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杭昭节不再去东宫。
看起来约莫是失败了。孙夫人呢,这一口郁结于胸的气终于能卸下来,恰逢此时, 陆韫前来寻自己, 孙夫人惊诧, 接见了他。
接见陆韫后, 孙夫人忐忑地寻向了杭锦书。
此时杭锦书正在阁楼上作画。
连画了几日, 都不成型。
她不相信, 她居然画不出一幅完美的水墨牡丹。
可每到提笔处, 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人, 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的身影, 他总是挂着笑意, 向她讨好的面庞, 半是害羞半是认真, 还有一点不敢表露出来的隐忍的占有欲。
杭锦书自己都没弄明白,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种症状。
也许是近来, 也许能追溯到许久之前。
“阿泠, 陆韫今日向我说, ”孙夫人迟疑到了女儿身后, 坐在杭锦书旁侧,双手捧住了杭锦书的柔荑, 温情眷顾地道,“他心里还放不下你。”
杭锦书不为所动, 心中泛起嘲意。
孙夫人知晓女儿从前多痴迷陆韫, 为了他,她就是扔掉了杭氏贵女加诸的一切都在所不惜,那般热烈, 虽千万人而往,到后来两个人被棒打鸳鸯,一个远走燕州,一个为情自伤,结局令人唏嘘。孙夫人想,女儿如今已经是和离之身,想要再嫁不容易,陆韫一心还痴恋着他,有诚意,也知根知底,若能成就婚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他想向杭氏提亲。”
杭锦书一瞥清眸,瞳孔震惊,“阿娘答应了?”
孙夫人连忙摆手:“不。我说要问你,你不答应,娘怎敢越俎代庖。”
狼毫还攥在杭锦书手中,她一掐笔尖,不顾墨水滴落在左手掌心,弄污了肌肤。
她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从冰湖里被救起之后,杭锦书一直在想冰湖里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雾气阻隔,凭她怎么用力去想,除了引起头痛,毫无效果。
但随着回长安之后,时间相隔越久,脑中的迷雾越散越干净,有些事,也便如拨云见日般明朗。
当时三个人都落入了水中,陆韫是最后下水的,浮冰倾翻的时候,他离冰岸很近,倘或是自己都有可能跳上岸,不提陆韫是个手长脚长的男人。
倘或他反应慢一些,来不及逃生,坠入了水中,这也许说得通。
下水以后,杭锦书第一个念头便是救荀野。
她知道,荀野根本不会水。
便是一个浅浅的池子,都可能让威风八面的荀大将军呛水,更不提那日的冰湖有多深,他又身负精钢箭,落水之后无法凭借身体自身的浮力往上漂浮,杭锦书本能地要抱住他的身体。
但有一双碍事的手却拽着她往上游,仓皇地要搭救她出水面。
杭锦书被他钳制住,被迫往天光洒下的方向浮上去。
而荀野的身躯,已经往下沉,杭锦书顾不得肺里的气息将要消耗殆尽,只知倘或自己不救他,荀野危在旦夕,而她是不能容忍那样的结果发生的。
杭锦书鼓起两腮,摆腿游身上去,为双掌蓄了一波力。
拼尽全力,奋然向那个拽自己的人一推,将陆韫远远地推走,排开一段水流。
她借着水中那股暗流往下潜,一直往下潜,追向荀野,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反应,血液似都已凝固,骨肉肌理都得比湖水还冰,杭锦书慌了神,肺里存余的气早已日薄西山,再要挤压气息,换取求生的力量,也实在是挤不出了。
她只能环绕他的脖颈,尽一切人事往上游,不顾水花淹没口鼻,刺骨的冷水冲入鼻腔,不知道游了多久。
杭锦书终究是没有力气了。
在濒临水面的那一刹那,她已经使出了全力,但还是无法将荀野救出冰湖。
她已经要失去意识。
原来这便是她的死期,她的归宿,没有寿终正寝,而是亡于冰湖之中。
和荀野死在一起。
曾经一意要逃离的人,到了最后,还是与他死同陵寝。
杭锦书虽觉着有一丝哀缅,但内心暗暗之中又怀有一线隐秘幽微的庆幸,仿佛不肯孤孤单单地死去,一定要与人一起才弥足安慰一样。但她慢慢地清楚了,若是换了旁人,恐怕不会让她临死之前产生这类悲哀的寄托。
坠入冰湖后,杭锦书昏睡了三日,那三日她定是被人用了某种药物,致使自己的脑子糊里糊涂,记忆力大减,竟险些彻底忘记了冰湖大战,和水底下发生的事。
后来当她质问时,陆韫解释道:“见你往冰湖下沉,便一心只想救你,根本不知道你会凫水,阿泠,请你相信,救你是我情急之下的本能。你现在要为荀野责怪我吗?”
杭锦书轻飘飘地戳穿他:“我识水性,你很早就知道。”
陆韫一怔,像是从记忆里去搜寻什么证据去了,半晌,他讪然哽住了喉舌:“当时危急,我竟是忘了……”
杭锦书并不想相信他的话。
尽管他设法搭救自己,是为了救她的命,但她也丝毫都不感激陆韫。
“我没有让你多此一举。”
如若不是陆韫强行从水里拖走她,兴许她早已救下荀野,不必受了后来那般严重的风寒,荀野的伤势,说不准也不需要养这么久。
她向母亲身边的圣手大夫询问过,她的身子一切正常,服用的药物也都是治疗寒症,和养神的灵药。
虽然一切都没有实质的证据,然而心里那股微妙不安的感觉,却在每每想到陆韫时都益发强烈。
现在,陆韫竟然与母亲说,他想向自己提亲。
那是一个让她迄今雾里看花、看不分明的男子,他分明拥有许多,连杭氏都无法探知根底的实力,却仍然犹如一株弱柳依附于杭家,委婉地装扮着脆弱与可怜。
杭锦书不明白他执着矫饰的意义。
“阿泠,娘想问问你的心思。”
关于婚事,孙夫人希望女儿能自专,她所能给出的仅仅只是意见。
杭锦书凝视母亲,“娘这么问,就是认可陆韫了?否则无论陆韫说了什么,娘都不会替他转告。”
孙夫人被看出了心思,犹疑为难地道:“其实陆韫并不是寒门出身。他是杭氏世交门第的庶子,陆家在前朝时已经败落,受昏君奸臣戕害,大厦倾覆,陆韫全家一夕之间尽数流亡。唯独陆韫在杭氏书塾就学,保全一命,之后他便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寒门陆氏子弟。陆韫自小身世孤苦,敏感多思,比谁都周全一些,因寄人篱下,也往往只会看人眼色,不敢妄诞。”
那个孩子初到杭家时还很小,只有豆苗高的一个娃娃,孙夫人远远见过一面,觉得粉雕玉琢,很是可喜,后来小孩儿渐渐长成了少年郎,因为家中的关系,性格变得愈发孤僻。
面对喜爱的事物,他不敢向杭氏表明。
喜欢了杭家的娘子,他更是如履薄冰。
怀着这份忐忑和虔诚,他始终不敢真正地对抗杭氏的家主,对抗士庶不婚的铁律。
“阿泠,女子一生便如浮萍,长得大了,家族便不再将你视作一家人,若是不嫁人,你能有怎样的归宿?出家做女冠子终究只是意气之说,你还是要为自己的一生做打算。”
孙夫人苦口婆心。
“陆韫是权衡之下最好的选择,知根知底,也有情分,他带来的聘礼也足够丰厚,足可见对你的诚意。你若是点一点头,那孩子能欢喜得为你摘下月亮来吧。”
杭锦书眸色偏冷,“阿娘,你莫要受到他的蒙蔽了。陆韫是怎样人,我心中清楚,他一向利己,自重,如今求娶我,不过是为了圆当年的遗憾,满足他心中的失悔罢了。”
她对陆韫早已没有了少女时代听到“芳歇”二字时便涌动缠绵的欢喜羞涩之意。
那种明媚张扬的喜欢,她恐怕自己这一生都不再有了。
听到这儿,孙夫人已经懂了:“好,阿泠你这样说,为娘心里就有数了,我这就回绝陆韫。”
她刚要去,又想到方才的话,转身对仍然为作毁的牡丹图发愁的女儿道:“不过娘适才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
在杭氏心中,她的锦书已经杭氏的闲人。
她们的一切用度份例,早已大不如前,等再过几年,杭氏换了新任家主后,阿泠便是家宅中的老姑子,她将会遭遇怎样的冷眼和蔑笑,孙夫人不敢细想。
单是想想便为女儿心疼与不值。
杭锦书眼下所想的,就是把这一幅水墨牡丹画好。
她精工书画,花木类画的最多的便是梨花,谙熟到不用如何构思便能成竹于胸,自如运笔,可画起牡丹来,杭锦书便发现了自己的不擅长。
她好像完全失去了以前所有的技巧,不知道该如何来处理这朵国色天香的牡丹。
*
长安的年节就要到了。
杭远之留了一封书信来,说今年不会回来守岁了,他还需留在军中磨砺。
杭纬见信,心里是畅怀安慰的。
年末,陛下颁布了几条政令,其中一条,便是将二皇子昭王调任到吏部,主管明年官员的考功文选。
虽只是暂时调任,以砥砺锤炼为主,但这无疑是在释放某一种信号。
当今太子已经借以休养为名,辞去了京中诸多要务,而陛下此时转道重用昭王,看起来似乎是要易储啊。
再加上崔氏皇后不遗余力地在长安为两个儿子大肆交友,收买人心,拉拢党羽,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是愈来愈不明朗了。
太子的深居简出,也让人弹劾了不少。
杭氏是太子党,杭况也正为了荀野发愁,他不知道太子为何迟迟不出,难道是身子果真出了问题?
若是如此,那便一定要去探明情况了。
这日听说昭王要就职于尚书六部之首的吏部,杭况没有坐住,他叩谒了东宫。
太子在武英殿接见杭况。
他身体难愈,每况愈下,鸩羽长生又发作了几回,每一回都如苦慧所言痛不欲生,荀野相信自己寿数不永,撑不住太久了。
杭况来得也好。
他脸色苍白,有一种没有休息好的倦怠之色挂在脸上,杭况来后,向太子表明了对其玉体的关照,恳请殿下多加疗养,一定将身子将养好。
接着,他又说到了陆韫有意向杭锦书提亲。
“提亲了?”荀野眉眼恍惚,终于从窗外皑皑雪色中抽离目光,愕然看向杭况。
杭况叉手,满面风霜地点头。
其实如今的荀野,除了怅然,倒不知自己还应该有怎样的情绪,就连失落都是不被允许的。
杭况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太子殿下与臣家中二娘曾是夫妇,殿下若不愿见到二娘再嫁,不同意这门婚事,臣即刻便再回绝了陆韫。”
荀野扯着嘴唇,一笑,“杭家主。这种棒打鸳鸯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吧?”
杭况不明白荀野的意思,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点点汗珠。
他急切用手擦拭汗水,佝偻着长腰,讪讪应是。
荀野掀起眼皮,双目微睁瞧了他一眼,平声道:“那还是别干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总干这种缺德事,折寿。”
杭况“哎”一声,再一次点点头,“殿下宽宏仁宥,不计前嫌。臣心中有数了。”
他也觉着,要是以前,把杭氏嫡女嫁给陆韫那庶子,杭况千不肯万不愿,但如今么,杭锦书都已是一个二嫁妇人,年纪也渐渐大了,已经由不得她在挑三拣四,与其放在家中一辈子沤烂成泥,不如趁着年轻还能找到一个不错的郎君,尽早把她嫁出门庭。
何况这门婚事,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反对。
杭况今日前来拜会,是为打听荀野的身体状况。看荀野虽然神情不佳,但气息仍足,眼仍明亮,猜测太子的伤应是没有大碍的,兴许他只是以退为进,为引出蛰
伏于京的崔后党羽,他虽不肯明言,但出于对合作的尊重,杭况也没有多问点破,心中安定之后,便欲告辞。
荀野叫住了他,“家主留步。”
杭况怔了怔,回头道:“殿下还有吩咐?”
荀野没有吩咐,迟疑一晌,问:“锦书还好么?”
杭况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好,身子先前落了冰湖留了病根,现下都已好了。”
但不知太子突然又记挂锦书,是为了何事。
荀野抿了抿干涩发白的薄唇,又是一时迟疑。
在杭况心中疑窦更多时,荀野缓慢地扬手,搭在了桌案上,“孤还有一件信物要还给她。明日除夕,邀请她在月夕桥相见,不论她来否,孤都会等。信物结清,便算彻底两清,她今后嫁与谁,都与孤无关。”
其实这话完全可以让别人传达的,杭况想,太子让自己传话,也说不准是因为自己恰好在今日拜访了东宫,被他随意抓去做了壮丁。
足可见这件信物对太子而言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他应当是彻底释怀了。
杭况应了,称自己一定转达,便掖袖行礼告辞。
回到田庄后杭况信守承诺,让长随告诉了杭锦书这个消息。
“太子殿下约娘子明日月夕桥一会,有一样物事要交还与娘子。”
杭锦书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想见我?”
那日他不是拒绝她了么。
他要还他何物?
杭锦书不记得自己有东西落在荀野手里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答应赴约。
阁楼里目不窥园的杭锦书,终于在除夕这日,迈出了家中的门,驱车前往月夕桥。
她不知道荀野约在这个地方见面是为何。
她更不知,那日他不愿见她,今日要见,是为了何事。
总之她心中很忐忑,一面想,是不是他身体的箭伤复原了,所以愿意出门示人了,一面又想,一会见了荀野,她应该说一些什么。
她画了一幅墨牡丹,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最满意的一幅墨宝,于今日早上才终于停笔完成,想将这份礼物送给他。
抱着画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伴随车厢左右地晃荡,杭锦书的一颗心近乎要飞出去,有种焦渴惶恐的紧张,只有不停地喝水似乎才能缓解一二。
既盼望,又生畏惧,她已有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绪了。
难道她是喜欢上荀野了吗?
杭锦书怀抱墨牡丹图,在不断地踉跄颠簸中,脑子里神奇地颠出了一个荒诞无稽的念头。
就像一枚种子,不知何时起生了根系,往上发出芽,无需日光,也无需引人注目,便蓬勃而自由地生长起来,当回望时分已成漫野之势。
她心里模模糊糊有点相信,但又不太确定,她大概、也许是有点喜欢荀野的。
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在还没有和离之前,她就曾为他动过一次心。
可那时候她太想要自由了,她对摆脱联姻的渴望盖过了春水泛滥的心潮,也令她一叶障目,看不清自己的心早已为之悸动。
而现在,也许早已不只是悸动。
在这长安万家灯火,鞭炮齐鸣的除夕之夜,杭锦书的马车停在了月夕桥头的老榆树下,她钻出车厢,正有火树银花在漫长的不夜天中怒放,星星之雨纷繁地坠落。
月夕桥上游人穿梭往来,便似水流里遨游来回的鱼群。
各色鲜妍的衣裳,交织着年节的盈盈喜气。
一片缤纷的火光之中,她觑见老榆树下早有一道等待已久的沉默的身影。
老榆树上挂满了明艳的红绸,垂下丝丝缕缕的红底黑字的期盼。
杭锦书抱紧了怀中画,想下一次,她不会让他再等了。
她抱着画,一步步逆着人潮向荀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