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重新丈量回兴县的土地,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对于唐家来说,远没有仙山要查灵矿山来的严重。
因此唐家对此的措施是冷待,等到查明回兴县农户闹事的缘由时,那名被其他三家收买的闹事农户已经作为状告人被方良和他借来的当地驻兵保护起来。
知县夹在巡抚和唐家中两面为难,到处托关系,当地知府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是个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就不会侧目的石菩萨,完全的黄老哲学思想。
比较有意思的是,当郑皎皎同方良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方良似乎很快理解了。这个世界的一些事情和人,似乎和她原来的世界十分相似。
郑皎皎不由得对此多做了些思考。
据方良所说黄帝和老子都是上古时候的传说人物,没有史料记载,已无从可考,但他们的一些传说和思想还是传了下来。
有人说他们是上古的神仙,有人说是上古的精怪。
郑皎皎有些愕然。
对于她来说,那都是曾经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即便是三岁孩童,也可随口说出的。
不过,她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知县迫于压力,只能先让衙门中的小吏去田间给农户们重新丈量土地,而郑皎皎作为被拉来的帮工终于可以派上了用场。
她需要在一旁看着,以防小吏们拉长丈量土地的绳子或缩短绳子,但尽管如此,如何判断土地的肥沃程度,还是一大难题。
“郑大人!郑大人!前面农户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这种声音层出不穷地在郑皎皎耳边响起,让她成日里焦头烂额。
第一天的时候,郑皎皎站在打架的人中间,以脑袋挨了一拳,差点脑震荡结束。回到知县安排的院子,郑皎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义眼起起伏伏,询问她原因。
“你得带些兵。”明瑕建议道。
郑皎皎抬头哽咽道:“那看起来多强势,我们是替他们主持公道的,如果带兵,看起来就像是要欺压他们一样。”
她从床上爬起来,擦擦泪,哭诉:“你不知道,有一家老农,儿子女儿都没了,家里就剩一条老黄牛了,见到我还夸我是个好官,为民着想。”
“我哪里算什么好官,我就是个司农寺里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明瑕通过义眼看着她,觉得她委屈地像只在床上打滚的猫。他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像在妖域、在鸟安那样,将一切推到他的身上。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他将这些归咎于她对他的疏离。明瑕非明瑕,于是她对自己的情感也就随之改变,不再那样信任他。
这让明瑕的心里莫名地感觉焦躁,当他望向她时、当她望向他时,总能引起他那些晦涩的、躁动的欲望。
她的改变加剧了这种欲望的成型。让他忍不住去质问,为什么不再依赖他、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明明只要她求助,他便会伸手帮助她,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尽管郑皎皎十分难过,却仍然没有说出任何求助的话,只是询问明瑕说:“当初马延说你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下过仙山,还管过灵矿的事情是吗?”
“是,那时候我金丹已成,只待结婴,因此下山游历。”
“就像你那个徒弟魏虎一样?”
“……”明瑕似乎并不想多提及他的徒弟,“是,你对他似乎很关注。”
“因为他是你的徒弟啊。”
“魏虎身上有妖的血脉,因此脾性不是很好。应当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
原来如此,郑皎皎在监天司时倒是听说过唐富春是半妖血脉,没想到魏虎也是。
精怪结丹之后为妖,成妖后则可以摆脱人与精怪的生殖隔离,从而生下孩童,但妖和人结合是有代价的。
若人为受孕体,则婴儿出生时,就是母体死亡之时。至于妖,妖是不能做受孕体的。
每一个半妖必定是牺牲母体为代价诞生的,有些是自愿,有些非自愿。
反正,郑皎皎觉得这种繁衍方式有些恐怖。思及此,对于魏虎的冒犯她倒有些释怀了,毕竟你不能对一个原生家庭如此糟糕的家伙,抱有太大的期望。
“还好。”郑皎皎说,“他还给了我一件灵器,你的徒弟人品还是可以的,大家都那么说。”
义眼起起伏伏,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明瑕觉得,她对魏虎的关心有些过了。
好在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来询问于他。
郑皎皎问:“仙山上的仙人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呢,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你的父母?”
明瑕沉默良久说:“我没有父母。”
“怎么可能。”郑皎皎说,“你没有父母怎么上的仙山?”
她已经明白,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登上那座隐在白云中、飘浮于天上的仙山的,至少平民家的孩子要上去,还成为鼎鼎有名的仙君,那概率微乎其微。
郑皎皎不由得想到驿站中失去母亲的男孩——不知他未来又会怎么样。
明瑕说:“五百年前,明国曾经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动乱,当时是明武帝的年代,明国平民们曾经赖以生存的洋芋出现了大规模的减产,直到变成拇指肚大小的样子,各地饥荒层出不穷,明武帝出兵镇压各地的百姓,鲜血曾一度将怒江的流水染红。”
听到洋芋二字,郑皎皎一怔,心想,是因为种薯没脱毒导致退化吧。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土豆退化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它都已经成为明国重要的粮食作物了,大家对它的习性应该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为什么还会出现饥荒问题?而且……按理来说,种薯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同时发生退化……除非……
郑皎皎忽然想到了什么,感觉浑身一个激灵问:“这洋芋……不会一开始是出自林大司农的手吧?是她推广开来的吗?”
明瑕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是。千年前,林尊者和张角尊者随天石而落于大陆,张角尊者于金国进行传道,而林尊者则在意识到自己跟张尊者不同道后,转而游历人间,最终到达明国,不忍众人忍饥挨饿,将洋芋推广。”
果然是同一批薯种,因为在同时间大范围地推广种植,导致最后退化的时候也在同时间大范围退化,造成了短暂饥荒的局面。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掌心到手指有些麻。
她道:“你继续说,然后呢?”
明瑕顿了顿才继续道:“洋芋的减产太过迅疾,众人都说是因为明武帝失德,所以导致飞升后的林尊者降罪于他,因此后来洋芋又被众人称之为明武帝的诅咒。随着明国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精怪、鬼魂也层出不穷,幽都降临于世,开始了于无极宗长达几百年的争斗。”
郑皎皎听来听去,感觉自己像是听了半步明国史,她问:“那你呢?这关你什么事?”
明瑕悠悠道:“这场战争在三百年前波及到了金国和大玄,两国大乘尊者入世,将幽都之火阻拦于国界之外。文渊尊者就是在那时捡到的我。”
郑皎皎有些惊诧,虽说她经常听到人们说什么康平世家唐、宋、王、李、纪,也知道这些世家全部都是跟修仙界有联系所以才能成为世家。并且疑惑过,明明明瑕都已经是大玄数一数二的渡劫尊者,那为何大玄没有姓明的世家。原来明瑕是个被捡上山的孤儿。
这打破了她刚刚建立的一些三观,比如原来似明瑕这样的孤儿,只要天赋高,在乾元仙山也能修成渡劫。
“仙山上似你这样的孤儿多吗?”
明瑕道:“千百年只我一个。”
郑皎皎塌了塌肩膀,好吧,看来仙山仍旧还是很顽固不化的。她伸手让义眼落到了自己掌心,问:“所以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明瑕说出了一个让郑皎皎怔愣许久的话:“我没有名字,明瑕是我的道号。”
似腾云便是纪广白上山之后文渊给他起的道号,当然文渊也是道号,他具体的姓名已无人知晓。
郑皎皎静了静,眼角的泪都不再流了,她望着掌心中的义眼,好像看到了对面那个眉宇清冷的人,恍惚间他又变成了她家门前满身鲜血伤痕累累的小道士。
她想,自己大概是最近做郑大人做久了,因此竟然会对仙山上高高在上一只手就能碾死她的渡劫尊者感到怜悯。若是可以,她想抱抱他,尽管她并不知道拥抱能够给予他什么……只是她想抱一抱他。
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郑皎皎并没有宣之于口,因为她觉得,她与他离得实在是太远了,以至于这种想法会很可笑。
如果他还只是她的夫君,如果他们仍在鸟安,为明日的一日三餐奔波,互相依偎取暖,她想她一定会那么做的。
郑皎皎只是道:“真想多知道一些你的过去啊,听起来好像跟你离得更近了些。”
会吗?
明瑕望着她。
在鸟安时,她常常讲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明瑕听着她的诉说,觉得自己的情绪会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化。
那后遗症太长久,以至于现如今,当她弯弯眼睛凑过来时他仍会下意识地开心,当她愤怒哭泣时,他也久久难以平复心情。
这种失权的感觉让明瑕觉得难以忍受,将自己的过去同她诉说,无疑会加重这种感觉。
郑皎皎没听到回复,再度说了一句:“明瑕,以后多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义眼在她手心仰望着她,静静地。
他说:“好。”
*
唐家矿场,渡劫尊者的灵压扫过来时,所有人都立刻感受到了。
东方纤云受灵压影响,脸色有些难看,和她同行的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一时没敢说话。
半晌,空中传来的声音直接进入所有人脑海,只听得一声平静淡漠的吩咐:“半日之内,将灵矿山中所有凡人撤出。”
乾元山众人看向对面唐家灵矿山的管事,管事只觉得有些头疼,不知发生了什么。
在他想问一问眼前的乾元山修士时,只见几人同一时刻弯下腰冲着虚空处行礼回道:“是。”
管事顿时噤声,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无边压迫,呼吸之间出了一身冷汗。
乾元山众人都知道,明瑕尊者这是要彻查唐家灵矿山了。
有一人对旁边人耳语道:“要不要通知唐家那位?”
在乾元宗上,也有一位堪称唐家老祖的存在,那人是元婴后期,和明瑕、腾云一样皆是文渊徒弟,向来保持中立。这次派来的几人中就有两人是他座下弟子,当然是故意如此安排的,可没想到明瑕竟然真身来此要彻查唐家灵矿山。
东方纤云扭过头,去吩咐管事撤离矿上人员,权当听不见旁边二人言语。
其实按理来说,她应当将这消息及时通知腾云——她旁边和她一脉的人正对她挤眉弄眼明显是要说这事。
不过东方纤云现在的心思都在郴州隐田之上,因此并没有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