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宗大小姐姜栖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霸王。
白天爬天品阁楼,捎仙灵材料,一不小心把天品阁炸了个冒烟,给管事长老气得吹鼻子瞪眼,破口大骂,嚷嚷着“没天理。”
她听到后,也只会理直气壮地说:“明明是你自己没有管理好仙灵材料,为何说我的不是?”
晚上跑去万兽园,拔朱雀羽毛,堵玄武□□,剪青龙胡须,顺走白虎毛发。
惹得一身麻烦后,还会装作善解人意地对御兽宗长老说:“我这是为他们好。”
姜栖骄傲任性,不讲任何世俗的道理。
但没有人敢真正地拿束缚在常人身上的礼仪规矩去限制她,因为姜栖的姜不仅仅是炼器宗宗主的姜,更是南境姜国的姜。
她被宠得无法无天,如一颗养在温室里的向阳花,谈笑间都是鲜活肆意的模样,永不颓败,永远昂扬向上。
可这样一个人背地里却是个爱哭鬼,正如此时此刻,眼泪哗哗地,怎么也擦不完。
看到鬼蛇哭,拿不到摇铃哭,看到人受伤也哭。
沈泽野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手心湿润润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哭瞎了没人管你。”
却发现耳边没有回荡他的声音。
他被紧箍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水泡里,飘飘浮浮地,伸不开手,睁不开眼,但耳边能听到一阵一阵的抽泣声。
沈泽野开始觉得,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一直在哭。
*
“阚金宗例行监察,还请诸位配合。”
裴戈领着阚金宗一众弟子对着天福楼掌柜说道。
为保西境不受妖魔侵扰,阚金灵傀二宗轮流于每月甘五持追隐罗盘,监察各都城是否有妖魔踪迹。
天福楼掌柜挥了挥手,屏退了舞姬和乐师,看了看裴戈乌泱泱的一群人,拱手道:“自然配合,只是今日还有惊鸿班表演,看客众多,麻烦裴修士快快检查,免得误了时辰。”
掌柜想了想:“这月怎么不是苏修士来监察?”
他说的是苏清和,比起严肃的裴戈,大家都更喜欢温良的苏清和。
这月按理该轮到灵傀宗,但恰逢青云大会,二宗怕检查疏漏,便让二宗分头共同监察。
裴戈解释道:“她去了别处。”
掌柜笑着应了声,便错开身让他们检查。
裴戈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抬头,撞上了一双无欲无求的眼眸,是今日缺席比试的不尘。
声名在外的青云大会不去,来这小小的天福楼。
不尘孤身一人站在二楼连廊,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右手持的佛珠隐隐透亮,左手拿着一只破烂的酒葫芦。
正想移开目光,却听到他身后传来微弱的哭声。
裴戈偏头记住了位置,又将手中追隐罗盘给了一旁的时筝,“你检查一楼。”
他简单绕了一圈,除了四处举杯对饮的百姓和肆意交谈的普通修士,并没有发现奇怪的人,才放心上楼。
辗转几番,找到刚才的雅间,不尘已经走向转角的楼梯,他行走间,莫名传来一阵微弱的铃铛声,等他想再听时,人早就没了踪迹。
他也不在意,应是听错了,佛修怎会持摇铃?
他定了定心神,直接推门而入:“阚金宗例行检查……”
一道猛烈的风扑面而来,呛得他睁不开眼睛,再回过神时,就听到一个指责声音,“你们阚金宗就是这样监察?放任不管魔物寄生?”
定眼一看,是一双泛红的眼眶,未缓过神的哭腔里带着一贯的傲气。
姜栖身旁的百里悠然,紧紧拉住她上蹿下跳的袖摆。
正落在他们后方的商非白,仍然在端坐抚琴,只是停了琴音,手指搭在琴弦上,不拨不动,淡然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裴戈。
最左边的角落里,有两个人似乎在相拥,金与红的发带缠绕交错。
他们掩在阴影处,看不太清面容。
雅间混乱,浸满墨汁的地毯,碎满地的瓷器,倒一地的茶水杯酒,突然敞开的大门,让难言的气味有了突破口。
青黄色灵力形成的水泡飘在空中,它紧紧包裹住里面的人,不时有细微的黑气汩汩冒出。
裴戈皱了皱眉,是魔留下痕迹。
在月月都会检查的天福楼里,竟有一个他们都未曾发现的魔。
商非白收了浪月琴,从最后方走出来,对上了裴戈疑惑的眼神:“天福楼藏了魔,阚金宗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裴戈见过她,在城墙之下匆匆一瞥,她一身青衣,镇静自若地在混乱不堪的战场上抚琴。
那时只觉疑惑,后来,听到有人说,那是能一曲救百人,半曲杀百人的商非白。
商非白见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又道:“怎么?你们阚金宗云落村的事还没解决,又添上这么一笔,是想包庇魔物吗?”
云落村一事,他们查不到任何痕迹,加之未伤及普通人,早就草草翻过。
带了情绪地询问让他骤然回神:“这是阚金宗的疏忽,一切损害由我们偿还。”
“他若死了,拿你的命来还吗?”
姜栖用力甩开百里悠然的手,去拿掉在地上的玉铃,轻晃,响起的铃音在触到裴戈时,幻化成九凤鸟。
裴戈并未防范,看着九凤鸟急冲冲地朝他奔来,以闪电之势钻进他的脑海。
他的瞳孔慢慢染上紫色光晕,眼睛也失了神。
眼前尽是摇摇晃晃的黄色光圈,它正靠近他身体,围着他脖颈,圈着他四肢,犹如一场能将人溺死的温柔乡。
有人亲切地在他耳边低语。
御兽宗摇铃控兽,控的也是人心。
阳光点点洒在他手心,刚才能把人呛死的风也变得平和,一切都恰到好处地让人甘愿沉沦,去走进未知的领地。
裴戈循着光圈慢慢地走,身后的声音从清晰变成模糊,道路从平坦变成崎岖,直至到了一步之遥的悬崖。
他的瞳孔随着急剧收缩的光圈慢慢变大,好似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领着他坠入云巅。
抬脚踏落间,疾风略过,身后刀锋袭来,准确地插在他身前,惊走了飞鸟,眼前的悬崖也变成浸满墨汁的桃花纹样地毯。
“师兄小心。”
裴戈摇了摇头,甩掉刚才的眩晕感,再抬眼时,已然回神。
对着身后匆忙而来的时筝摆手道:“无事。”
九凤鸟惊得四处扑哧了好一会,才笨头笨脑地飞回姜栖的肩头,旁边的百里悠然对着姜栖小声道:“哎呦喂,姜大小姐,你可真行啊。”
拿着沈泽野的玉铃控九凤鸟,干这蛊惑人心的勾当。
时筝看向雅间的几人,在百里悠然那顿住,想到不久前落败的比试,神色不自然地说:“师兄,惊鸿班的人都死了。”
此话一出,姜栖更是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也不管他人是何态度。
“你们西境是真没用,实在不行,向炼器宗讨点天品灵器去用,免得以后再死人,过了头七才知道。”
姜栖在明晃晃地指责西境监察妖魔不行,导致百姓莫名横死。
时筝自然听不得有人说西境的不好:“姜道友,以为自己练的灵器就很好吗?”
姜栖正想怼回去,被身后的百里悠然拉住,他难得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两句,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姜栖正烦得不行,拍开他的手,自己跑到角落站着,气鼓鼓地拔九凤鸟的羽毛。
青黄色水泡飘飘浮浮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下。
商非白定定地看着裴戈,道出其中隐含的信号:“先不论云落村一事,御兽宗少主沈泽野于西境被魔物暗算,现在生死不明之外还有百姓横死,这话传出去,可不仅仅是监察不力这个罪责那么简单。”
是西境私下勾结,与魔同流合污?
还是阚金灵傀二宗修士好吃懒做不作为?
不管是哪种罪名扣下,都可以让西境二宗万劫不复。
外面落下的飘雪,从窗台狭窄的间隙里钻了进来,风雪“呼呼呼”地敲击窗台。
最左边的角落阴影处,是寒风侵不入的地方,汀遥知道有人进来了,但她无暇顾及。
她低着头,呆呆地看她手中的符纸,想到她五岁那年,放在老奶奶背上的护身符。
羽苍说,她一个天生地养的灵物,不懂尘世,怎么可能真的学会阵法符箓。
“徐且之,你会觉得我没用吗?”
五岁那年,护不住一个年老体弱的奶奶,如今也护不住身旁之人。
“阿遥,这不像你。” 徐且之看她茶色瞳仁里蒙上了郁郁的水光,又说道,“沈泽野的心头血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徐且之下山以来,见过很多人,看过很多风景,有为三两碎银发愁的普通人,有为大道梦想付出一切的修士还有吃了睡,睡了吃的万千人。
但没有任何人同汀遥一般。
她发带似烈阳,眉间红痣熠熠生辉,眼眸一弯,刹那逝去的水光里,徐且之再一次看到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断念君的话也“砰” 地一下如烟花绽开。
“我们阿遥举世无双。”
刚才的郁闷尽数消失。
是的,这不像她,她从不会怀疑自己。
幼时,就能把天赋当作玩乐的人,不会因这丁点的苦难,就开始哀嚎郁闷,怀疑自己是“人”还是“灵物”。
青尘境蕴含万千灵运,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千年来,孕育了四时之景,山川相缪,花鸟虫兽,但再也没有第二个“汀遥”。
飘雪呼呼,寒风凛冽。
汀遥的世界瞬间清明,她看向漂浮在半空中的青黄色水泡,商非白的话终于在打转的阴霾里走出来,落在她耳边。
汀遥将视线落在裴戈身上,他自然知道商非白未言明的罪责,“我会一一禀告宗主,且一一查明给各位一个交代。”
汀遥沉默了好一会,认真地思考裴戈言语间的态度,又转头去看商非白:“商非白,若西境与魔勾结,当如何?”
九州之大,四境之上是青尘境。
商非白:“交由青尘境净心君神处置。”
净心君神,主秩序,擅占卜明心之术,掌世间规矩,知人间冷暖,是常与人世间打交道的君神。
她平等看待众生,一花一草一人与她而言都无甚区别。
裴戈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距离净心君神上一次降下神罚,也才过了百年的时间。
汀遥从徐且之划分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寒意对她并无任何影响。
她看向裴戈,礼貌道:“希望西境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然,下一个沧海变桑田可就是西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