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翌日荀野早早闻鸡起舞, 忘记了要问香方这件事。
许久没有握过枪了,怕自己的这门技艺有点儿生疏,恰巧老郭在使馆库房里寻到一杆银枪, 像献祥瑞那般神秘兮兮、得意扬扬地把枪献到面前, 荀野提枪便在使馆里扎扎实实地练了一个时辰。
等到汗流浃背以后, 立刻抛枪给老郭, 自己慌忙去沐浴了。
因他好像透过一页窗纱, 看到了杭锦书靠在南窗正要打帘的倩影, 荀野跑得飞快, 在沐浴更衣以前, 压根不敢被杭锦书发现。
慌乱当中, 自然也就忘记了香方。
老郭对着一个嗜洁如命的太子, 很无奈, 很怀念过去, “习武的人哪有那么多臭毛病, 一身汗才好哩!这叫男人味儿!”
荀野整洁衣衫, 除是为了见杭锦书, 还有一点, 今日午时, 他要坐堂审理孙愈案,须着公服。
杭锦书今早也起得早, 才支起窗,拨开一面朦胧透光的素纱屏帘, 只看到荀野步履如风飞似的走了。
离开堂还有不少时间, 他定是躲自己,难不成是舅舅的案子又有了变故?
杭锦书真是受不得一丝惊吓,她穿戴工整, 步下长梯,与老郭迎面碰上,老郭手里拎着那杆虎虎生威的银枪,枪刃尖被日光晒出闪烁的光泽,晃了杭锦书的眼。
老郭退后几步,嘿嘿一笑:“将军怕你闻着他味儿不喜欢,逃走了。”
杭锦书怔了怔,没说话。
老郭笑道:“我老郭活这么大岁数了,跟着荀将军也不是一两年,就是栖云榜上名列前五的高手他都敢碰一碰,但几时也没遇到过能让他当逃兵的人物。”
杭锦书才明白,和离那晚,她说的很多话,有多戳他的心。
这么久他都无时忘怀,时刻谨记,并为了她的话在谨小慎微地改变。
老郭把枪竖在身后,对杭锦书道:“今日要堂审,太子不会在使馆,杭娘子就在使馆等候消息,一有风吹草动,我一准让翊卫给你报信。”
杭锦书知晓,自己来渤州是出于内疚,给荀野搭一个伴儿的,对舅父的冤案她实则出不了太多力气,这一趟渤州之行,让她见识了民生多艰,也算是增广见闻,让她对民众多了一重体恤之情。
官员里不能再出现公孙霍那等奸臣,中原各大世家也不应还像旧日那般连横,把钱权和资源都把控在士大夫手里。
官员的选拔制度一定是出了问题,才会出现目前的情况。
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明君推翻沉疴,重新造一条登天坦途出来,让寒门庶子也有明堂觐见天子的机会,让百姓的心声能真正上达天听。
就从渤州的案子开始,切除腐肉的第一刀吧。
这一刀荀野会下得很稳。
临走前,他来她的房中取账簿。
当杭锦书从精美的妆奁底下,把压得平平整整、完好无损的账簿取出来时,荀野眼眸清亮,眼尾染上了笑意。
他这么笑,杭锦书心里像是起毛似的,忍不住问:“怎么了吗?”
荀野道“没有”,又道:“你最宝贝这妆奁,却拿它做了书箱,原来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呢?”
杭锦书赧然:“赈济钱款还没下达,眼看渤州越来越冷,我清理了很多首饰拿去商行变卖,换了给流民和孩子们的粮食和衣衫,也算为舅舅积德了,望他日后仕途顺当。”
荀野告诉她:“幕后之人要下毒害孙愈,可一,便可再,此事之后,孙愈不宜留在渤州,我请奏陛下,将他提到长安去做主簿。”
他掂量了一番手中厚实严谨的账簿,评价道:“我在户部和那些老东西打过交道,没一个做账这么细心的,就凭这些账簿,孙愈是个实干人才,恰巧我需用人核算军饷,提他去长安合适。”
峰回路转,舅舅的冤案不但得到了转机,还能官加一级,虽仍是主簿,但直接入了户部,也算是鹊起了,杭锦书再一次福身道谢。
她垂下修长的玉颈,露出耳下瓷白的肌肤,双珥在日色下泛着粼粼珠光,尤添华艳。
荀野莫名脸颊有点儿发烫,他调开一点视线忍住不看,“我还见了你舅舅,跟他说,账簿保管在你这儿,他的外甥女正在极力保护他。舅舅喜不自胜。”
杭锦书一怔,不敢贪功:“不,我没有做什么,是你……”
荀野笑了下:“难得让舅舅高兴,他入狱这么久了,下死牢受刑,还被投毒,但他知晓你在,他就高兴。”
杭锦书忧愁满面:“我很担心,舅舅的口齿恢复了吗?他能否上堂?”
“无碍,毒破坏了他的喉管,说话会费力一些,但还能说清楚,”荀野道,“只是慢些。锦书,快要开审了,我去了,你在使馆等候我消息。”
杭锦书轻轻地“嗯”了一声,送荀野出门。
荀野的堂审,特开放衙署,放百姓入署监审,以衙役为屏障,将百姓阻隔在外,只能眼见耳闻,但不能入内。
与此同时荀琏作为旁审出场,主监理。
这一场堂审,本应当是荀琏主理,但孙愈在狱中被人下毒触怒了天子,皇帝斥责荀琏疏忽,并换了太子主审。
萧觉真又一次说对了,阿耶从未信任于他,在皇帝的心里,一直都更信任依赖他出色的长子。
没有害死孙愈,让荀琏心中不安了。
但加害之人已经自尽,荀野找不出任何证据,能证实下毒谋害的人是他,荀琏愀然,正襟危坐,不露出半分怯色。
使馆内,日色高悬,一缕缕犹如游丝般的金阳,自树缝间垂线,便似织在庭前秋色上的无数根绣花针。
针针穿丝引线,勾出秋色无边。
不知不觉,九月的尾巴已经要过了,这是秋尽时最后的余晖。
她计算时日,要到冬天才能回长安。
那时候赶路会很冷。
香荔在朝阳的芭蕉底下,煮了一壶清茶,茶汤烟香氤氲,含着湿气弥散在这片暮秋的秋色里。
茶汤煮好了,香荔瞥见陆韫郎君在芭蕉后恍若出神地立着,不知立了多久了,她出声唤道:“陆郎君,你要吃茶么?”
陆韫一袭雪衣,乌发白肤,被唤回神后眼含笑意。
他越过回廊栏杆,向杭锦书一步步走来,“阿泠煮的,是黄山毛峰?”
杭锦书没答话。
她不知道香荔煮的什么茶,但黄山毛峰是陆韫最爱的,黄山毛峰煮茶,汤色清澈明亮,入口新鲜,有甘味,他自少年时起就爱这一种茶,旁的都嫌浓郁,汤色不亮,或是味道太涩。
香荔替陆韫斟茶,陆韫捧盏,要交给杭锦书:“阿泠,我记得你也爱饮毛峰。”
杭锦书淡淡瞥了一眼,心里记挂着公堂,对陆韫的殷勤没作回应,只是看他一直举着那茶盏不放,她便也认真地回复了一句:“那是以前,人的口味也会发生变化的。”
陆韫自失一笑,眉峰弧度极浅地耷下来一些,“是的,人心也会变。”
杭锦书又再告诉他:“其实我从没喜欢过毛峰。”
陆韫却愕然了。
杭锦书凝视着他困惑惊怔的眸:“那时我想投你所好,所以谎称喜欢毛峰,然后逼着自己喝惯它。但现在我不会再强迫自己,违逆自己的心意去适应别人了。”
陆韫问她:“如果是荀野呢?”
他提起荀野,但杭锦书心里清楚,男女之间不要存有太多的迁就,不管是女子一味迁就男子,还是男子一味迁就女子,时日久了,有些情分终究会变质,就像放烂的林檎。与荀野之间,是荀野迁就她更多,而她赶在林檎变质之前,切断了它的腐蚀过程。
杭锦书点破他的心思:“陆师兄,四年前的事,早已如云烟散,我还敬重你为师兄,望你也一切往前看。这茶你吃吧。”
她起身要走,身后传来陆韫叹息的声音,仿佛秋风拂过树梢,苍翠不凋的绿叶在风中簌簌,有股清凉的味道:“曾经沧海,难寻巫山,我怎么能往前看呢。”
你如沧海翻波,你如巫山行云。曾得到过那样炙热明烈的爱,我怎么能忘掉往前看呢。
终归是他当年的懦弱,让自己永远失去了她。
“我不怪荀野,”尽管杭锦书并没有为此而留步,他仍是想,说给她听,“我只是不平罢了。”
杭锦书一瞬也不耽搁,转回廊庑,回到厢房中等候。
她没有为陆韫说的那一句“沧海巫山”所动,心里只担忧公堂上的局面,担忧荀野与舅父能否应付妥当,担忧百姓能否对判决满意。
杂院的有礼,饺饵摊贩的老板,都盼着贪官污吏死干净,而她的舅父恰好就在下狱的十七人里边,观念要转变,让百姓认可舅舅的清白,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心怀善念,终得善果,杭锦书坚信。
在申时正刻,孙愈案堂审结束了,衙署里有人飞快来报信。
尘埃已定。
*
长安大明宫甘露殿。
崔皇后收到了两件噩耗。
一件来自渤州,荀野代替了荀琏提审孙愈,孙愈无罪开释,第二件来自宫闱,乔仍月有孕了。
崔皇后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能生?”
可见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不公平,男人到了四十几岁还能生孩子,而她再过几年就要绝信了。
李嬷嬷搭着崔皇后的手,“谁说不是呢,算日子,这乔才人才得恩宠没两回就怀上了。”
崔皇后不信,穿套着尖锐护甲的长指,将李嬷嬷拂开,挂有怒容道:“真的是皇帝的?”
怕不是与奸贼私通怀的野种吧!
荀伯伦能生也就罢了,但这才几次,就顺利地播上了种?乔仍月当人是傻子,传出去谁信呐?
“陛下人呢?”
老嬷嬷叉着手,把眼睛掖进垂头时掷下的阴影里,“陛下龙颜大悦,早已赶往结春楼了。”
“哼,老蚌生珠,自然高兴的。”
崔皇后讥讽皇帝。
李嬷嬷有些想捂住皇后殿下的嘴,怕她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迟早被有心之人利用。
但如此犯上的事,她不敢做。
这一夜崔皇后落枕难眠,本该是皇帝驾临甘露殿的日子,那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心却早已飞了。
掖庭多了十几名美人,都是一等一的容色,加上年轻貌美,丰腴纤瘦各有风情,犹如夭桃秾李,个个莺惭燕妒,皇帝看花眼,夜里撩牌子都忙不过来,自然不会来看他人老珠黄的正室。
想自己也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竟如此凉薄,这种负心薄幸的男人,逆了他也没甚可惜的。
老皇帝没等到一觉睡醒,当晚就封了乔仍月为昭容。
消息传回甘露殿,崔皇后是彻底失了睡意,拥着被衾一屁股坐起身来,失声道:“这就封昭容了?要等她生下皇子,那还不得封个贵妃啊?”
乔氏手段好,身段儿也好,有一身推拿按摩的本领,恰好老皇帝最需要这个,他下了太极宫但凡肩颈腰背有个不适,立马拨转脚尖往乔仍月的结春楼去。
旁的美人都还在为了固宠的手段绞尽脑汁,乔氏早凭了这独门手艺,独享荣宠数月了,崔皇后看了眼痒,眼睛红得滴血。
倒不是搀老皇帝身子,纯是担忧荀伯伦越老越昏聩,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为了心肝美人以身相饲,到后头乔氏占得风光,母凭子贵,威胁到她中宫的地位。
李嬷嬷奉劝皇后稍安勿躁,“这孩子不是还没瓜熟蒂落么?”
崔皇后果然冷静,斜着凤眸偏视李嬷嬷,“有道理啊。”
李嬷嬷把脑袋一个猛子往地下扎,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提,请皇后殿下不要附会多想。
崔皇后心忖,一个孕妇要把孩子生下来,得经历千难万险,没有比生过三个孩子的她更清楚的了,在这其中任何一险夺走了老皇帝孩儿的性命,岂不容易?
但她还是要周密地计划一番,现在老皇帝正在兴头上,把乔氏看得如同他的宝贝疙瘩,她得在荀野回朝以后,使一点儿劲。
*
朝廷拨给渤州的赈济粮款,在遥遥行复止,途径几近一个月的奔波之后,终于抵达。
粮款抵达之日,渤州近乎全程出动,下边各地府县的许多老百姓也都纷纷涌入主城,看着浩浩荡荡的粮食,以及金灿灿、银花花的钱送入城内,他们还不敢相信。
“渤州这个地方被贪官祸害太久了……”
“这些钱真的会落在我们的手里吗?”
“屈死的冤魂,饿死的亡魂,都可以安息了!”
百姓们翘首以盼,等待此间太子示下。
荀野的身旁,是一双双充满了焦渴和期待的眼睛,或清亮洞明,或愚昧麻木,但他们都期待着明日繁花似锦的渤州,从公孙霍留下的阴霾里恢复生机。
为官做宰为了什么?不正是为了满足这样的一双双眼睛么。
为君者,上守社稷,下庇黎民,荀野从无犹豫。
他早就让孙愈把钱款的每一笔明细都计算清楚,在这日命人当众宣读了赈济粮款的用途,并让百姓的眼睛作为监督,任何一笔钱,要是落不到实处,进了官员的口袋,便尽管将天捅个窟窿。
“孤身为储君,体察民意,为民请命,责无旁贷。”
荀野召集各州府上下官员齐聚一堂,商议赈济粮款的处置。
官服要为流民登记造册,记录其出身来历,家中人口。
收容流民,就要归还他们从前被抢占的农田,同时为他们分发五谷,确保今年的麦子能种进土里。
收容流离失所的孩童,在城中为他们修建安身的宅邸,州县的长官需要密切留意这些孩童的动向,以抚育为主,将来为他们提供做工的便利。
为公孙霍揽财的官员被杖刑流放后,抄其家底,查封家财,所有的钱尽数用于渤州摧毁于战火的古建、桥梁、宅府的修复。
不但如此,荀野还亲自率一支府兵,乘桴浮海,剿灭了一直为患陆地的渤湾海匪。
水患平息,路上人患业已平息,渤州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向好。
杭锦书于这段时间又去了那杂院很多次,给孩子们分发诱人的枣糕,新冬要穿的棉衣,有礼接过棉服,忽地后退两步,在杭锦书诧异时,重重地折腰鞠了一躬。
她一瞬眼眶红热。
有礼的名字,是白老爹为他取的,虽仓廪实而知礼节,但即便沦为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依然要克己复礼,不偷、不抢、不骗,堂堂正正,方为有礼。
杂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和有礼一样,他们被白老爹教导得善良而温暖,他们不惜手心向上忍受陌生人的殴打,也要为那个生病的伙伴找药治病。
有些纯净的灵魂,是永远高贵而充满光辉的。
杭锦书很留恋渤州的这片宁静窄小的天地,这里徒有四壁,却比她待了二十年的世家高门,还要辽阔温暖。
但杭锦书要离开了。
冬月的天愈来愈冷,她在渤州不适应,两只手干燥得龟裂,擦了无数药膏还不好,临上路之前,荀野猎了一只兔,为她做了一双兔绒手套,让她套在十指上。
手套里是柔软的兔毛,软乎乎,手感滑腻,杭锦书把两只手套在里边,温度很快拱在一处,便不会感觉到冷了。
“多谢殿下。”
荀野还是不喜欢杭锦书生疏地称呼自己,但,他好像也没有任何立场让她改口。
暂时如此吧。
“出发了。”
荀野清点好翊卫,率众折返长安。
冬月的北方气候严寒,一眨眼茫茫大湖上都结了厚重的冰,大雪封山,前路难行。
走山路,只怕道路都是冰,马车难以往上赶路,若不走山路,就要绕道数百里,耽搁行程。
荀野观摩了地势,试探了冰块的厚度,下令,直接上大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