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有些荒唐的想法出现在脑海的瞬间, 温蒂顿觉心头一跳。
她站在逃生艇内,环伺四周,除去不断发出振翅嗡鸣的人面蚊本体, 整艘艇的活物都还陷在她制造的幻境中。
幻境中的人面蚊还没被消灭, 护卫军们仍在焦急地配合抵御人面蚊进攻。
他们呆愣在原地,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小心!”或是“躲开!”,能看出来战况非常激烈。
而各个紧闭舱门的舱室内,转移者们也还处在幻境中, 听着外面不间断的枪声,恐惧地瑟缩在舱室角落
可就是在这样安定、有序, 一切都尽在她掌控的环境中,温蒂察觉到了一种失控感。
她看向还在企图逃走的最后一只人面蚊。
人面蚊的那番话勾起了她一直埋在心底的疑惑——异种究竟为何会诞生?
她最近越来越觉得奇怪, 目前遇到的所有异种, 除去噬种,身上几乎都有地球原有生物的影子。
鳗鱼、水蛭、蚊虫、蜘蛛......
它们在海族末日出现, 被封印后又在人类末日再次苏醒, 所以她本以为这只是末日的一环, 而它们是因末日而变异。
可现在想来......
它们更像是以地球生物的基因为蓝本, 被杂糅而成的混合物,而非自然诞生。
温蒂抿了抿唇, 深蓝色的眼瞳紧盯着半空中的人面蚊, 眸底神色如浪潮般翻涌。
如果这个假设为真, 那是什么存在在创造异种?
创造一个种族,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神明, 可如果真的是神,为什么只能用原有生物的基因造出这么一个——
残缺的、脏污的、像半成品般拼接而成的种族?
她慢慢将手攥起,处于她支配空间中的人面蚊感受到压迫, 恐慌地飞速挣扎起来。
最后一只人面蚊不能就此灭杀,她要研究它们背后隐藏着的秘密,但要让护卫军们恢复清醒,她也绝不能将人面蚊留在艇内。
她要把它交给赫加螺因,神殿眷者们拥有灵能,能够控制住异种。
传承记忆中,两个眷者等级以上的海灵在两地同时释放灵能,能够效仿磁欧石间的海洋脉络,短暂搭起空间隧道。
王族灵能天生磅礴,不适用于普通海灵间的等级划分,但必然是高于祭司的。
所以她和赫加螺因间应该是可行的。
这么想着,温蒂进入意识空间,点击了【代行】。
两个行动点被扣除,视野瞬间变换,万米深海之下,花白头发的年迈人鱼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向海面之上看去。
老太太举起法杖,灵能在其上缠绕凝聚,汇集成一个光球。
逃生艇中,温蒂也释放出灵能。
两个光球形成的瞬间,便像发生了什么感应般,跨越万米空间壁障骤然连接,一个莹蓝色的小洞出现在了逃生艇内。
洞很小,只有碗口那么大,顺着洞口看去,隐约可以看见其内翻涌的海水。
不过或许是因跨越空间太远,隧道内忽明忽暗,有些不稳定。
温蒂立即将控制在半空的人面蚊投掷了进去,下一秒,隧道关闭,而意识空间内,赫加螺因面前骤然多了一个黑褐色的小点。
黑褐色的小点不断扭动,似乎想要攻击,缩小的小老太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连忙用灵能将其控制起来。
温蒂笑了一下,将旨意告知给赫加螺因。
看着老太太控制着人面蚊游下神殿,将所有眷者召集,温蒂退出【代行】状态,俯视向正不断运转的蓝色星球。
星星点点的蓝光代表着被唤醒的海族城市,它们不断闪烁着,只要放大便能看到穿行其间的人鱼们。
而星球旁边,透明的面板最上方是四把权杖模样的图标。
最初,她以为这是属于海族王主的能力,但后来梳理传承记忆,传承记忆中说,王族只继承了来自神明的其中一把权柄——“支配”。
四把权杖,只有其中一把亮着微光,她抚向那把亮着光的权杖。
“支配”:您能操控世间一切
熟悉的介绍词像曾经查看的无数次般显现,温蒂凝视半晌,将其关闭,看向其余三把权杖图标。
四把权杖图标,四把神明权柄。
“支配”已然为她所有,那其余三把权柄化为图标出现在意识空间内,是否说明她也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将其点亮,然后——
成神。
温蒂垂眸,代表异种的红色图标在海洋中涌动,她将其放大,冰冷地注视。
原本的神全部于第一太阳纪末陨落,不管那个创造异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海洋吞没一切的末日,作为海族王主的她才应是海洋的主人。
才应是,唯一的神。
幻术时间即将到达极限,温蒂退出意识空间,走回二楼站到一众护卫军之间,解开了幻术。
她给他们制造了一个与先前记忆衔接融洽的、完美的结局。
在他们的记忆中,最初的人面蚊无论被多少子弹击中,都不受丝毫影响,他们小心翼翼躲避着口器进攻,拼尽全力维持住防线,眼见着子弹即将耗尽。
可也就在这时,转机出现了。
有一颗子弹无意中击中了人面蚊的喉部,那只被击中的人面蚊应声倒下。
他们立即反应了过来,原来这丝毫不起眼的部位,竟是这群怪物最薄弱的地方。
于是在廖成玉的号令下,所有护卫军调转枪头集中攻击人面蚊喉部,以最极限的状态完成了反杀,保住了逃生艇。
“我们......活下来了......”
虽然幻境中的人面蚊是被子弹击中而死,现实中却是被她捏碎化为碎块,但有幻术加持,这些异样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清醒过来的护卫军看着眼前的场景,丝毫不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他们脱力地放下枪,喜极而泣。
齐肩短发的护卫军少女站在人群中,杏眼眯起笑着看着眼前一切,似乎对能够活下来感到幸运无比。
“是呀,我们活下来了。”
-
危机度过,廖成玉便着手组织护卫军安顿转移者,统计伤亡人数并将人面蚊宿体的残肢清理掉。
温蒂负责领着十几名护卫军清理残肢。
这是她用幻术诱导后的结果,精神力强大的人更容易挣脱幻术控制,廖成玉在分配任务时,看到满地不成人形的碎块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为了防止更多人发觉异样,她给廖成玉再次施加了一层幻术诱导,让她忽略掉原本发现的端倪,并将清理任务交给了她。
宿体残肢是唯一与幻境相异的东西,容易激起中术者对幻境的怀疑,所以有她进行负责管理最为保险。
将那满地碎块浆液清理结束,温蒂回到宿舍,冯佳楠瑟缩在角落,即使警报已经解除,但她明显被吓到了,匕首还紧紧握在手中。
在她的记忆里,异化的王天赐不断扒门诱导着她出去,见她毫无反应,便开始重击破门。
全部兵力都被耗在了二层转移者住宿区,护卫军们没有发现,已经有一只怪物悄悄突破了防线,找到了楼上。
一声又一声剧烈的撞门让她心惊胆战,只觉舱门马上便会被破开,而她马上就会迎来死亡。
她一人躲在舱室中,绝望又无助,像攥住最后一线生机般,紧紧攥住那把江中尉交给她的匕首。
幻术将人拉入伪造的场景,幻境是虚假的,但人的意识并不是。
冯佳楠并不知道自己已被拉入幻境,异化的王天赐早已死亡,在她看来,她是真正行至了死亡边缘。
她回忆起自己短暂的前半生。
初到怀大时,她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即使老师们曾不止一次赞赏她、说她是个好苗子,但她仍然感到自卑。
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跟同寝的舍友们相比较。
她们看起来家境都很优越,她止不住地想,她们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看不起她。
裴筱不怎么在宿舍住,和她朝夕相处的只有佟榆和温蒂,佟榆看起来就是无忧无虑众星捧月长大的小公主,温蒂则像是耀眼的太阳,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以她为中心。
她们两个都是怀江本地人,似乎从入学前就认识。
她很羡慕她们,那时的她想,她们一定家境相似,从小便认识,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再穿插得进另一个外人?
所以面对两人的示好,她选择了回避,敏感和自卑让她一开始便丧失了拥有这段友谊的可能。
后来,她得知了温蒂的背景,和她想象中的怀江独生女不同,她只是个佟榆家资助的孤儿。
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她有些窃喜,但更多的却是不甘。
窃喜其实有人跟她一样,她并不是唯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不甘为什么明明是孤儿的温蒂却能获得佟家资助,能融入怀江,能取得比她更优秀的成绩,能获得所有人的支持喜爱。
凭什么明明是一样的人,她却能比自己过得好那么多?
这样丑陋的想法甚至吓到了她自己,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害怕自己的嫉妒会真的化作利刃,刺向温蒂也刺向自己,所以她刻意远离了她们。
王天赐在此时出现,他热烈的追求和示爱弥补了她内心的空缺。
她想,她也是有人爱的,她并没有那么不堪。
所以即使往后无数次,她意识到了王天赐的不对劲,意识到这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梦,她也不敢醒来。
她敏感、缺爱、自卑,灰色的童年让她永远活在潮湿的泥泞中。
她乞求父母的爱,乞求王天赐的爱,她将他们短暂虚假的爱视作人生中的光,以为靠着他们便能将自己拉出心底那片泥泞。
可现在回头看来,能带着她挣脱泥泞、走出荆棘的永远只有她自己。
幻境中,冯佳楠颤抖地缩在角落,闭上眼睛。
如果今天她就会死去,她只后悔放弃了曾经无比热忱的事业,和那段或许能够拥有的友情。
前半辈子明明那么短,为什么能做出那么多错误选择呢?
冯佳楠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握紧匕首,她已经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了,可心底求生的渴望却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她其实还是想活着的啊。
想真真正正顺着自己心意活一次。
“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小江中尉熟悉的声音和几声枪响,那恐怖的破门声就此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被打开,有温暖的光从外面照入舱内。
她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见那令人心安的熟悉身影从光中走了进来。
她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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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期比较重要的孑孓寄生事件完美解决,撒花~
想写女孩子们的成长线,所以过渡章一半的内容留给了冯佳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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