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娘子的荷包绣的好,人也灵气,杂家还没来得及去给郑娘子送贺礼,没想到如今竟是碰见了。”
“什么贺礼?”
“贵妃娘娘的贺礼。”郑锦说,“杂家主子觉得郑娘子绣的东西和其他人不一样,针脚密而不乱,像是康平的绣法,可再仔细看,却带了一点南边来的架势,偏偏二者融合的很和谐,有自己的新意。”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公公谬赞了。”
见几人在这儿站着,他拂尘一扬,一张白净面容,眼一弯,笑的跟弥勒佛似的,问:“不知郑娘子……这是要见谁?”
郑皎皎没想到买她刺绣的竟然是那位宫中盛宠的贵妃,更不想她那半路出家为了糊口的技艺能入得了什么都见过的人的眼睛。
她接刺绣单子,向来是你介绍一个,来了,成单,顾客觉得不错,推给下一个,下一个又推给下一个,这一推二推,倒推给了贵妃宫中的红人郑锦的手下。
郑锦正愁没有新鲜玩意去哄贵妃,也就随便让人传话说绣个鸳鸯荷包,虽然是随便传话。但最后成品他肯定要自己亲力亲为去拿的,不然,如果贵妃真的看上了,岂不是少了一个邀功的机会。
也正因为此,郑皎皎才能在交货时见到郑锦,并同他聊了两句。
门口的侍卫,见郑锦竟然认识这三人中的一个,当即不再驱赶,甚至紧张地往后退了退。
郑皎皎腼腆笑了笑,却一时没有开口说要找谁。燕子阿姐曾经在皇后宫中当女官,谁知道会不会跟贵妃曾经有过小摩擦。出于这一点考虑,她便迟疑着没有说。
王掌绣是吓到了,躲在燕子和她身后,一声也不再吭。
郑锦目光扫向门口侍卫,侍卫连忙道:“是宫内女官,姓秦,名檀香。”
燕子忙说:“公公,那是我阿姐!”
郑锦看向沉默的郑皎皎,又看向燕子,说:“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文秀的。”他向侍卫说:“一母同胞,如今一人危在旦夕,另一个人又怎么能束手旁观。”这话让人疑心在说贵妃和孟邵,他面上亦是十分感同身受的样子,叹道:“让她们进去吧。”
侍卫有些错愣:“郑公公?”
“嗯?”
燕子抓住郑皎皎的手,看看侍卫,又看看郑锦。
郑皎皎也有些怔然,看侍卫伸出手,分明无奈,却恭敬请她们进去。
燕子连忙道:“谢谢公公!”
说完抓着郑皎皎的手往里去,王掌绣已经吓傻了,同样抓着郑皎皎往里走,看在郑锦面子上,却也无人阻拦。
郑皎皎觉得自己没死在天下会手里,倒要被二人挤死了。
牢狱昏暗,好像还保持着千年前的样子,但阴冷光滑的石块,铮亮的栏杆,都使看见的众人晓得,噢,这地方还是进步了一些的,尽管进步的不多,好歹也是进步了。
侍卫停下,对她们说只有一盏茶的时间,随后离去。
郑皎皎顺着那栏杆往里望,望见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只有一个背影,长发披散在后背,沾了稻草,听见动静,犹如刚苏醒的石雕一样侧了侧头。
“姐!”燕子扑了上去,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女子终于回头,铁石一般的面容,露出错愣的神情,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妹妹的到来,在这个油盐不进的人心上凿开了一道缝。
秦檀香和燕子的个性很不同,虽这姐妹俩都有主意,可一遇到事情,燕子还是得听她的,她咬死了自己偷了宫中东西,只管听主子发落,燕子哭的撕心裂肺,说要救她,她却说不用。
“燕子,你要好好的知道吗?”她说,“我的罪不会是死罪,会判个流刑……就算真是死罪,也是阿姐的命,阿姐认了,你……”
燕子打断吼道:“我不认!我不认!”
一盏茶很快到了,就算三人再怎么不能接受,也得离开了,郑皎皎上前把燕子扶起来,只觉得燕子重的要死,她大抵确实已经死了大半。
她一路拖着燕子往外走,只觉得心情沉重,只偷了库房里长年放着积灰的琉璃盏,就要死吗?这量刑是不是太重了。
燕子的泪滚烫地落在她的脖颈,浸湿她的衣襟,让她也走的有些踉跄起来。
“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把那琉璃盏找回来。”郑皎皎说,“然后找人求情,你阿姐在皇后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总会有点人脉吧。”
燕子听闻,这才止了止泪,欲说什么,见到了门口,又闭上。
郑皎皎抬头,脚步顿住。
监牢门口,有一人背光站着,绛红色的丝绸衣服鲜亮,连拂尘也仿佛在散发着柔光,她们眯了眯眼,看清眼前的人。
郑锦说:“娘娘请郑娘子进宫一见。”
燕子和王掌绣皆看向了郑皎皎。
郑皎皎抓着燕子的手不由得一紧,好像预料到了这一趟一定会发生什么。
郑锦顺着郑皎皎的手落到了燕子身上,说:“这位秦小娘子也一起吧。”
燕子张了张嘴,又紧闭。
*
去宫内的马车和郑皎皎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像贵妃那般的性子,她宫里的红人出门怎么也得坐个八抬大轿,谁料看起来朴素极了。
郑锦坐在中央,郑皎皎和燕子各坐一侧,皆沉默不语。
一路上,郑锦问两句,她们答两句,就这么进了皇宫,一入皇宫的地界,世界都好像寂静了,不管是飞舟的响声还是水蛟龙的嗡鸣都传不到这里来,以至于静到有些死寂,比大理寺的监狱还要静三分。
到了宫门口,连马车也禁行,他们只能下来步行入内。
走过又长又短的一段路,贵妃宫内热闹起来。
宫女们在院子里摆弄着逐渐抽条的花枝,你一言我一语嬉笑着,见到郑锦,忙端正身姿,远远委身行礼。
郑锦带着二人进了贵妃殿内,门帘将一个大殿隔出了三个空间,一进去就有金铜色的大香炉燃着,里面龙涎香和麝香幽幽溢出。
一名宫人收到指令向前,对燕子说:“这位娘子请随我来。”
燕子正抬头看向殿内的一个灵蟾摆件,闻言忙低下头,又抬起看了郑皎皎一眼,迟疑跟着宫人离开。
郑锦转身对郑皎皎道:“贵妃就在里面。”
说罢,带着人也鱼贯而出,顿时整个殿内,只听见清脆的玉石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
啪嗒,啪嗒,好像落到了人的心里。
郑皎皎往前看去,摇晃的帘子下、香气的氤氲中,有人斜靠在榻上,那身影绰绰,有些并不真切,她向前,不知该如何开口,站了片刻。
里面的人出声,声音轻而愁幽,道:“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郑娘子,你可知罪?”
郑皎皎立刻想到了自己在郑锦面前曾多嘴多舌的几句话,她说:鸳鸯恩爱,天鹅忠贞,所求不同,无分高低,只结果各有利弊。
里面的女子将棋子放下,发出叮铃声,朝这边走来,身姿婀娜,完全不想三十九岁的年纪。
郑皎皎连忙低头,没人教她,她自然也不会,于是行了一个不算规矩的屈膝礼。
那双三寸小脚穿着莲花鞋由远及近,珠帘子碰撞,她站到了她跟前。
“抬头。”
郑皎皎屏气凝神,往上抬头,目光从那金丝暗纹衣服落到了来人脸上,来人长了一张十六七岁的脸,清丽脱俗又带出三分媚来,一双眼睛像含着琉璃,光华璀璨,让人不敢直视,却不是因为璀璨,反是怕窥见深渊。
这就是那位皇帝盛宠了多年的孟贵妃,孟邵的阿姐。因早年吃了驻颜丹,所以寿命将近,却像山里的山茶花仍开的艳红脱俗。
“明明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怎么却把自己过得这么暗淡。”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绕道,拿起后面桌上没调好的胭脂,手指陷入,指尖瞬间变红了,转身幽幽绕回了她面前。
郑皎皎的脸被孟贵妃抬起,只觉得唇被那长指甲压的一痛、一凉,抿唇,尝到了花香的味道。
她在她衣襟上擦了擦手,那红色香气便留在了她的衣襟上。
“娘娘……”
“你想救秦檀香吗?”
郑皎皎的话戛然而止,一时间室内陷入了可怕的静谧之中,她的余光中,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着、散落着,有些根本都没落到那纵横的点上。
燕子不知去向,孟贵妃见她不语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掀开帘子,往里走。
一步,两步,她站在棋盘前,重新拿起来了棋子。
“想。”郑皎皎几乎不能呼吸,“您能救她吗?”
救救那个人,救救燕子。
孟贵妃背对她站着,低着头,好像在思考手中的棋子到底该放在哪里。
郑皎皎问:“娘娘,如果我们能找回那一盏琉璃盏,您能帮忙向皇后求情吗?”
孟贵妃笑了,终于开口,却是用古怪的语气发出疑问句:“一盏琉璃盏,一条命,你觉得等价吗?郑娘子。”
郑皎皎脑袋中思绪纷杂,她本该揣度一下她的意思,然后说出一个足够圆融的答案,可她心中那满腔愤慨,霎时涌到了喉咙,让她堪称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觉得,这不等价,娘娘。”
寂静蔓延,连珠帘也停止了晃动。
孟贵妃回过头,一张芙蓉面,笑的鬼气丛生,她幽幽叹,说:“郑娘子,你知道吗,我越看,越觉得,你和我,真像。”
郑皎皎觉得,她好像在说什么鬼故事。
她绝不会去吃驻颜丹,也绝不会成为这种……这种……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藐视他人的人。
她找不到自己跟眼前这个女人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她觉得,这人大概是在跟她套近乎,就像老板在布置一项艰难的任务之前,先给员工画一张大饼一样。
孟贵妃说完,把棋子抛了,兴趣好像也随之更换,她走到她面前,说:“你的礼行的太不规矩了。”
郑皎皎一怔,不明白刚刚她都没有怪罪,如今谈到了秦檀香,反而怪罪了下来,她欲屈膝,面前的人却率先屈膝,把她又看怔了,孟贵妃曲着膝盖把头歪了歪笑着,说:“郑娘子,如果不会行礼,在这里可是混不长的。”
孟贵妃朝她行了三个礼,十分标准,从屈膝,到最高规格的跪拜大礼。
她说:“琉璃盏是个平常物件。”
她说:“宫女们进宫就已经将生死卖给别人了,皇后要处死一个宫女,就像打死一头家畜,没什么好震惊的。”
她说:“我想当皇后。”
三个礼行完,她起身,脖颈抬起,又是那一副清丽逼人的模样,眼中灼灼生辉,半点没有马上入土的样子。
她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抉择。
郑皎皎感到胸膛内的虚假心脏怦怦直跳,让她又忍不住想要落泪,她忍住了,半晌,问:“要怎么救秦家阿姐?”
孟贵妃转身,步伐轻而快,语气同样轻而快,她说:“秦檀香借着出宫寻亲的名义,实际上是出去替皇后送敕令。”她笑:“皇后那个老毒妇,没想到心里竟然还有一个这么多年都放不下的软肋,哈,你知道吗?她那个软肋,是个散修!散修?邪修!”她转身,倚靠在棋盘前,说:“那邪修是个天下会的老成员了,天下会闹出的事,他至少参与了一半!天上神仙打架,叫他们钻了空子。”
一盏琉璃盏就要一位女官赔命,便是宫内也没有这么重的刑罚。
只是因为秦檀香拿着敕令出宫被人怀疑了,告到了皇帝面前,皇后慌张,说自己不知道,可秦檀香落到了皇帝手中,她又怕皇帝沿着秦檀香严查下去,急中生智,说秦檀香弄丢了曾经皇帝送她的琉璃盏,因此希望皇上治秦檀香死罪。
皇帝和皇后相伴这么多年了,也是老了,虽然心中大抵有疑,可听她说起几十年前的琉璃盏,心头就软了,记起故剑情深开,就把秦檀香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等待问斩。
郑皎皎思及秦檀香的态度,说:“秦阿姐……恐怕……不会反口,而且就算她反口,皇帝恐怕也不会理会。”
孟贵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她会说明真相的,秦檀香不在乎自己的命,难道还不在乎自己妹妹的命吗?”
郑皎皎抿了下唇。
孟贵妃笑:“而且那盏失窃的琉璃盏,我也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只不过两件事,都需要你的帮忙。”
“我?”
孟贵妃说:“皇后急着寻秦燕子,可是她没寻到,倒叫我给先寻到了。这岂不是天意?她将琉璃盏放到了充满灵压的地方,可苍天又把你送到了我身边,这岂不也是天意?天意叫你们二人来成全于我。”
郑皎皎寒毛倒竖,扭过头去,那一直没有动静的身后珠帘,被人掀起,露出孟邵充满桀骜的脸来。
她一瞬间明白,怪不得孟贵妃会知道灵压对她无效这件事。
孟贵妃说:“郑娘子,你当帮我,否则你要看着秦檀香因此死去吗?”
郑皎皎扭回头咬了咬唇。
此时,燕子的敲门声在门前响起:“贵妃娘娘您在吗?”
无人应声,贵妃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袖。
燕子又敲了敲门,叫她:“皎皎?”
孟邵颦了颦眉。
贵妃说:“我们是一类人,郑娘子。”
郑皎皎心想,她们绝不是一类人,就算此刻同路,也终将分离。
她说:“我要救秦家阿姐。”
外面敲门声静了。
孟贵妃又勾起了笑容,她看了看孟邵又看了郑皎皎说:“郑娘子,你在监天司有人,何必害怕他一个花架子?”
孟邵颦着的眉毛更紧了。
孟贵妃好像看不到自己这个弟弟的表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走到郑皎皎面前说:“别这么惊讶,你被天下会掳走,放出来的却比郡王府的其他人还要快,若说你在监天司无人,我可是一点也不信。”
她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绕了一圈笑着说:“不过,这样一来就更好了,如果我失信,你就让监天司整他好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如果监天司向仙山告他一状,他也会觉得麻烦的。”
孟邵忍无可忍,冷声道:“孟离!”
孟贵妃只笑,绕远了,回到了榻上。
*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郑皎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好像倏忽被什么充满了,像是请了什么神、什么鬼上身。
她先被孟邵带着走近那个除了她,其他人都无法进去的仓库,拿到了琉璃盏,交到了孟贵妃手中。
之后带着燕子回到了牢中,秦家阿姐见到燕子和郑锦一起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她本是想用自己的死为家人换取富贵一生,可如今一切都出了岔子,皇后和自己的亲妹妹,她根本不用考虑。
郑锦曾经废了半天吐沫都撬不开嘴的人,转瞬间就将一切脱口而出了。
秦檀香为了防止皇后毁诺,私自留存了证据,但在此之前,她要求孟贵妃先把燕子送出康平。
孟贵妃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等到尘埃落定,去牢狱门口接秦檀香的就只有郑皎皎了。
那一天,也是司农院的任职文书下达的一天。
孟邵冷着脸将孟贵妃搞来的任职文书递给了郑皎皎,郑皎皎打开看了一眼,有些恍惚。
孟贵妃是个很遵守承诺的人,就算皇帝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她也先把秦檀香放了出来,并且司农院的任职文书也给她了。
目送孟邵远去,郑皎皎不由得想到她离开贵妃殿的那一刻。
那人说:“郑娘子,你该还我三个礼。”
郑皎皎僵在门前,立了三息,然后,学着她的样子将那三个礼还了回去,头磕在地上,脊背弯折,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离她远去,金砖冰凉的冷气渗入她的皮肤、肌肉,她嗅闻到了康平土地的味道。
孟离笑了,说:“郑娘子,等你成功,我送你一个礼。”
于是,司农院的任职文书被当做礼物送了过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官差,有平民,官差昂首挺胸,平民夹着胳膊行路匆匆,郑皎皎和秦檀香走在其中。
郑皎皎心里百般滋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细品。
她像是握住了一个机会,但这个机会又不知道会将她带往何方。
“好久没见到宫外的街道了。”秦阿姐说。
郑皎皎这两天心上压着的担子远去,有些轻快,连这阴沉的鸟安天气也看的顺眼了不少,说:“燕子是我的朋友,她没回来的这些天,檀香姐有事可以寻我。”
秦檀香顿了顿,对她弯了弯眼,犹豫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叫我夜来吧,我还是喜欢这个名字。”
郑皎皎便叫她的名字秦夜来。
二人各自分离,郑皎皎心头却还有事没有落下,到了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又想起那个不是精怪,胜似精怪的孟贵妃。
想起鸳鸯,想起天鹅。
那幽幽的语句在她耳边:“郑娘子,你说天下所有希望成为一对天鹅的人,是不是最终都会成为鸳鸯?”
门外,风声响。
她深呼吸一口气,起床喝水,走到门边,颦眉看了看那吱呀作响的门。
正疑惑,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打开门,眼前飘起一道洁白的纱。
郑皎皎心中一缩,抬眸,看到那天鹅与明月不知何时如约来到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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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评论区我看了,女主的性格前期确实使她的境地有点不顺,但是相信我,她总会等到花盛开的那一日的。
还有感谢一直支持的小天使!我一定努力给女主一个相对完美的结局,让她配得上这一路颠簸。么么[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