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唯一令时予意外的是,交易人给他的坐标竟然真的与黑市的真实位置相差无几。

不同在于,如果他拿着这个坐标提前抵达迅蛇星,大概只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黑市上层的正规建筑群里乱转,怎么也摸不到门路。

他没想到,这帮人竟把灯下黑玩到了这种地步。

黑市的正上方,是迅蛇星人流量最大的百货集市。每日成千上万的客流在这里交汇,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摩肩接踵,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脚下正踩着一座藏污纳垢的地下迷宫。

进入的方式简单到令人发指。只需要乘一部特别的电梯沉入地下,掏出邀请函递给门口的守卫,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戴着狐狸面具的加德纳微微仰头。

宽敞的货运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厢壁上的数字从一跳到零,随后便不再显示楼层,屏幕变成一片漆黑,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们正在进入黑色的,另一个世界。

送面具的人倒是贴心。知道太子身边还跟了个随从,便给他拿了一只火红的狐狸,给时予拿了一只灰色的兔子。

加德纳原本在心里给自己相中的是一头骁勇善战的雄狮,但转念一想,如果时予是兔子,那自己当只狐狸也没什么不好——狐狸会直接把兔子叼回窝里,狮子去捉兔子反倒显得笨重又不得章法。

这种关头,时予全然不知自己的同伴脑子里正在上演什么动物世界。

分给他的披风是照着Alpha的体型做的,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空荡荡的,宽大的帽檐将他的脸几乎完全遮住,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轰——

电梯不知向下沉了多少层。就在加德纳开始怀疑这帮人是不是挖穿了地心的时候,沉重的厢体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急刹,重重落在地上。

门开了。

一枚电子眼率先放射出紫光,将两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滴——请出示您的黑市账号。]

加德纳抬起手腕,终端屏幕上显示的交易数额后面跟着一串数不尽的零。

[正在进行资金核验……验证通过。您的个人数据将由我们加密保管。]

电子眼转向Alpha身后那只沉默的兔子:[请出示您的交易账号。]

加德纳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挡在兔子面前:“我妻子跟我是一起的。”

电子眼闪了闪。显然,它的程序库里没有这个选项。

[规则只允许消费满五千万星币的用户进入。]

“我知道。”加德纳的声音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但根据帝国婚姻法第三百六十九条,婚后我花的都是我们的共同财产。这个账号,凭什么不能算我们共有的?”

电子眼:“……”

它背后的AI显然进入了深度思考。在这里服务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讨价还价的客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数据出了错,它愣是觉得狐狸面具后面的那只兔子,也跟着它额头上画出了一个问号。

时予终于看不下去了,从加德纳身后走出来。

电子眼立刻迎上去,盯着兔子的眼睛,语气严厉:[请立刻出示——]

“转人工。”时予说。

电子眼:[……好的,已为您转接人工服务,请稍等。]

加德纳:“……”

电子眼的荧光从紫转红,那只机械眼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真人眼。沙沙的电子音也换了腔调,沉沉道。

“出示你们的邀请函。”

时予将小林给他们的黑色信封放在电子眼管道下方的托盘上。扫描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那枚猩红的眼睛久久地停在时予面前,像要透过那张兔子面具,看清底下藏着的脸。

然后,它切断了连接,电子眼重新出炉。

[核验通过,请进,尊贵的客人。]

信封被收走了。加德纳凑近时予耳边,压低了声音:“看来你想错了。那个Omega没有出卖我们——或者说,还没有出卖我们的资格。”

兔子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字:“不。”

顿了顿。

“那可未必。”

·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通过漫长的钢铁走廊。前方的门内闪着亮眼的光,让人无法窥见里面究竟都是什么。

他们踏了进去,而此时变故徒生,巨大的关门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刺眼的光源被瞬间切断,两人立刻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

加德纳:“好吧,又输你一次。”

时予:“你赢过?”

他们被包围了。

黑暗宛如倾泻而出的水流,裹挟着密密麻麻的身影,有条不紊地呼吸,顷刻间就化作牢笼圈将他们圈禁在原地。

同样被黑帽子和黑面具覆盖住身体的“人”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啪。灯打开了。

刺目的白炽灯集中在被围困的人身上。同样的黑面具里根本看不出谁才是头目,好像他们在异口同声地说话。

“帝国派来的间谍,手段竟然这样拙劣吗?竟然会轻信送上门来的情报,毫无防备地深入敌人腹地。”那声音沉甸甸的,似乎经过了一层加密,回荡在上空,“还是说,人类都是这样的鲁莽、愚蠢而又贪婪?”

“你说对吗——”

天花板上的吊顶中,那只电子眼重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只不过连接它的电路管变成了一根泛着黑亮光的触手。

那双猩红的眼睛被撑得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中滴下血泪一般。它像蛇一样蜿蜒而下,绕过沉默的兔子,最终冷冷地停在了加德纳的面前。

“[youyou]阁下。”

被叫到的Alpha诡异沉默了一瞬,随即百无聊赖道:“啊,对啊,是我。竟然被你发现了。”

触手:“……”

似乎感觉加德纳的态度有些不对,触手迟疑了一下,继续冷笑道:“让我猜猜看。军部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突然出现的虫卵坐立难安,害怕自己身边已经布满了虫子,所以一刻也等不及地派人过来,将潜藏的虫子一网打尽?”

“该夸你一句你们舍得下血本吗?短短时间拿钱砸出真金白银的账号,顺带诋毁你们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的时予上将,漏洞百出地想要引起黑市的注意。”

加德纳看起来有恃无恐,他甚至换了个更放松的站姿:“但如果我不是一条大鱼的话,只作为一个小心谨慎的普通购买者混进黑市,来往多少趟恐怕也没办法见到你吧?”

“我们其实可以不那么针锋相对的——为什么我就不可能是过来投奔你的呢?”

他伸手揽过旁边人的肩:“你看,我把老婆也一起带来了。往后我们两个一起给你打工吧,跟你一起反对帝国神圣不可侵犯的时予上将,争取早日助力伟大的虫……虫族再次辉煌。”

触手:“……”

触手似乎发现了什么,巨大的血眼眯了起来,缓缓靠近从始至终一直在保持沉默的兔子,直到那颗眼球快要抵上面具边缘。

时予朝一边偏过头,加德纳恰到好处地抬手拦住了眼睛:“欸,不能这样吧?刚说完这是我老婆你就离他那么近。”

似乎被加德纳这句话恶心得够呛,巨大的肉眼迅速撤开半个手掌的距离。紧接着两名黑衣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分别钳制住他们,将他们分开。

钳制时予的黑衣人口中同样发出了浑浊不清的电子音:“大人,根据那个Omega的情报,这只Beta不过是随行人员,没什么用。”

听到这里,时予的头不经意地偏了下,但没有人能够注意得到。

肉眼回到了它居高临下的位置,沉着地下令:“把他们两个分开关起来。”

——

令下即行。两人被分开推往不同的方向。

押送时予的是两个黑袍人,一前一后夹着他往前走。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时予透过微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衣袍颜色有细微的差别——走在他身后那个是深灰,押在身侧的是浅灰。不知这颜色是用来区分身份,还是等级。

他的手腕被反剪到身后,冰凉的镣铐咔哒一声扣上,收紧。身后的黑袍人按着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很死,恰好压在他肩胛骨的关节处,让他使不上力。

身侧那个则半步不离地贴着,随时防备他暴起。

“说实话,我也觉得帝国派来的间谍也太蠢了。”身侧那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安排身份的时候也不想想,一个A娶Beta当老婆?开什么玩笑。有钱人不赶紧娶个Omega回家,跟一个Beta搞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斗篷的兜帽跟着一颤一颤。身后的同伴则沉默得像块石头,整条走廊只回荡着一个人的声音。

“要不是知道首都那帮贵族脑子有多秀逗,我都要怀疑这是个套中套了。”他偏头看时予一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像是完全没把这个瘦弱的beta放在眼里,“你想啊——”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等同伴接话。没等到,便自顾自往下说:“格斯你可能感觉不到,那个戴狐狸面具的绝对是个高级Alpha。人虽然蠢了点,但在帝国的地位肯定不低。”

“等大人把他……”他五指收拢,做了个揉捏的手势,“他回去之后,就是咱们打进帝国内部的新钉子。这回绝对可靠,不会再出乱子了。”

说了半天,似乎觉得一个人唱独角戏有些没意思,他拍了拍身后那人的肩膀:“你倒是说句话呀。想想这新钉子能给咱们带来什么好处,难道你不高兴?”

被他叫作格斯的人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他能直接把时予杀了么,否则叫什么好处。”

那声音里裹着的东西让空气都沉了一瞬。同伴愣了愣,干笑两声:

“哎....迟早的事嘛。大人不是说了,等咱们的触须踏上皇城那天,就把时予押在旁边,让他眼睁睁看着人类覆灭,再找个地方把他关到死——那才叫真正的痛苦。”

“我只想让他死。”格斯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他杀了蛇虫一族的首领。现在又把首领的转世关在实验室里凌虐。如果它落在我手里……”他停了一下,“我会一片一片把它的肉撕下来吃掉。”

同伴讪讪地笑了两声,像是被那股恨意噎住了,不再言语。走廊里只剩脚步声,一下一下,在潮湿的空气里闷闷地响。

·

牢门前,格斯抬手推开门锁,一把攥住时予的后领要将他搡进去。

连最基本的搜身都懒得做。

一路沉默的时予忽然开口:“我手疼。再绑一个小时,手腕会坏死。”

他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黑衣人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行啊,给你解开。不过——”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那只兔子面具。

然而那面具底下的面孔却让他有些失望。

面具飞出去,在墙上弹了一下,落进角落的阴影里。黑衣人低头看着那张脸,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撇了撇嘴。“什么嘛,看身段还以为是个美人。”

他把面罩随手一丢,嘟囔道,“真的,那个youyou真是蠢到家了,带个Beta装老婆就算了,都不知道找个好看点的,这让人怎么信啊。”

他转到时予身后,用自己的指纹去解那副镣铐。

格斯默不作声地退后两步,封住了牢房唯一的出口,身形稳得像一堵墙,时刻防备着这只“Beta”暴起反扑。

解锁的姿势不可避免地靠得有些近。

解到一半,黑衣人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好香……”他愣住了,低头凑近时予的脖颈,“咦?”

像是不信自己的鼻子,他又往前凑了凑。时予偏头躲了一下——幅度不大,姿态也不激烈,只是冷淡地避开。那股勾魂摄魄的香气也随着这个动作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黑衣人还在迟疑,格斯已经没了耐心:“你现在离他的距离,他完全可以夺你的武器挟持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如果你被劫持,我会先杀了你。”

黑衣人犹豫:“可我刚才真的闻到了。他身上——格斯,你鼻子好,你过来闻闻,真的很好闻。”

“滚。”格斯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你们的发情期到了就去看片子,别在这儿磨叽。”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堵,黑衣人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他三两下解开时予的镣铐,沉着脸跟格斯出去,回手将牢门摔上,锁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有个我喜欢的味道,我闻一下怎么了?又没贴上去。”他隔着铁栏冲格斯嚷嚷,“你们繁殖期见到虫母还直接脱裤子呢,都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哪来的资格说我?而且——”

现在都没虫母了。

没教培对象的雄性麻烦不要打扰有的同学,谢谢。

格斯立在原地,宽阔的背影纹丝不动:“有资格跟虫母交配的只有王夫。虫母是我们的精神信仰,不是你们口中发泄的工具。”

“真不明白你在执着什么。”黑衣人摇头,“我要是你,能进化的话,第一时间就把限制自己繁殖的基因进化掉。为什么要忠心于一个没见过——”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格斯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潭,“就算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他也是全虫族的敌人,是虫子里的败类。”

他偏过头,目光从面具的孔洞里透出来,冷得像刀片,“你再对虫母出言不逊,就算是同伴,我也有资格处决你。”

黑衣人被那股气势压住了,悻悻地在墙上捶了一拳,权当泄愤。

“可我刚才真的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啊,真的好闻……”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难道是因为我没闻过真的Omega的脖子?”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牢房的栏杆,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格斯终于察觉出异常,一把攥住他的臂膀:“喂,清醒一点,你不是跟我说你已经有爱慕对象了吗?你要背叛他?”

“人家那么厉害,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种人不人虫不虫的。”黑衣人甩不开他的手,声音却越来越急,“他要真来了,你还说要把人家一片片撕碎呢。你松手——我不做什么,我就想再确认一下……”

他们这边的争执终于惊动了门内。

静坐的俘虏缓步向门口走来:“发生什么事了?”

那样的平静安定。

格斯心底恍然闪过一丝惊疑——原先他以为这个死到临头的间谍镇定是因为知道无法反抗,因此心如死灰。

毕竟他的靠山已经被押去“处理”了,光凭他一个Beta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但万一……

他反手劈在同伴后颈上,黑衣人应声倒地。格斯打开牢门,一步步将那只“Beta”逼进角落,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你是Omega。”不是疑问,是陈述,“这是你们人类的后手?你的Alpha不行了,就靠你散发信息素在黑市里制造混乱?”

那Beta没说话。低垂的脖颈在兜帽的阴影里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弧线,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格斯心里转过两个念头——立刻上报,还是就地解决?

这是个在人类社会中相当诱人的Omega,从同伴刚才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把他带出去,让他接触更多的人,无异于引狼入室。

“别摆出那副可怜样。”格斯说,“你的信息素对我没用。”

“那么,你到底是人类还是虫族?”黑发的Omega轻声开口。

不知是不是因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处的缘故,格斯忽然感觉耳边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声音不大,落进耳朵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点凉,一点软,像刚剥开的果冻。落进耳朵里莫名有种令人想要进一步探索的欲望。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格斯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却没有立刻收紧。那只纤细的脖颈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像某种脆弱的小动物在掌心挣扎。

Omega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那样平静地站着,任他掐着。

“如果你是虫子,”他问,“为什么你如此厌恶人类,却和人类同流合污?在迅蛇星的沟壑里,做一只过街老鼠?”

“傲慢。”格斯嗤笑一声,“你们这些贵族,从来都不会想——人类和虫族之间,也有交织的地带。”

“所以,”Omega的声音更轻了,“你是虫族。你的同伴,是人类和虫族的结合体。”

细小的喉结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那震动顺着他的脉搏一路往里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血管,穿过肌肉,穿过骨骼,在他心脏最深处轻轻勾了一下。

是这只Omega做了什么吗?不。如果有什么异动,他一定察觉得到。

可那一下勾得他莫名不安。

“不用套话了。”格斯五指收紧,大手上青筋暴起。他这一握的力量,足以将成吨的钢铁从中间撕开。结束一个Omega的生命,本该是一瞬间的事——

可他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明明用尽全力,动作却慢得像被拖进了某种黏稠的介质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那只Omega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张放进人堆里找不见的脸,忽然因为这一笑,亮得惊人。

苍白纤细的手腕抬起,五指张开,轻轻握住了格斯的手腕。

——3S级精神力。

格斯面具下的眼睛猛然瞪大。

Omega。

你是——

一缕香气从他的鼻尖掠过。极淡,极短,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消失了。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时予半跪下来,从格斯身上摸出备用钥匙,打开牢门,将外面昏迷的黑衣人拖进来放到床上。

他摘掉那个人的面具,端详了几秒——很普通的Alpha面孔,和帝国公民没有任何区别。

体态、呼吸频率、走姿,看不出虫族的痕迹。介于两者之间,那虫族的部分体现在哪里?

可惜。如果任务压力小一点,他不介意多花些时间切点样本带回去。

他将自己的兔子面具换成黑衣人的,用手铐把床上那人铐在床头,指尖轻弹——骨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那人一条腿应声而断,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昏得死沉。

至于剩下这只高级雄虫……

时予俯下身,舌尖在唇上慢慢舔过。然后他抬起格斯的半截面具,露出下半张脸,将指尖上那点津液抹在他唇缝里。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抬手将整个面具摘下,露出格斯的真容。

……

时间倒回这天清晨——不,回到时予踏上迅蛇星的那晚。

如果说他们的贸然闯入漏洞百出,那么小林的演技又何尝不是拙劣?

一个常年游走在黑色地带从事特殊职业的Omega,如果真的有本事接触到黑市的通行许可并对此了如指掌,甚至明里暗里主动为他们的深入提供方便、予以推动,那么小林的身份又怎么会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他是这座黑市的主人,这些烟花柳巷一定会遍布他的眼线,时刻替他将有异样的人送到自己面前。

时予一开始打算接触迅蛇星黑色地带的想法正是由此而来。

他当然不是想加入某个帮派后一层层地从底层小喽啰向上打探,而是从一开始就要露出足够的破绽,主动吸引幕后黑手来靠近他。

小林是送上门的机会,加德纳是和他目的一致的辅助。

加德纳的Alpha身份不但可以为他转移注意力,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将youyou的马甲甩出去——他将作为一个不起眼的炮灰角色同样深入虫族据点。

至于小林的孩子——和那个黑衣人一样都是“介于人类与虫族之间”——那是意外收获。

时予愿意相信小林为这个孩子做的一切都是真的,积极求医是真的,走投无路也是真的。

只不过解决问题的方法,可能早就有黑市的人代替他给了他。

而现在,是时予验证一些东西的时间了。

·

时予将格斯的面罩扣回去,静静等待片刻。

高级虫族依然没有反应。

难道是剂量不够?……还是体液仅仅指的是生。腔液?

如果是后者的话,情况或许会有些麻烦——但仅仅是有些而已。

时予施舍般地吐出舌尖,用指尖重新蘸了津液,涂抹在格斯的嘴唇上。

然而这一回,就在他手指刚刚放上去一秒的时候,方才还像死了一样的雄虫猛然张嘴咬了上来。

说是咬,不如说是嘬——锋利的牙齿虚虚擒住细白的指根,粗糙的舌面像分了叉,死死卷住那根想抽离的手指,同品鉴琼浆玉液一般急切地从上面搜刮美味,像一只被拴在空屋里饿了几十年的恶犬。

时予抬手就是一巴掌。

雄虫钢筋铁骨的头颅只是微微偏了偏。脖颈上青筋暴起,像在忍耐什么,却不躲,不退,任由那根手指还含在嘴里,一动不动。

他坐在格斯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格斯掐他那样掐住了雄虫的脖颈——虽然因为手掌跟脖子比起来太小的缘故没能完全卡住。

但足够了。格斯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你现在,完全服从于我。”不是问句。

雄虫喘息剧烈,松开他的手指,直起身朝他的嘴唇靠近——

咚!

后脑砸进地面,碎石飞溅。时予卡着他的脖子,把他钉进地里。

“不是的话,就去死。”

“嘶……嘶嘶嘶嘶……”

时予冷冷道:“说人话。”

“完、完全服从于您……”格斯的喉咙里滚出沙哑的、一字一句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我生来的命运就是为了您战斗,直到化为尘……”

时予没让他说完,对这段磕磕绊绊的告白没有任何兴趣。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将属于黑衣人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从外观上看,他的身高足够,唯一的问题是肩宽——黑衣人的袍子在格斯身上时显得紧绷,到他身上却松垮地挂下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时予将肩膀处的外套向外扯了扯,又往里掖了掖,调整了两回才找到一个勉强不露破绽的角度。

格斯躺在地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偏过头,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缝隙死死盯着时予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爬起来,又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按了回去。

时予没看他。

“好了。”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面我问你答。”

“......”

时予问:“关于放你们进来的,那个头号内鬼,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