祝十安包里,一直在挎包里装死的小白把香牌送出来,祝十安用鬼仙的香牌做引路咒,引路的丝线先是往西南方向飘,位置还没指准,香牌忽然裂了。

祝十安拿了又一块鬼仙的香牌引路,这次引路咒失效,香牌也是咔嚓一声裂了。

朱槿等人看到这一幕都沉默了,完了,柳二爷和鬼仙都失去踪迹了。

张明陵比北方行动组这些香头知道的东西多一点,他问祝十安:“祝大师,西南方向可以隐匿追踪的地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概只有熊山了吧。”

熊山,太一门的地方?祝十安就是太一门后人啊。

祝十安说:“我很确定,它们不在熊山。”

熊山有护山大阵守着,任何妖邪阴鬼都进不去。

可不是熊山的话,那会是什么地方?

祝十安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她问张明陵:“你知道这片土地上灵脉汇聚的中心在哪里吗?”

对了,玄门没落后,再无法力高强的天师可以动用灵脉,现在早已经没有灵脉的叫法,灵脉改名换姓,被称之为龙脉。

苏静说:“是昆仑吗?”

“不是。”

“那是哪里?”

张明陵说:“灵脉汇聚的中心在大巴山山脉深处。”

曾经的太一门,如今的熊山,正处于大巴山山脉东段,祝家云台观所在的云台山,处于大巴山山脉南段。

祝十安之前执行任务去破除的许多古墓,比如搬山道人墓,其实也在大巴山山脉的范围内。

朱槿忙道:“祝大师的意思是说,柳二爷躲在大巴山山脉深处?”

不只是柳玄,跟柳玄一伙的那些玩意儿肯定也躲在那儿。

那个地方可不是什么普通地方,据书载,上古时期,天地灵脉汇聚的中心,那里曾是天神的地方,不在地府管辖范围内。

怪不得!

怪不得地府绕了那么大的弯子让她转世投胎,原来是为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