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到惩罚之地的时候,时予是一个人。
受舆论影响,他算是彻底放了假——不能在公共场合露面,哪怕一秒。
人暂且跟公务脱离了关系,自然也就没有了见副官的必要。哈格森待在首都的军官别墅里,他们之间只靠终端进行军务上的一些简单对接。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特。以往在战场上,他们没有私人空间,简单的休息也是在集体之内。他还说要趁着这次返回首都多给哈格森一点私人空间,没想到自己倒是先休息了。
时予通过白银舰队其他部门的士兵获得反馈:哈格森副官始终保持着积极敬业的精神,就算没有他的事也按时上下班打卡,在军舰上待满八小时才下岗。下岗后则孤身回到军官公寓,没有额外的社交。
这样的行动轨迹似乎没什么异常。时予稍稍收回放在忠心耿耿的副官身上的审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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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守卫朝他敬礼,忍不住问了一嘴:“这次只有您一个人吗?”
时予颔首。
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年轻的守卫局促地碰了一下脚跟。时予直觉他还有话要说,特地停住问:“还有事吗?”
守卫磕巴了一下,带着几分激动:“长官,那个,我、我也报名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第一次见面就让人魂牵梦萦的极品美人,眨眼间竟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可能。
冰冷的视线会为他软化,微凉的体温也会因为他的触碰随之升高——可以将美人红润饱满的嘴唇含在口中亲吻。
更重要的是,网上都在传元老院是想要一个基因强大的孩子,不然不会特意强调选择基因优良的Alpha。
也就是说,他甚至还可以把自己的东西肆意地放进美人长官单薄的小腹之中,让那双杀伐果断、掌握万人生死的手只能无助地攥紧床单,凸起淡色的青筋。
他其实也有疑惑:如果要选夫的话,长官身边的那位副官不就是完美的人选吗?
但思来想去也只能信网民所揣测的——要么是副官阳痿了,要么就是一个Alpha满足不了面前的美人。
是了,自然界就是这样,越漂亮的雌性就会越因当,赋予它接纳趋之若鹜的雄性的天赋。
他是千仞军千挑百选、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都经过严格检验的S级Alpha。说不定他真的会有机会。要是能多刷刷在美人面前的存在感的话……
一阵混杂着薄荷味的香气从他鼻尖悄然掠过。
守卫久久没有回过神。
啊——他惊觉,长官不知在何时已经越过他,进入了惩罚之地内部。
这个防范质量——给惩罚之地看大门的公务员岗位到底是怎么选上的?时予感到一阵淡淡的忧心。
不过在这个情形下倒是也方便了他。在实地去寻找新的黑市之前,他要想办法把虫子带出来。
元老院公告新闻造成的影响可见一斑。他经过的地方,再忙的白大褂也得投来好奇或是不可置信的视线,就差顶着时予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凑上前来问了。
但越往靠近虫子的那层研究所走,空气就越发浓重,有闲心来八卦他的视线注视的时间也随之变短。
看来是有情况。
时予稍稍眯起眼睛。
组长来得稍迟了点,满头大汗地邀请他先去坐坐,被时予抬手按下了。
“那是什么?”
组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汗如雨下:“您走以后——我的意思是就在这两天——原始种产生了比较刻板的筑巢行为。”
地板中央的透明隔板已经被白色的、黏黏糊糊的东西全部糊住了,无法再通过那扇门窥探到下层监牢的动向。
时予将目光转向右手边的监测器。整齐排列的十多个小屏幕上,大部分镜头已经被同样模糊的白色糊住。就算有清晰的,照见的墙壁上也不约而同地糊着白色的丝状物,甚至已经无法看清墙壁本来的颜色。
“筑巢行为?”时予品味了一下这四个字。
他给原始种下达的命令应该是变小,体型缩水。但从它到处吐的丝来看,好像更倾向于把它自己藏起来。
小组长说:“根据现有的资料来看,这应该就是传说中成年雄虫在发情期求偶之前做的本能行为。为了给虫母创造一个安全无忧的环境,方便接下漫长的交。媾。”
他抢着补充:“但是这个资料的来源还是在建国时的古研究资料当中,如今的虫族是否还保留了这种习性暂时不得而知。由于资料实在是太少,我们暂时也束手无策,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时予偏过头问:“还没有上报吧?”
组长凝重又尴尬地点了点头:“呃……报上去之后上面肯定让我们得说个所以然,但是研究结果还尚不明朗……”
“它在白银舰队被捕的时候就处于发情期,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会进入到下一次?”
“这个嘛....我们了解就更少了。只能说,要从大自然昆虫的习性来推的话,或许这是它们的繁殖季?”
组长说得很没底,但也只能这样解释。
那可就麻烦了。
时予心想,这头原始种陷入狂躁或者抑郁都好说,实在变不成小型体也还能再想别的办法。
但如果进入发情期的话,他可没办法带着一头到处吐丝、着急交配的雄性虫族去黑市。
组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看,我们这的确是有难处。您不是也正面临难解决的事情吗?”
时予厌恶虫族、杀虫如麻的威名在外,对任何虫子都堪称零容忍。组长害怕他会给自己定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把这件事上报给他的领导。
他试图用时予选夫的事情将心比心,表示同样是被迫的,咱们要相互理解。
时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多作解释:“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解决呢。”
组长一愣:“您这是什么……”
“开门,让我下去看看。”
他的要求放在平常会被横加阻拦。但经历过上一次他随便出手、用鞋跟点了点地就将凶恶的虫子震落在地上的精彩表现——现场所有文职人员面面相觑了半天,愣是没人说一句“要不再想想”。
在他们眼里,时予那一脚看似轻飘飘、看似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在靴尖和玻璃轻触的刹那,绝对是释放了只有高端人才才能感觉到的强力精神力,已经上升到有些玄学的地步了。
所以那还说什么?组长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时予上将。长官大人果然做什么都没问题,做什么都是对的。
监控几乎已经没多大用了,只能通过热成像来判断虫子的大概位置。
等待开门之前,组长在时予耳边絮絮叨叨:
“自然界的雄性在发情期总会变得异常暴躁,失去理智,攻击性旺盛。它们只会对想要交媾的对象温柔,甚至会为了制服交。媾对象也采取一定暴力。您要小心,千万不能轻敌,这个时间段的雄虫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不可预料……”
已经见识过所谓雄虫攻击性的时予点了点头,冲组长轻飘飘地一笑:“我知道了,谢谢。”
一个清浅的笑容绽放在那张脸上,简直是绝美的视觉体验。Beta组长感觉不到信息素,只是单纯地为这颜值呆在了原地。
下去的瞬间,时予的感觉只有一个字:黏。
这些蛛丝不知道实际成分是什么,是从虫子哪个器官吐出来的,像在地板上涂抹了一层强力502胶水。靴尖抬起的瞬间,甚至还会和地面拉出几缕白色的丝。
时予再一次进入了一只成年雄虫的领地。
原始种没有过来迎接他。时予点了点面前的热成像,画面显示虫子待在一个角落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声息。
……是真的没有动么?
时予在刚刚瞥见摄像头时就已经将点位记在了心里。他缓慢踱步到一个已经被完全糊住的死角处,沉吟了几秒,冲着无边的空气试着说:“过来。”
黑洞洞的走廊悄无声息,只有纷飞的灰尘无声地回答着他。热成像上的身影依旧没有变化。
拐角处的白丝仿佛不堪重负地向下滴落,牵扯出一片刺耳又绵密的响声。好像在无声又无害地轻轻引导着闯入的雌性再继续进入腹地深处,靠近他。
越往前走,脚下的黏稠度就越发惊人。
时予不禁轻轻皱起眉头——恐怕他来这一趟还真的会给研究人员解除一个隐患。否则这头虫子的繁殖期不停持续的话,这些胶状物还会接续累加。
想必累积到最后,外面的守卫不会再有闯入的机会,甚至整个惩罚之地都有可能会变成这头虫子的巢穴,届时只能用武器从外部全部摧毁。但人类也会损失惨重,失去这个宝贵的研究体。
到了离热成像位置还有六米左右的时候,白丝的密度已经侵占了大部分空间。
连空气中吸入肺里的仿佛都密布着细小的白色。这些丝状物迫不及待地吸附在路过之人的皮肤之上,好像一张张张开的手,拉着那个人和它们融为一体。
但即便如此,在走廊的中央还是会留着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体型较瘦的人的空隙。
时予的指尖不慎擦过一小块蛛丝。那蛛丝成了狗皮膏药,有生命般死死握住他的指头,拼命想多扩大一些覆盖的面积。
而热成像上庞大的躯体仍然一动不动,甚至连触角都没有移动的迹象。
时予冷静地做出了两个判断:第一,原始种可能陷入了深度昏迷或者死了;第二,留下的躯壳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原始种正在暗处默默窥视着他,将他毫无防备地诱骗至自己构筑出的巢穴深处。
时予单手插兜,在原地立了半秒。
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踏出两步——那模样分明是准备离开。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蛛丝仿佛有生命一般发出了尖锐的哀鸣声,朝走廊正中央那道清瘦的人影席卷而来。
时予没有抵抗。
他任由这些黏腻的丝状物缠上他的手臂、腰肢乃至双腿,将他从地板上托举至半空中。
唯一让他感觉不满的,应该就是头发。那些恶心的蛛丝特地将他柔软如绸缎的发丝单独捆绑,兴致勃勃地瓜分。也不知道那些液体有没有蹭到上面。
时予接受无能,冷声道:“把恶心的东西从我头发上拿开。”
纠缠她发丝的蛛丝顿时一僵,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这些柔软的银发真的很香,它们很想要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但是……这又是妈妈的命令……
不对!不对!雌性已经被诱骗到了它的巢里面,已经被它捉住了,没有反抗能力了。
接下来它可以将美丽的雌性身上的衣服溶解掉,尽情享受柔软姣好的皮肉。就算雌性再怎么面若寒霜地试图命令它,也只能变成激烈交媾中的一种情趣罢了。
原始种的胆子是真的变大了。或许发情期的焦灼把大头烧坏了,只剩下小头在思考。
几缕稀薄的蛛丝竟然期期艾艾地封住了美人丰腴的红唇,不让他再说出伤虫的话,甚至试探着想要往唇缝中钻一钻,见没有机会才悻悻地作罢。
裹挟着时予的蛛丝默契地开始接力,将困在蛛网中的美人朝着偏僻的角落移动。时予似乎放弃了反抗,任由自己被拖向无底的深渊。
高亢的白丝已经忍不住唱起了胜利的歌。
上一次,它们只偷偷摸摸地用妈妈的手蹭了出来。这一次,它们要回到妈妈的肚子里面去。
妈妈真的很高傲很冷漠,喜欢看它们遍体鳞伤的样子,就算头破血流也不能够分去妈妈的视线。所以就把妈妈抓起来,让妈妈碧绿又明亮的眼睛只能看着它——看着它是怎样被畸形的东西撑大肚皮的。
明明妈妈也很想要怀孕不是吗?那样瘦弱的体形,根本就没有做好怀卵的准备,却散发出那样勾人的香味,不就是在一吸引雄性往他纤细又发育不好的身体里灌注吗?
眨眼之间,被银丝包裹的雌性就被安放在巢穴最深处、最隐蔽、最温暖的地方。外面立刻被细密的厚丝遮蔽,用最锋利的光刃去砍都要砍上大半个钟头。
终于……终于……
从死气沉沉的、已经僵化了的躯壳之中,一抹银亮的黑影闪了出来。它小心翼翼地、宛若捧住珍宝一般用它的节肢将那团艳丽的“卵”接住。
被银丝封住口的美人垂着睫毛,似乎有些倦怠地上下打量着崭新的它。
银色的雄虫脱胎换骨。它硬是将自己沉重厚实的甲壳脱去,将里面的肉化为能量筑成巢穴,然后构筑成了一只缩小版的自己。至于经历了怎样的疼痛都无所谓。
妈妈嫌弃它太大了,也是为了让它变小后方便和妈妈配对吧。不然光是它肠子的一个顶部就足以让时予皱起眉头。这样无论它怎样表现自己,肯定都是无法得到雌性的青睐的。
借着亮光展示完自己银色的铠甲之后,雄虫试探着悄悄靠近了雌性。
捆绑着美人的蛛丝散去了一些。但出于私心,它没有撤开封住美人嘴唇的丝线——这样的话,时予的口中就无法说出那些让它必须遵守的命令了。
虫子的下腹再次裂开熟悉的伤疤。
它绕着时予转了两圈,却先忍不住将重新长出来的“奶嘴”摇摇晃晃地伸了过去。它虽然已经在很快的速度内成年了,但是它的雌性还从来没有哺育过它。虽然躯干已经变得雄壮,但从心理上它还是一只渴望被喂奶的男孩。
它的妈妈是真的哪里都发育得不太好的样子呢,看上去不像是会有很丰沛又甜蜜的汁水的样子……但是真的好香啊。
伞状的奶嘴张开,露出里面细密又小巧的尖牙和肉眼可见吸力极大的圆盘。
靠近。
蓦然,被一只守候已久的手稳稳当当地抓住了。
虫子下意识地想要后撤,却发现那只手看起来柔弱无力、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的样子,却让它无法移动,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
动不了了!
时予抬手扯了下自己唇上的白丝,没能完全弄掉,反倒糊了自己一手。他并不在意,就着这个姿势将长腿从蛛丝松懈下来的空隙中抽出,用力一踹——体形缩水的虫子立刻被掀翻在巢穴下。
时予紧跟着抽出后腰别着的光刃,干脆利落地唰唰两下,将吸附着身体主要部位的丝状体全部清除。
紧跟着一跃而下,在虫子反应过来之前,居高临下地压制在了它的身上。
只不过虫子缩水了之后,不需要时予整个人站在它的身上了——一只脚压住就好。
时予对它的目前的大小实际上还是不太满意,但这至少证明了原始种还可以继续缩小。
“你……嗯呸。”
时予刚准备张口说话,就被终于等到机会的蛛丝阴了一把,糊在了舌头上。他随手一扯,还有一部分留在舌尖上,让他说话时唇齿间会牵连出白丝,听起来发音有些模糊。
这在外人看来实在是极为香艳的一幕,完全可以被漫画名家临摹下来放在他的成名作当中。
但是时予只是稍微感觉有些不便。
“都可以不听我的话了?”
伞状的奶嘴再次被锋利的刀刃切断。蓝绿色的血液随之飞溅,虫子的口中发出吃痛的尖叫。然而下腹处的伤口和那次一样,依旧不减反增。
时予勉强分出眼神看了一眼。
……这个地方倒是没有跟着缩水。
该说不愧是畜生么?
在蛛丝缠绕起来的时候他不挣扎,就是因为想要探一探这个巢穴的虚实。如果他还表现得非常强势的话,很难保证这头虫子不会利用地形之便研发出什么新的招数。
不过这也让他认识到——虫子并不是一定完全效忠于他的指令。相反,虫子的脑子也在逐渐进化,逐渐诞生自己的想法,会灵活地在规定的框架之内做出改变。
他脚下的原始种抖着触须,匍匐在地上五体投地,肢体语言的意思是:它是完全的臣服,它不该偷鸡摸狗耍小聪明。
但如果给它一个时予落单的机会,它搞不好还会再这样做。
这样也好。时予抬起靴子。很符合他对虫族这个种族调性的认知。
“我希望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前提是你要小到能够被我带走。”他顿了顿,“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就要考虑别的方法了。你对于我来说就没有用了,我也不会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原始种顿时张开口气,发出嘶哑难听的嚎叫。
不要……不要……
脚下密布的蛛丝有生命一般随着主人的情绪开始波涛汹涌地移动。连被切断后痉挛不止的伤口都顾不上了,甩着触角想要勾住时予的脚踝,但被无情地甩开了。
深蓝色的复眼眼看又要聚集起大滴大滴浑浊的眼泪,被时予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少来这套。如果我没有足够反抗的能力,恐怕现在应该是你踩在我的身上吧。”
原始种疯狂摇头。
它怎么舍得用足节踩在柔软可爱的雌性身上……它只会把它的东西放进雌性的身体里。
时予居高临下的思考。
总体来讲,这次的来访试探得到的结果还算是满意。虫子可以变小,甚至还可以做出障眼法来蒙骗研究所的其他人。
但问题是,这个繁殖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上一回是有他不幸帮这头虫子泄了火,那这一次放着不管呢?
仿佛看出了时予正在想什么,原始种精神一振,甩着两根触须就想凑过去贴贴。
时予自言自语:“把你的口口器砍了也没什么影响吧,反正留着也没用。”每个虫子都注定找不到真正交配的对象了。
原始种:“…………”
两根触须非常有意思地相互抱成了一团,似乎很想保护自己的某个部位。奈何小头可能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地方,受到时予注视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加兴奋了起来。
原始种:“嗷嗷……”
玉面修罗好似真的打定了主意,歪了歪脑袋,将光刃在指尖转了一圈,把上面的血甩掉。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不是爆炸,像是有人用一柄巨锤砸在了这栋建筑的天灵盖上。整个惩罚之地都在震颤,从天花板到墙壁,从脚下的地板到远处的走廊,所有结构都在同一瞬间发出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是第二声。
轰隆——
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S17迫击炮。最高功率。是地面上的守卫军?
第三声紧随而至。
轰!!
墙壁开始垮塌。蛛丝反而成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牺牲品——那些精密的、层层叠叠的丝线被震得七零八落,细密的尘土和建筑碎屑从天花板的裂痕上唰啦唰啦地往下漏。
不对。
气息不对。
来人只有一个。
原始种忽然不夹着嗓子发出纤细的呜咽了。
它爬起来,冲着来路的方向发出极度凶狠又低矮的嘶鸣——那声音不像虫,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它调动蛛丝,那些白色的丝线像潮水一般涌向前方,要去拦截那个闯入者。
天崩地裂,电光火石之间,时予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等一下!”
他快速地绕开叫嚣的虫子冲了出去。蛛丝还想拦他,被他灵巧地躲开。虫子的嘶鸣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越往前跑,景象就越触目惊心。墙壁上厚重粘连的蛛丝七零八落地碎成一片又一片,断面整齐得不像撕扯,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根源上瓦解。
地面上的沟壑一道深过一道,最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下层的钢筋骨架。
起初应该是炮击。但后来大概是担心整个空间会垮塌、殃及里面的某个人改成了别的途径。
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走廊尽头,一道棕色的身影从烟尘中走出。
军靴踩在废墟上,每一步都带着尚未散尽的余威。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肌肉紧实的前臂,手背上沾着灰,指节处有擦破的痕迹。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猩红得吓人。
他看见时予的瞬间,整个人像一台终于找到目标的追踪系统——瞳孔聚焦,脚步加速,几乎是扑过来的。
“哈格森,住手!”
时予按住他的肩膀,想先撤出去。话刚出口,手腕就被攥住了。
下一秒,他被按在了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那一下不重,但足够把他钉在原地。哈格森的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您为什么要独自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那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低哑得不像他。时予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汇报,不是请示,是质问。
“如果我不配关心您的私事,”他继续往下砸,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的,“那么至少跟虫子有关的事情,总该带上你的副官吧。”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时予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我明明告诉过您,发情期的虫子就是一头没有理智的畜生。您进入它的巢穴,它就可以对您做任何事——”
话音忽然哽在喉咙里。
哈格森的视线落在时予的手腕上。
几道红痕醒目地横在那里。是被捆绑后勒出来的,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缠绕过、收紧过、勒到皮肉微微泛红的痕迹。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得时予轻轻“嘶”了一声。
上将军衔的长官正被他的下属抵在墙上。
时予微微收着下颌,一言不发,用上目线盯着他。舌尖很纠结地在嘴巴里动来动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哈格森僵了一下,下意识松了力道。
就见时予偏过头,从嘴中吐出了一点白色的不明物体。
舌头上残留的蛛丝。刚刚为了能正常说话,他用牙齿跟舌头磕碰了好一会儿才褪下来。那东西从他唇间被扯出来的时候,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断了,垂在下巴上。
时予嘴巴清净了:“……它又不是我的对手。”
哈格森盯着那根银丝。盯着它垂落的位置,恰好落在时予的锁骨上方,黏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冷静。
好想真的在这里把嘴硬的长官扒了裤子狠狠教训一顿。
冷静。
他现在不是……
他不能……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更久。时予被他按着,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是那种用尽全力在压制什么的抖。
“好了。”时予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是我冒进了。我担心放任虫子的情况发展下去会威胁到地面,就下去看看。”
他抬手拍了拍副官的胸肌,发现硬得吓人,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倒是你……”
是怎么这么快就发现我去了哪,并且直接说服地面让你一个人动用武力来“解救”我的。
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算了,上去再说。你已经把它的巢破坏了。”时予向他们身后黑洞洞的走廊瞥了一眼。
虫子变小的事情,不宜在这个时候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哈格森看着他很久。
久到时予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松开手,退后半步。
“好。”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的位置恰好离正门很近。时予敏锐的精神力感觉到空气正在变得不对劲,于是稍微加快了脚步。哈格森比他稍慢一些,两人几乎是同时跃上了地面的台阶。
一刹那——
轰!
高速移动的投掷物擦着地板轰然而至,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地面上重心不稳的人在摇晃中跌倒,惊叫声此起彼伏。
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烟尘扩散得很快,露出尘埃中间的黑影——
一头体长近六米的巨虫匍匐在地。银白色的铠甲在硝烟中泛着冷冽的寒光,狰狞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金属碰撞声。
六条节肢深深嵌入地面,每一根足尖都像淬过毒的矛尖。它的复眼不再是那片深蓝,而是一片森寒的猩红。
它盯着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比起肉食动物捕猎时混沌蒙昧的杀意,这是某种更深、更冷、更执着的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胆寒。如果说再晚一点的话,被猝不及防攻击的恐怕就会是时予和哈格森。
这一击引发的动静已经让地面上的守卫将所有白大褂全部疏散到安全地带,只剩下一个组长肩负着组长的尊严,在原地腿脚发软地瘫着。见到他们俩安然无恙,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抖得站不起来。
时予环顾四周,低声道:“警报解除。”
虫子的身影随着烟尘的褪去消失不见,重新撤回了巢穴深处。
这一次的意外肯定是得上报给上级了,最高说不定能够直接呈到霍普金·戴维德的案上。
好处是时予没想到这一头虫子竟然对自己外壳的穿脱自如——发动攻击时就换回庞大的躯壳,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解释。
全副武装的人立刻训练有素地接收了场面。惩罚之地作为一个关押重刑犯的地方,犯人冲击监狱的情况时有发生。只要里面的东西不会跳出来,剩下的损害和漏洞他们会进行专业的弥补。
那么问题就可以进行回顾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时予擦了下脸颊下的灰尘。
哈格森抽出时刻准备的长官专用手帕,准备扳过他的脸细细擦拭,却被时予推开了。
“是元帅。”
哈格森说出了一个既在时予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内的人名。
霍普金给了他授权,自然也能够通过授权来获取他的动向——不,甚至都不需要通过授权。他只要站在军部的某个地方,霍普金就能够知道他的位置。
“有军部下派的紧急公务,是给您的,但您没有接收,所以由我代为处理。”
元帅府亲自下达的公文,附上时予的名字,在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到白银舰队后却迟迟没有被接收。一级文书不可能被这样拒之门外。就算时予在偷摸着睡懒觉,也不可能懒到这个地步。
就在哈格森察觉到异常,前往时予居所顺便准备代为启封查看是否需要回复时,元帅通过私人的代码连接到了他的终端。
[去惩戒之地把他带回来。]
哈格森的模样不像是在撒谎。时予沉默了半晌,抓住关键点:“他说我会有危险?”
这个“带”字,貌似也并不包括炮轰虫巢。
哈格森默然:“是我出于个人判断,因为担心您。”
他顿了顿。
“毕竟,借用您前搭档的心里话——没人比我这种出身边缘星系、天天跟虫子打交道的‘野蛮人’更知道它们的危险性了。”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
“请您不要再这样了。”
“我真的可以为您分担任何事。任何。”
“我值得您百分百的信任。好么?”
对视片刻。
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哈格森重新伸出手,抵住时予的下颌,耐心地将他侧脸的灰尘抹去。
时予垂眸,纤长的睫毛动了动,打开终端。
他的对公邮箱的确有一个醒目的未读。
时予点开。
里面没有什么公事公办的套话。只有简短的两行:
【加德纳的访问行程暂缓,曼德斯要重新举办两国军事会演,待不住的话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