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锦书谒见崔氏皇后。
崔氏摆谱, 说今日刚服侍过陛下上朝,因困倦又歇下了,教太子妃就在甘露殿外等候。
香荔跟随杭锦书身后, 看不惯崔氏, 心里忖度, 定是昨日李嬷嬷来时被下了面子, 崔氏好拿乔, 一副矫揉造作的派头, 肯定想为李嬷嬷挣颜面。
她劝说娘子不然还是回去, 杭锦书凝视着甘露殿紧闭的漆花古门, 一动不动, “再等等。”
香荔本来就不想来, 在这点上她和姑爷是一致的, 这个崔氏又不是荀野的亲母, 充其量是个继母, 还是大着肚子进门的, 这种行径怪教人不耻, 现如今执掌凤印, 还是一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日头爬上天穹, 光耀宫阙,杭锦书站得小腿微酸, 终得崔氏接见,对方让李氏嬷嬷前来引路, 指引她入甘露殿就筵席。
早膳品类丰盛, 甜品、炖粥、扁食、开胃小菜,以及各类饼饵,都一一布上来。
但杭锦书无心用膳, 何况来时吃了一些昨夜里荀野买的酥糕垫了肚子。
她今早离去时,荀野不放她下床,但凡她的脚尖勾到地面,荀野便伸臂将她搂回去,揣进怀里,闷闷哼哼装睡,一副离不得人的样子,杭锦书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恼了,低低唤他:“荀野。”
荀野笑起来,唇角往上扬,“夫人最近脾气大了些。”
杭锦书轻愣,正要反思的时候,荀野支起身,朝她花苞般轻颤的樱唇,飞快地献上了一吻,在杭锦书错愕之时,偷袭的人躺回了软枕上,缓缓伸着懒腰,只睁一只眼,有些淘气地斜望着她。
“你把荔枝带着,她不教你吃亏。”
最后,荀野执拗地给她定了一个条件,杭锦书答应了,才被他放过。
他其实也公务繁重,榻上缠她,不过是情趣,他也无暇陪同她到甘露殿应付皇后。
杭锦书自己来了,面对崔氏,也开门见山:“婆母传召,儿媳不敢有违,奉召前来,恭聆训示,还请婆母指教。”
崔氏违心地夸赞她是个好孩子,亲自盛了一碗饺饵给她尝,“现活的面,现包的扁食,尝起来味道正好,板板正正的,荀野他们父子俩都爱吃,锦书你也尝尝,都是一家人,不用在我这里见外。”
杭锦书还是不肯尝,一双清幽明澈,宛如一溪水的美目,始终波澜不兴地凝视着崔氏。
崔氏被看得居然有几分讪讪,她是寒门出身,就算一朝飞黄腾达,对着这些名门望族教养出来的贵女,仍然招架得有点儿力不从心。
从前她不敢与杭锦书对视,现在,依旧底气不甚足。
被看了半晌后,碗底的扁食快要凉了,她尴尬地放下汤碗,终于道:“是这样,当初陛下在争天下时,曾与你的伯父定下约契,将来功成,请你伯父周旋,让世家接纳荀氏入主中原。你伯父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便想出了姻亲相连,准允将来荀氏坐镇长安,世家贵女当中如有贤明者,可扩充掖庭。我膝下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是比不得他们大哥那般骁勇,能征善战的,但如今也都是龙子凤孙,一个要弱冠了,一个也要年满十八,这时候为他们的内府择选贤妻,正是万分紧要的大事。”
杭锦书听明白了,“皇后殿下相让儿媳参与宫中秀女采选?”
崔氏皇后见她目光不为所动,心下犹豫,泛起波澜。
都说荀野和他的妻室杭氏,二人举案齐眉,如鸾凤颉颃,鹣鲽情深,不知一会儿自己说出要为荀野张罗纳妾的事情来,这杭氏,还会
不会如眼下这般镇定。
哼。饶是她劳什子贵女,听到夫婿要另娶,琵琶别抱,料想也撑不住要红了眼眶,这时装得一时冷静,又有何用?天底下哪个妇人,能不在乎夫君的忠诚。
崔氏仍旧一派和善,甚至缓缓握过杭锦书的柔荑,秋水眸中映出一丝哀怜:“锦书。你是杭氏出来的,是我家的好儿媳,若是还在安西,你便是一辈子无所出,我家也不会觉着有什么,万不敢怠慢了你。可今时是不同往日了,荀家坐了皇位,荀野成了太子,他已经二十有四了,膝下尚无孩儿,没有皇长孙,你说,这宗庙社稷它能稳固么,将来,陛下能安心将大位传给太子么?”
杭锦书这时,又抬起一双宛如梨花般清冷明净的乌眸,淡淡地睨向崔氏。
崔氏的话听着字字句句是为了荀野着想,但她所言之事,难道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后进门的继母,即便与元配嫡子之间不存有隔阂,也万不可能着紧他的事胜过自己嫡亲的孩子,崔氏此言,也并非为了劝自己大度接纳荀野的后妃,恰恰相反,她要离间杭氏与太子。
崔氏盼着自己因为这个消息急火攻心,彻底与荀野分居两散。
杭锦书沉稳不动。
崔氏果然按捺不住,图穷匕见了:“我也没有恶意,绝非是嫌恶你无所出,只是你瞧瞧,夫妻恩爱不能当饭吃,不能给大汤留下一个皇长孙,荀野迟早继承大统,到那时再发愁子嗣都已经晚了,怕招来有心之人的觊觎,你说是么?”
崔氏打鼓,李嬷嬷趁机递锤,佝偻腰掺和道:“是啊,只有先得了继承人,这江山才能金瓯永固。太子妃娘娘出身零州杭氏,是知书达理的淑女,必能知晓这其中的利害。这男人么,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是东宫?既然早晚要纳妾,不如趁着此次内宫择秀,将太子殿下的侧妃也一并选了吧,太子妃娘娘,我家皇后娘娘是一片苦心,真心地为了您和殿下好啊。”
看杭锦书不为所动,李嬷嬷又送上一句:“要是将来侧室诞下儿女,太子妃娘娘也可将那孩子记在您名下。殿下宠幸、爱重太子妃,必不会反对的。”
香荔越听越火大,这姑爷还没这意思呢,她一个后娘倒先殷勤起来,句句讥讽娘子无子,还想劝服娘子大度?
狗屁。
娘子若不是当初一直服用避子药,皇长孙都能喊崔氏“老奶奶”了。
娘子生不生,是她和姑爷之间的约定。
姑爷不在意,轮得上一个外人横插一手来?
就是对面坐着皇后,香荔也吃不得半点亏,正要舌灿莲花与她斗一斗,杭锦书却制止了她,一揽她膝头,示意她不要妄动。
香荔不知娘子听了此话作何打算,戒了冲动,只好忍气不发。
杭锦书不与崔氏争斗,她明知崔氏这是设下了一个瓮,等着她往里钻。
但这也许是一个契机。
她一直不知道,如果自己与荀野提出和离,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
他待她极好,这几年来呵护她备至。
她并非木石之心,毫无所觉,可她不爱他,故而也不想永远陪伴他。
要怎样的理由,才能体面而虚伪地结束掉这段让她受困的婚姻?
崔氏设下的套,是一把刀。
刀可以伤人,也可以被人善加利用。
索性,她就如了崔氏的愿。
这一日荀野下值回来,正与几名东宫詹事商议土改的国策,打算就百姓的请愿草拟一份奏疏上达天听,忽见到严武城鬼鬼祟祟在木樨厅外等候。
严武城是他派去照看夫人的护卫,他不在夫人跟前守着,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想到杭锦书去见了崔氏,荀野心中顿感不妙,迈出木樨厅质问严武城:“你怎在此,夫人呢?”
严武城大为懊恼,抓着自己的头皮道:“夫人不知为何,今日去了甘露殿之后,再未回东宫。末将托人上宫门打听,只听说有一驾马车申时出了宫门。”
荀野顷刻心里一紧:“夫人出宫了?”
严武城心想,这时仍不见太子妃,八成那一驾马车就是太子妃殿下的。
他悲伤地认罪:“兴许是。”
荀野一把攥住了严武城衣领:“你跟丢了夫人?”
严武城闭上了眼睛,眼睫激烈地发抖:“太子,是末将渎职,看护太子妃不利,末将愿以死谢罪!”
当务之急绝非与严武城定罪,夫人在长安举目无亲,她能上何处去?
不。
不对。
她在长安并非没有亲眷。
杭况与杭纬都已接到任命的诏书,正在前往长安的路上,夫人的母亲孙氏,大概是因思念女儿,所以在杭氏一族之前入了都城。
眼下,她们应当是在杭氏在京郊的田庄里。
荀野安抚自己,兴许夫人只是知晓岳母抵达长安,思母心切地出宫与岳母团聚,但,这个说法,说服不了他自己。
夫人素来温婉达礼,深居简出,她在长安多日都不曾踏出宫门半步,往昔从军之时,要前往何处,也都会事先向他说明,从没有不告而别。
再联想到今日崔氏召见,荀野心中忽有了答案,定是崔氏离间,夫人受了其挑唆。
他吩咐翊卫:“向宫门打听今日午时出宫的那驾马车,探听太子妃去向。”
等翊卫去后,荀野径直折返。
东宫也有议政之所,名为武英殿,武英殿与杭锦书所居住的丹墀阁相去百步,中间设有重重朱门复道,丹墀阁上下三层,登上阁楼,可见武英殿内飘摇的烛光。
荀野大步流星地回到丹墀阁,传话夫人身旁的两名女侍前来,层峦与叠翠都畏惧这位姑爷,畏惧甚深,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是夫人的人,荀野自不会为难,只是问她们:“今日,有谁随同夫人前去了甘露殿,夫人去后,可曾回东宫,崔氏同夫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招来。”
见她们被吓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一片,荀野长舒出一口气,逼着自己语调柔和:“孤非弑杀之人,只是问话,并非训斥,你们如实作答。”
层峦畏惧姑爷是个杀人如麻的沙场悍将,因为惊恐差点儿闭气过去,姑爷这么柔声说话,她就稍微好些了,当下就把实情吐出。
“奴婢等没有随太子妃去甘露殿,只是听回来抱狸奴的香荔说,太子妃今日在甘露殿受了皇后殿下刁难,皇后殿下讥讽太子妃无子,让太子妃贤明大度,有容忍的雅量,未来才好做一国之母。”
她走了。走时,连狸奴都带走了。
荀野扣着腰间的佩剑,忽倒踩了两步,身子一晃,神情惊惶而颓丧。
东宫内侍素年掖着双手于袖中,碎步上前,欲安抚殿下:“殿下。太子妃因为皇后娘娘言语刺激受不了,这不正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吗?”
荀野不耐地揪着眉宇:“喜从何来。”
素年虾了虾腰:“太子妃心中愤郁,难道不是因为将殿下您放在心坎上,才会吃醋,负气出走么?”
明面上看是如此,可杭锦书这个人与“负气出走”四个字沾不上半点联系。
荀野的手掌抵住了满墙婆娑绿影之下的一角朱红漆墙,长指骨节泛白。
素年未能探查殿下心思,仍在滔滔不绝说话:“太子妃娘娘只是为殿下要选妃妾之事不痛快,殿下若追去了,安抚娘娘的心,给予承诺,便能挽回太子妃娘娘了。”
荀野很想挖苦他两句,真是句句不在点上,还来扎自己的心。
可看了一眼这个年纪还轻,只是太想借着主人往上爬的少年内侍官,荀野突然开始怜悯起他这样的阉人,怕是这辈子难以理解男女之间的情愫,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旁观者暗。
自观者明。
荀野将自己从头审视到脚。
杭锦书不喜欢荀野,也从未对他动过心。
可笑这件事,这世上大抵只有他和夫人两人知道。
她不过是因势利导,借题发挥,利用了崔氏安排为他纳妾的挑唆,趁机离开了皇城。
还抱走了那只,陆韫送她的猫。
她舍得下两个忠心耿耿的婢女,竟舍不下那只陆韫当年赠予她,他们二人一同抚养的狸奴。
她对那只狸奴日日爱不释怀,夜里也要抱它成眠。
他是粗枝大叶,但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她一直以来的曲意逢迎,在离开零州时的万分不舍,和对他剥夺了她天伦的一缕藏得很好的憎恨。
素年被殿下打断了话,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上宫门排查的翊卫这时来报,“夫人的确是乘了那驾马车出宫,出宫去后,马车驶向的方向是杭氏在城郊的田庄。”
一如所料。
素年十分震愕,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讷讷道:“殿下,您不去么?”
荀野不去。
夫人希望他去,然后,他便会直面这三年以来他最无法面对的定局。
战场上从来都高歌猛进、骁勇突袭的战将,在这一刻,他却当了一个可耻的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