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再回神,明瑕仍在她面前,白色衣袍明净整洁。
郑皎皎仔细嗅了嗅,她背着光,垂下的眸子半明半昧。
明瑕的手颤了了一下。
她重新抬头,看向他。
这张较为年长的脸跟记忆里的人重合,脱离了眉宇的少年意气,变得更为稳重,而那些疏离,在逐渐消散着。
曾经亲昵的话犹在耳边,彼此交换的体温仍随着记忆的翻涌而来,那些缠绵与荒唐好似大梦一场。
郑皎皎心想,当深夜来临,那些对于仙人犹如一瞬的幻境,也会像困扰她一样地去将眼前清清白白的人困扰吗……那些曾经从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喘息、不断起伏的胸腔、垂下来的怜悯目光是不是也让他像她面对着他时一样羞愧。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如有实质。
明瑕脖颈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郑皎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双平静的眸子,那双眸子太过平静,平静到令人觉得像寒凉,他们对视着,却是他先移开目光。
“桃妖未死,的确是个隐患。你又丢失了记忆,与其待在山下,不如跟我上山。”
“山上的人是不是都是修仙者?”
“是。”
“有我这样的凡人吗?”
“……”他长久地沉默了。
郑皎皎问:“一个也没有吗?”
当然,凡人怎么上得仙山,他们又不像大雁,有能飞的翅膀。
明瑕说:“仙山上,也有未辟谷的弟子。”
避重就轻,从前在鸟安的时候,他没法回答她时,就好这么干。
仙山之上没有凡人,也就意味着当她登上仙山,就会成为那个最特立独行的家伙。没有他人帮助,她甚至没法下山,就像在监天司一样,不,或许连在监天司都不如,至少监天司还有云雀她们。
郑皎皎没办法接受,或许曾经能接受,但现在已然完全不能。
即便抛却容颜衰老的问题,还有那么多的沟壑,使他们不能跨越。
他一直在逼她步步后退,但自己却不肯多退一步。
很快,这种多日以来积攒在她胸腔中的怨憎和不甘,让她在再度经历了生与死之后问出了一个理直气壮且疯狂的问题。
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他清清冷冷地望着她,像她生命的旁观者,像康平天空的仙山,高高在上,若即若离,一语定他人生死。
“你不能在康平陪我吗?就像在鸟安那样。”
郑皎皎终于直视了自己心底的欲望,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欲盖弥彰。
她觉得自己应该很狼狈,像记忆中的母亲,被泪水打湿的妆容晕成花花绿绿的古怪面容,头发散乱着,歇息底里地,将街道上的尘土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很难堪,至少没有她曾经想象地那么难堪。
郑皎皎觉得很轻松,语无伦次的轻松,她抽噎地,无法控制的泪逐渐有了形状,看清楚了她胸腔中如同枝蔓般生长着的东西,那是曾被她一遍一遍否认的东西。
——如同阴影般缠绕的欲望。
他们拥有那么多东西,偏偏要让她付出自己所仅有的那些。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她从没有做错过什么。
从来没有!
郑皎皎咬着唇,盯着面前的人。
这个曾经给她庇护,给她安全的人,这个如今与她相去甚远的人。
她恍惚着,桃花香气越发浓郁,但面前的人,好像一无所觉。
郑皎皎捂住了心脏,仔细判断着这是否是她的错觉。是桃夭?可监察铃为什么没有响?监天司内层层法阵,它又是怎么进来的?
天光倾斜,透过监天司狭窄透明的琉璃折射出彩色光芒,落在二人身前地面。
她总是在哭,总是如此,明瑕心想,明明心是冷的,明明一步也不肯向前。
那些泪灼烧着他,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对她分明已经足够宽容。
明瑕说:“我不能。”
郑皎皎便问,求助一样,质问一样,她问:“那我上仙山又能在仙山上做什么呢?”
她的话拷问着他,比日光更胜,比妖魔更厉。面对她时,他总不自觉滋生出许多的私心,伸出又放下的手,落下又移开的目光,故意打断的话。她使他变得不再像自己,不再像以前的明瑕尊者。
妖域幻境,名不虚传。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睛。与其说他在审视她,不如说他在审视自己的心魔能走到什么地步。
但眼前的人又太过敏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审视,让他举步维艰。
郑皎皎道:“明瑕,我觉得,桃夭好像真的回来了。这里……这里……有桃花香。”
他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叹息,迈步上前,将霞光遮掩,伸出手点在她的额头,像蜻蜓点水一样,眉间朱砂再现,他念出她的名字,也格外的轻,落到她的耳朵里,她想抓,努力地去抓,但抓不住。
“皎娘。”
监察铃刺耳的铃声响起,他便随风去了。
郑皎皎站在暗室,茫然一瞬,桃花香似乎也消失了,她走到门边推开门,监天司整个像是活了,无数人倾巢而出,腰间皆配着刀。
头顶,要落到高台上的飞舟重新起飞,围绕着康平。
郑皎皎忽然觉得眼角有一抹绯色,她有些受惊地扭头,室内静谧,除了她再无别人。她小心翼翼地朝角落里的绯色走去,掀开藤条编的背篓,露出里面的一堆桃花,看起来应当是要用来晒干入药的。
她砰砰直跳的心停下,松了一口气。
这时,背篓里动了动。
郑皎皎顿时凝眸看去。
一抹黄色从里面仰头钻出,两个豆大的眼睛,尖尖的嘴巴,呆呆地朝她张了张,似乎是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黄豆!”
女孩的声音从门口激烈传来。
那老母鸡受惊一扑棱翅膀往上飞去,把一背篓的桃花撒了个遍,苦涩的桃花香变得浓郁。
郑皎皎看着这鸡一脚蹬在了赶来的女孩脸上,那娇嫩的脸上立刻留下了枫叶印记,女孩大叫了一声,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黄豆一个转身窜了出去。
女孩骂:“早晚把你炖了煲汤!你还敢跑!还不回来!”
她要追,被后面的人拦了回来,道:“它要能听懂就该进监天司的大牢了!快别管它了,先救人!天葵!你快点啊!”
天葵担忧地止住脚步,外面抬进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一只胳膊垂着,似乎是断了,胸口处落下来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在搬运的时候摔倒了地上,风吹来第一页,露出主人的名字——温榆。
接连进来的几个人将人放在榻上,那上面的白布瞬间就被染红了。
温榆不断地向外咳着血。
屋子里忙忙碌碌,众人围着他打转:“先止血,怎么吐了这么多血?伤了内脏了?肝、胆、肺……找到了,是胃!去库里拿个义胃过来,恢复不了就直接给他换上……等等,左手掌到左大臂碎的太厉害,经脉全断了,这是怎么搞得!血流的太多了,这手臂保不住了……”
郑皎皎待在一旁,攥紧的手里都是汗。
有人拿器具的时候,看到了她,纳闷:“哪来的凡人?”
温榆神智还清醒,歪头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口血,断断续续地说:“我……认识她。”
天葵一巴掌把他拍了回去:“你闭嘴!省省吧!”又扭头骂:“麻沸散怎么还没来!再不来我就直接开刀了!”
看到了郑皎皎怒道:“无关人员都给老娘滚出去!等我把他处理了再说!”
温榆:“我……我劝你……别……别这么……”
天葵真不知道,一个人都要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话,回光返照吗?
她真诚发问:“你话一直这么多的吗?”
温榆:“也……也没有吧……”
确定了,这人是个话痨。
郑皎皎迈出了门,还有一两个监天司的修士被天葵撵了出去,同她一起站在门外,她看了一眼门里面,里面亮起蓝光来。
监天司的两名修士看了她两眼,没有多话,眉目里都是对同伴的担忧。
郑皎皎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到了努力扑棱翅膀的老母鸡,那老母鸡似乎想要跳出墙去,但因为吃的实在太胖,所以一直在笨拙地重复着起跳的动作。
她想,今天还没有给乌云喂饭。
等了片刻,屋内端出来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灵石幽幽的光一直亮着,东方白姗姗来迟,眉毛颦着,看到了门口的郑皎皎松了口气。
门前的修士同他见礼。
他目光落到了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母鸡身上,半晌,抬眸道:“走吧,唐仙督在等你。”
屋内也恰好结束,门推开,天葵走了出来,一脸不耐地说:“没死,自己去看。”
两名修士唰地就跑进去了,郑皎皎抬起脚后跟踩着脚尖往里看了看。天葵擦了擦沾满血的手,看到了东方白冷淡略过,拧着眉头将院子打量了一下,要往外走。
郑皎皎:“你要找它吗?”
天葵脚步一顿,回眸,看到了她怀里乖乖巧巧的黄豆。
天葵面露古怪,又瞥了一眼东方白,对郑皎皎道:“你是驭兽道?不对,明明是个凡人。”
对一只老母鸡,应该还用不上法术吧,郑皎皎眉毛跳了跳。
天葵:“这孬东西特别闹腾,我的千年人参都被它翻出来啃了……”说到这里她咬牙切齿起来:“早晚要炖了它。”
刚刚被她接过去的母鸡闻言猛然扑棱了一下翅膀,被她死死摁住了,她看向面前的郑皎皎说:“你很不错,叫什么名字?是谁的亲戚吗?总不能是谁的道侣吧?”
郑皎皎道:“我叫郑皎皎,康平名绣坊的绣女。”
天葵:“那怎么出现在这里,没听说名绣坊有妖邪之事啊?不过……你这名字有点耳熟……云雀是不是之前提过你?”
郑皎皎:“我是封莲城的遗孤,云雀……之前受命看顾我。”
“噢,对,是有这么一茬来着。”天葵摸着老母鸡说,“节哀。”
东方白道:“唐仙督还在等着。”
郑皎皎又往那室内看了一眼,咬了下唇,跟天葵告辞。
路上,她询问东方白温榆受伤的原因,东方白似乎觉得她跟唐富春有些关系,因此虽然眉宇间全然是傲气,仍平淡的告诉她说:“天下会和百善堂的人在郡王妃寿宴挑起事端,温榆被牵扯进去了,在运送天下会会长回来的途中,被天下会的人袭击了。”
对于这些事情,东方白说起来很平淡,既没有对郡王府的同情,也没有对任何参与其中的人同情,他并不在意这些,哪怕明天半个康平炸了,他也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抬着,高高的仰望着天空。
作为皇室的一员,皇帝兄长的小儿子,东方白自小聪慧,三岁熟读诗文成诵,六岁弯弓射飞雁,就连皇帝也时常夸赞他比太子等人还要有能力。
东方白有着傲慢的资本,也将这种傲慢发挥到了极致。直到公主东方纤云的出现,打碎了他的一切傲慢。
她冲他轻巧地笑着,像看一个跳梁的小丑,她说:“弟弟,你知道吗?仙山最差的弟子,也能轻易扭断你的喉咙。”
被她打趴在地上的东方白满含傲气的眼中闪过畏惧,随即怒火生生不息,自此决心一定要上仙山,成为一名修士。
然后,亲手把东方纤云打败。
“天下会的会长……是跑了吗?”郑皎皎问。
东方白停下来,冷冷看着她道:“温榆带着天下会的会长是从运河处过来的,天下会的会众大都在运河附近活动。”
郑皎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东方白道:“司里有人怀疑温榆里通外敌,故意将天下会的会主放跑。”
郑皎皎愕然:“可他都伤成那样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还活着。”
郑皎皎从他面对她冰冷的神色中感觉到了一丝针对她的恶意,她对于旁人的恶意并没有那么敏感,但温榆的血似乎隔空溅到了她的身上,让她感觉刺痛。她对他也就没了什么好脸色,同样冷冷地瞪了回去。
他绝对知道温榆曾经领命观察她。
东方白伸手,推开门,朝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