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糖中相忆

“今日最后一场比试是……”

比试打了一场又一场,都不是汀遥和徐且之,宿溪玉的声音随玉石上滚动的数字传出来。

“一号东境九佛门不尘对五十四号北境天山徐且之。”

众修士哗然,开始接头交耳起来,二人自响名九州,就被拿来做比较。

一个天生剑骨,如今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一个悟无情道,六根清净,佛道万人敬仰。

“不尘四岁入九佛门,九岁悟得无情道,比徐且之早了不知道多少年。”

“切,他可是天生剑骨,哪怕比不尘晚几年响名九州,那也是少年英才,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徐且之长身玉立,手无长剑,对四周嘈杂的声音充耳不闻,淡漠地看着前方,而那里空无一人。

“请九佛门不尘上台比试。”

宿溪玉不见人来,又以灵力将声音传至九座山峰,声音渺远悠长。

“这不尘是害怕了吗?”

有修士疑问道。

纵使世人再如何谈论比较,但始终不得结果。

如今比试在前,谁才能拔得最后头筹,众修士比他们本人更想知道。

百里悠然望着擂台上孤零零的徐且之,胡乱猜测:“不尘是没通过一试吗?”

“你当人无情道白悟的?”沈泽野桃花眼幽深,停顿一会,又继续说,“他是第二个出来的人。”

沈泽野出第七座山峰亭台后,第一眼看到就是汀遥,再是不尘众生平等的大义凛然样,后是商非白抱琴而出。

姜栖问道:“那他去哪了?”

汀遥抬头看山巅玉楼金阁,隐隐汇集天地灵气,几处人影在云雾天光下显现出来。

无寂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避开众长老带有疑问的目光,想到九佛门昨日传来的简迅,“阿弥陀佛,贫僧也想知道。”

九佛门的简讯,过了一天,依然没有不尘的回应,如今人也不知所踪。

众长老无言,神色都不太好看,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住了。

青云大会创办至今,前来参加的人络绎不绝,赤忱的少年心气都汇集在此,想以此为介立足九州,还从未出现过弃赛的情况。

百年来,妖魔暗中窥伺,明面上不见踪迹,使得天下宗门世家天才辈出,切磋比试成了修士最常做且最想做的事。

薛令风首先打破沉默,严肃道:“按规矩办吧。”

少一个得悟无情道的不尘,对青云大会而言并不是很重要。

无寂叹了口气,他知晓不尘不会再出现。

宿溪玉只好回头看向灵气环绕的玉石,对各修士道:“一刻钟后,会有水滴落玉石的声音。倘若声音响起前,他还未出现,便视为弃赛,徐且之胜。”

汀遥眼眸透光,看着徐且之的背影说道:“我们等会去吃天福楼的招牌香酥鸭,再喝点松花酒。”

修士入道,除了青尘境的君神大多都做不到完全辟谷。

姜栖接着她的话:“算是庆功宴吗?”

商非白眉眼带笑:“庆祝我们大获全胜,无一败绩?”

“自然,也不看看我们是谁。”

百里悠然从不会自谦,语气肆意张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沈泽野用手轻轻敲动腰间玉铃,让它哐当入耳,“这还没结束,就开始想着庆祝了,也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好。”

汀遥才不在乎,去轻碰腕间的长生镯,细微轻巧的声音响起,“就算不尘来了,也是他输,他不来还能有面子去见九佛门。”

可奇点化成形,昂扬着大尾巴,在她身边四处转圈,等它从最边上的位置晃荡回来,她才伸手把它抱入怀中。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徐且之剑法奥妙无穷,能化天地雨雪为剑,虚空万千剑影。

汀遥撸着可奇的绒毛,静静地等待一刻钟的到来。

时间在这一刻间被缓慢拉长,阚金四通八达的正广场有了难得的安静。

风雪呼啸,云雾掩盖天光,却始终不见不尘出现。

宿溪玉的声音响彻整个山峰楼台,“徐且之胜,明日辰时比试继续。”

姜栖按耐了好一会,走出山道后,离各修士远了些,才开始问道:“你们不好奇吗?”

向来春风拂面的佛修不尘,当真会怯懦不敢同徐且之比试吗?

百里悠然正想着是吃水晶肘子还是清凉小白菜,商非白先他们一步去天福楼打点,汀遥跟徐且之落后一步讲悄悄话。

见众人不应的沈泽野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奇有什么用?你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到炼器上还愁制不出天品灵器?”

姜栖劳累一天,已经懒得跟他对骂,回头给他扮了个鬼脸,就大步向前走,拉开她和沈泽野的距离,腕间的赤黄金球随走动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汀遥问徐且之:“你昨晚去见不尘了吗?”

徐且之眼皮下的红痣若隐若现,温声道:“对。”

汀遥用手拍了拍脑袋,皱着眉想昨日那个莫名其妙眼盲的修士。

徐且之看她一副苦瓜脸的模样,茶色瞳仁在逐渐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明亮如珠。

夜色笼罩,光亮遍布,市集开始热闹起来。

他们一行人慢吞吞地走在人群之中,影子被月色拉的无限长,偶尔有两个影子互相依偎,紧紧缠绕,好似融为一体。

“娘,我想吃这个。”

清脆的童声响在汀遥耳边,她看去,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执着期待地盯着她面前的糖画。

糖画栩栩如生,有小鸟小蛇,还有她喜欢的小兔子。

汀遥眨巴着眼眸,看向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兔子,想着是吃还是不吃。

小女孩身后的大人,牵着她的手,试图带着她远离这里,见实在拉不动,才蹲下身,对上小女孩期待的眼眸,柔声说道:“小雨乖,咱不吃好不好,再吃下去小雨的牙齿会长一个那么大的虫子。”

小雨眨巴眼眸,似有水色涌出,她嘟着嘴巴,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我就想吃。”

视线里出现了金色天山雪莲的绣袍,徐且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向糖画的摆摊,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爱说话,情绪不外露,却记得汀遥喜欢什么。

他拿了兔子样的糖画,转身对上汀遥灼灼其华的眼眸。

她浅笑道:“徐且之。”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徐且之在她清澈的茶色瞳仁再一次看到倒映的自己,木讷沉默。

汀遥的眼眸同这世间万千星光一样,隐在夜色,却慷慨大方地将光辉散下人间,去穿透所有光亮,驱散隐藏的污秽恶欲。

汀遥走到他身前,就着他的手,将他手中的糖画靠近自己,一口咬下兔头。

她早就记不清幼时的糖画是什么味道,只模糊记得很甜,甜入心间,她隔着模糊不清的记忆,问道:“徐且之,为什么那时候不陪我下山?”

身旁若隐若现的可奇,闻到甜腻的味道后,就开始绕着糖画转圈,耳朵不停抖动,圆溜溜的珠子全是欣喜。

徐且之没回答她,看向转圈的可奇,“灵兽能吃糖画吗?”

可奇通人言,听到这句话后,忙不迭地点头,尾巴在后面一摇一甩的,正当他想转头给可奇买一个时,汀遥急声说:“不可以!”

可奇听到主人的话瞬间炸毛,红瞳间全是怒气,委屈又生气地盯着汀遥,额间印记微微透红,闪着奇异的光辉。

汀遥一把拿过徐且之手中的糖画,快走几步,看他们还在原地不动,又说道:“就是不给你吃。走啦,去天福楼吃新鲜的美食。”

徐且之眼眸藏着点点笑意,看她轻盈灵动的背影,发间的朱樱发带随风飘扬,朱樱色纱裙摇曳,不时有星光闪耀。

可奇见汀遥真不给它吃,就委屈巴巴地看着徐且之,“且之大人……且之大人……”

他抬手去摸可奇,可奇也很自然地蹭他手心,动作温柔轻缓,说出来的话却让可奇觉得这西境的冬天异常的寒冷。

“听话,她不让你吃。”

说完就大步走到汀遥身旁,同她并肩而行。

可奇楞在原地,心中暗骂,“坏主人和木头的徐且之。”

它又在空中转了半响,看了糖画好几眼,才恋恋不舍地跟在他们身边。

可奇越想越气,不再靠近汀遥,落在徐且之的身旁,拉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去碰他肩头。

汀遥嘎嘣脆地吃着糖画,没空也不想去管可奇。

她在青尘境散漫自在惯了,自从长生镯生灵化出可奇,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不一样的乐趣。

她喜欢逗可奇玩,就像刚才一般。

*

“不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无寂手持佛珠,看向眼前左右摇摆的烛芯,房屋昏暗,烛光不甚清晰,映在墙上的影子也忽有忽无。

身后的不尘淡然自若,腕间的佛珠仍在隐隐显出光辉,只是不再明亮。

“青年大会,众星云集,各个宗门世家的长老主事人都在其中,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的错处,而你在这种时刻居然弃赛了,生怕别人找不到闲话说吗?”

面对长老的指责,他无话可说,不知道是该说自己,还是该说不烨。

无寂一拳打在棉花上,房屋空荡,只有一人的声音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不烨去找你了?”

窗外月光落下,万籁俱寂,不尘轻声说:“我放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