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前辈,带上我!

薛霖回到地面,找到了丹盟的人,在其中看到宁修竹的身影,有些惊讶。

他进秘境之前,宁修竹才是金丹期,这百年过去,居然这么快就结婴了?

这个徒孙炼丹的资质上佳,修炼的天资可算不上多好。

薛霖打量宁修竹一圈,果然发现他根基并不稳固,不由微微皱眉。

宁修竹是华谦死前托付给他的小弟子,薛霖见这新徒孙天资不错,性子又好,便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进秘境前,还专门留下不少适合他的丹药,让他用来辅助修炼。

看眼下的情形,他显然是为了修炼快些,过量服用丹药,急于求成了。

看到薛霖不赞同的目光,宁修竹的师兄忙替他解释:“师祖,修竹绝不是投机取巧的人,这百年来他不仅在丹道上颇有进益,修炼也一刻不曾懈怠。我们也劝过他为长远计不要操之过急,可他担心您遇到危险,一心只想来荒古秘境找您,日夜修炼不辍。看在他孝心可嘉的份上,还请师祖不要见怪。”

孝心可嘉?他和这便宜徒孙感情有那么好吗?

薛霖眨了眨眼,意识到什么,抽了一下嘴角。

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薛霖目光复杂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又看向宁修竹。

果然,这傻孩子正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游凭声。

那神情无比专注,绝不该是一个正常道修看魔尊的眼神。

薛霖传音给他:“我说小宁儿啊,你多少注意点儿,师祖知道也就算了,你想被所有人都看出来你和游凭声有关系吗?”

宁修竹眸光颤了颤,眼睫收敛垂下。

他轻声说:“弟子有愧师祖厚望,还请师祖降罪。”

薛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不算什么大事,等我回去帮你梳理灵气。”

宁修竹:“多谢师祖。”

薛霖不再说话,搭着他的肩,目光凝重看向人群之中。

天涂悲愤地看着地上的血迹,气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连广明子的尸骨都无法收敛!

再抬头时,泣血之音响彻天地。“游!凭!声!”

“师傅……”夜尧目光微颤。

天涂刚正不阿,向来嫉恶如仇,唯独对待门下弟子秉持着仅有的几分私心,正如同父母对亲子一般——无论他们犯下外人眼里多么不可饶恕的错,只要还没到彻底不可挽回的地步,就总觉得还有补救的余地。

对于广明子,与对夜尧一样,天涂虽然失望,却只想将他们先带回宗门,再行惩戒管教。

夜尧知道,自己让师傅伤心了。只可惜,他与师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回旋的可能。

瞥见夜尧的身影,天涂心痛地咬紧牙关,视线移开,死死钉在游凭声身上。

“游凭声,我与你不死不休!”

这是要彻底开战了吗?!正道魁首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心头一凛。

“呵呵呵……”忽听一道女声笑着响起,“天涂老儿,你那徒弟明显心术不正,我们尊上也是替你清理门户,你该道谢才对。”

众人一惊,何人敢对天涂如此说话?

天边,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向秘境中心踏来,数息之间,已闪现在游凭声身前,含笑一礼:“恭喜尊上,修为重回大乘。”

“柯灵?”天涂杀气四溢。

阴莲宗宗主柯灵,竟也成了大乘修士!

进秘境时,她还在化神中期,百年后便跃至大乘初期……唯一的可能只有她也渡过了那场心魔历练!

魔修要过心魔关,确实比道修艰难许多,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毫无疑问的是,一个能勘破心魔的魔修,其心性之通透,堪称凤毛麟角。

游凭声在位时,柯灵还只是阴莲宗一个不起眼的长老。

此刻,倒是显露出不凡来。

“你出现的倒是及时。”游凭声似笑非笑道。

“还请尊上见谅。”柯灵垂首,毕恭毕敬道:“正道势大,属下先前不敢出来,怕被他们两个大乘围攻,若死得太早,便无法再为尊上效力了。”

游凭声自己就是特别能苟的人,更没指望过谁来帮自己,对于她选择明哲保身倒也没什么恶感。

随着魔道第二个大乘修士出现,其余魔修纷纷现身。

七大魔门里,还剩下的四名魔君聚集到了游凭声身旁。

“拜见尊上。”星陨派掌门青锋、蚀日阁阁主洛九渊依次向游凭声行礼,婪厌也不声不响现身,站到了他身后。

两个化神中期,一个化神后期。

对比如今的正道实力,的确势弱不少。

但只要有游凭声在,他们便能分毫不惧。

双方遥遥相对,泾渭分明。

道修个个怒目而视,目光或厌恶,或仇恨;魔修则或嗔或笑,有的神色张扬,有的面目阴森。

此时荒古秘境里几乎聚集了正邪两道所有的高阶修士。

种种意外接连发生,已将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倘若战火就此点燃,将会爆发修界数千年来最为激烈的大战!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紧张的对峙中,已有沉不住气的人额头见了汗。

要打吗?该打吗?

这一战必然极度惨烈,又真的值得吗?

游凭声固然力竭伤重,看似是正道占据了上风,可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手段百出,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无人知晓的底牌?

胜负将会如何,无人能够知晓,但这必定是死伤无数的一战。

“其实我一直是个崇尚和平的人。”

就在这时,游凭声忽然开口。

他以一种平淡到诡异的语调,说出了令人大感荒谬的话。

“杀人者,人恒杀之。打打杀杀实在是件麻烦事,想必各位也有此感?”

所有人:“……”

杀人者人恒杀之。

乍听此句,让人心头一凛。

当真是一句警世良言。

但问题是——这些话该从你游凭声嘴里说出来吗?!

你摸摸你的胸口,说这话你自己不心虚吗!

游凭声身后的几个魔修,也绷不住地露出“尊上在开什么玩笑”的古怪表情。

“真是笑话。”天涂声音阴沉地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声:“游凭声,你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你自己记得清吗?”

游凭声平静道:“那么各位正义之士,记得住自己杀过多少人吗?”

一众正道修士义愤填膺的表情微滞。

修仙之途,无非财侣法地之争。如今灵气稀薄,资源的争夺格外激烈,为了夺得天材地宝,争斗杀人之事时有发生。

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天涂,能修炼到如今的境界,难道手上就没沾过一个正道修士的鲜血吗?

在场的名门正派中,又有哪个敢说,自己手上完全干净?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有资格这么说。

因缘合道体倘若做过恶事、杀过无辜之人,必会孽债缠身,修为倒退,遭天道严惩。

可夜尧的修为此时已达化神后期。万年前那位飞升成功的因缘合道体前辈,在他这个岁数,也不过堪堪化神而已。

可见夜尧从未触发过体质反噬,反而福缘深厚、气运极盛。

先前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冷却下来,不少人回想起方才参与围攻夜尧的举动,生出几分迟疑,反思过后不由羞愧。

夜尧不能杀他们,他们却趁机以多欺少,要置他于死地。即使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这般行径,恐怕也称不上是光明磊落之举。

一旦生出愧意,人便不由自主气弱几分,战意自然随之减弱。

当然,也有问心无愧之人。

“再巧言令色,也掩盖不了魔修残忍嗜杀的事实。”兰芮道心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她顿了顿,转向夜尧,语气稍缓:“方才贸然出手,多有不妥,得罪了。只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对你坐视不管,夜尧,你是清元宗天骄,更是正道未来的支柱,你应当知晓,这一步踏出去,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道修的确并非纯白无瑕,可总要比行事毫无顾忌的魔修强得多。我相信你生性善良,尚未跟着游凭声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你体质特殊,若真堕为魔道,日后又该如何自处?唯有秉持正道,才是长久之道。”

兰芮目光恳切,语重心长地说:“夜尧,你还年轻,莫要因一时冲动毁了前程,更不要让你师傅失望。”

天涂衣袖遮盖的手指紧了紧,没有看夜尧,也没有说话。

夜尧也没有去看天涂,不想面对师傅期盼的眼神。

走至眼前这一步,他从未想过回头。

“多谢兰前辈关怀。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尧说。

“我也有一句话要劝各位——今日这一仗,其实并非一定要打。衡芜恶魂已死,秘境已开,诸位被困百年,想必早已盼着将秘境所得之物带回宗门,重见亲友,修生养息。此地已埋葬过太多前辈,我们又何必再步他们的后尘?”

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夜尧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语气诚恳地继续道:“若战起来,只会无谓牺牲,致使修界元气大伤,谁也得不到好处。既然如此,双方不如各退一步,就此休战。”

兰芮警惕地道:“魔修狡猾好战,怎肯就此罢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是啊,夜尧有什么资格越过魔尊让大家停战?

众魔修也纷纷目露怀疑地打量夜尧,尊上就算再宠爱这小子,难道会任凭他替自己做主?

“夜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游凭声淡淡开口:“谁有什么恩怨,日后私下解决。今天就到这里,诸位各回各家吧。”

“竟然是真的吗?!”双方人群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面露犹疑,有人神色悄然松动。

或许是那场大战耗损了游凭声太多元气,他已无心再战,也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不论如何,若此战真能就此作罢,倒是一件好事。

修界已有数千年不曾发生过规模如此宏大的正邪之战,高阶修士出手必会非死即伤,伤亡惨重。

如今灵气衰微,在场哪一个不是经历过千难万险才能结婴,有此境界来之不易。

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除了有仇的和那些好战者,谁都不想毫无意义地送命。

这些正道修士一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又是真心想要与魔修死战吗?只不过是被架到这里,为了表明决心,不得不如此罢了。

最重要、也是他们最不敢承认的是……面对游凭声,他们已然失去了信心。

与游凭声为敌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法不生出恐惧的事。每一次,无论多艰险,无论面对的是何等强敌,游凭声总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明明是个魔修,居然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有天运加身,只叹世道不公!

正道中,有人已悄无声息后退。

先动的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不需背负宗门声名,当然是活命最重要。

继而,几个默默无闻的小宗门也悄然退出。

像他们这样根基薄弱的弱小门派,出一个元婴难如登天,他们还要活着把收集到的天材地宝带回宗门,绝对不能折在这里。

人数少了大半,剩下的人却仍僵持在原地。对于受人瞩目的世家大族和名门正派来说,离开远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日后会为人诟病。

……至少要有个能让他们下台阶的理由。

几堆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动,只想等其他势力做这个出头鸟。

珑娘抬头深深看着游凭声,目光闪了闪,忽然眼一闭,昏迷倒下。

“珑娘?!”徐怀誉大惊,忙接住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徐家四长老露出满脸忧色,趁机说:“家主,夫人重伤,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快走,找个地方救她!”徐怀誉慌乱地道,再顾不得徐家的颜面,带徐家人飞快离开。

徐家是当今修界第一大世家,有他们带头,其他家族自然好做多了。

薛霖恍然大悟,立即看向宁修竹。不等他暗示什么,宁修竹头一歪,也倒了。

“小宁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师祖!”薛霖大悲。

众人:“……”

有这么碰巧吗,说出事就出事?

但看宁修竹唇边那道鲜红的血迹,再看看薛霖一脸焦急的神色,还真不像假的。

即使是假的,在这个节骨眼也必须是真的。谁会去戳穿?

丹盟的人也离开了。

是战是停,本就只在这些顶尖大能的一念之间。唯二的大乘修士走了一个,顿时带动了其他还在观望的人。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三大宗门的人。

天涂沉沉地道:“你们都走,这是我和游凭声的事。”

方才,悲愤压过了理智,他几乎要带着正道众人卷入一场大战。此刻冷静下来,天涂意识到那要死太多人,他不能为一己之私造成这般后果。

兰芮肃然道:“前辈尽管放手一搏,至少,我能帮你把夜尧带回去。”

天涂知道她的性子,便不再坚持。他死死盯着游凭声,已做好与他决一死战,甚至同归于尽的打算。

大乘之战,元婴修士绝不能留得太近,两宗弟子在云菡和太微的带领下撤离,江炽则在天涂开口之后,便要带明泉宗众人离开。

“明鹤,怎么还不走?”明泉宗掌门唤道。

顾明鹤摇摇头,眉头紧蹙看着半空的夜尧,明泉宗掌门再一转眼,就见玉钧崖也站在那里,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如此专注,一点儿要挪步的意思都没有。

他正要再唤,就听已飞离出一段距离的江炽失声道:“怎么出不去了?那是什么?!”

众人一惊,正要循声看去,眼前骤然一花!

周围方才还凝固成冰原的景物融化消褪,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灰雾,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混沌的世界。

“怎么回事?我怎么又回来了?!”最先离开此地的人们崩溃地发现,明明应该已逃出了数十里,居然一转眼又回到了原地!

有人想要再度逃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这里。

浑浊不祥的雾气不仅覆在眼前,还缠绕到每一个人身上,即使撑起灵力屏障也无济于事。

一缕缕灰雾无孔不入一般,钻入他们的耳孔、鼻腔、脑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光怪陆离,脑中识海在颤栗。

比当初衡芜控制住他们的速度还要快得多。顷刻之间,所有高阶修士都失去了还手之力。

最奇怪的是,其他人还在苦苦挣扎的时候,反应最大的居然是天涂等人。

“游凭声,你做了什么?”天涂咬牙道,话音未落,便身体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在他身边,兰芮面色苍白,不能动弹,更远的地方,薛霖被丹盟的人惊慌扶住。

天涂、薛霖、太微、兰芮、云菡、江炽……意识到受影响最深的人都是谁时,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这些人不仅是正道修为最高者,而且还是百年前被衡芜逼迫修炼魂术的修士!

而当时对衡芜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岂不正是游凭声?!

炼魂宗有一套天阶法宝,唤作十三支招魂幡。

开启后,中招的人会神识迷乱,神志渐渐被侵蚀。

而倘若幡阵里的恰好是魂修,便正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存在,只会被镇压其中,永世不得翻身!

显然,此时将他们困住的东西,正是十三支招魂幡!

难道当初游凭声对衡芜提议让他们修炼成魂修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天?

众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般诡计,谁能躲得过?游凭声甚至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

千钧一发之际,顾明鹤站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他还问什么意思。”有魔修嘲笑:“当然是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尊上真是智计过人!这么轻易就把这些正道狗全抓住了!”

亘古以来,任何一代魔尊都不曾做到过这般壮举!

青锋兴奋得两眼放光:“尊上威武!把他们全杀了,我们就能……”

“你在教我做事?”游凭声瞥她一眼。

青锋打了个哆嗦,死死闭上嘴。

原本还要叫嚣大笑的魔修们立时噤声。

游凭声消失太久,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位魔尊最是喜怒无常,心思从来让人捉摸不透。

再动听的恭维话,都得不到他半点儿欢心,甚至还发生过有人过于谄媚被他嫌吵,随手杀了的事。

顾明鹤凝声道:“你先前说不想掀起战祸,为何又要食言出手,将所有人都抓回来?”

说话时,他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他不信夜尧会为虎作伥,帮游凭声害死这么多人。

问题是,弄这么一出戏,他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夜尧接受到好友的目光,却是一声不吭。

顾明鹤不知道的是,困住他们的这道幡阵,正是不久之前他亲手布下的。

游凭声:“你觉得我在耍你们?”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假装放走猎物,又在猎物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抓回来,只为看他们绝望的表情……这不是魔修最爱的戏码?

众人腹诽,却谁都没出声,不约而同屏息听着游凭声的下一句话。

“这么说……”下一秒,游凭声笑了一下,“倒也没错。”

好恶劣!果然是魔头!

正道众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却无一人敢动。

“士可杀,不可辱!”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喊道,话音未落,自己又瑟缩了一下。

谁都明白,这次他们是真的再无生路了,只能这般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魔修宰割,死得毫无尊严。

有人闭上了眼,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谁说我要杀你们了。”游凭声却挑眉道:“我说过,今天不想再动手。”

不杀?那你还把我们抓回来干什么?!众人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喷出血来。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顾明鹤深吸一口气,替所有人问出了心声:“那你又为何将我们捉住?”

不过是又一次戏弄而已,何必再问,只会自取其辱!

天涂额头青筋绷起,真想跟游凭声同归于尽。悲哀的是,他已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能被禁锢在原地,继续听那魔头的羞辱。

“因为似乎没人相信,我真的是个和平爱好者。”游凭声微笑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重伤不支,才被迫停战?”

“所以我只好受受累,亲自证明一下——我完全可以轻松杀死任何人。没有这么做,只是不想而已。”

所有人:“……”

这句话才是在耍人玩吧!

一个魔头,已经把敌人都攥在了手心里,明明下一秒就能捏死,却停下来轻飘飘说这种话?

如此离谱的“证明”,有没有人信不知道,所有人都被玩傻了倒是真的。

短短时间里,情绪来回激烈的拉扯,一群道修呆滞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霖幽幽看着游凭声,无声叹了口气。

打这么久交道下来,他早就发现了,游凭声虽然性情冷淡,有时又有些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恶趣味。他完全相信游凭声做得出这种事。

可是,他不需要证明也相信啊!他也要被这么折腾吗?

顾明鹤也是立马就信了,当初他真没少受游凭声恐吓。

‘那是不是能放我们走了?’顾明鹤刚要问,就见游凭声的视线突然移向了天涂的方向。

“还有……”游凭声眯了眯眼,“这位天涂上人,应该冷静一下。”

刚才还在疑惑的魔修们恍然大悟。

原来尊上不想杀天涂!是为了夜尧吧?!

众人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魔修蛊惑道修的戏码,夜尧对游凭声来说,竟然值得费这么多心思。

数百年来,还有谁有这般待遇?不愧是因缘合道体,这小子真是好命!

还好刚才没人出声调笑、夜尧。众魔修暗暗咋舌,默默在心里把对方的地位抬了一个台阶。

众道修则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夜尧我带走了。”游凭声唇边笑意收敛起来。“今日放你们一命。什么因缘合道体、清元宗教养他之恩,日后都不必再提。”

夜尧一怔,睫毛颤了颤,长久绷在他身上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悄然断开。

“走。”游凭声转身。众魔修连忙跟上。

真的不杀他们,就这么走了?道修们瞪大眼睛,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

他们以为自己能离开时,偏偏被一网打尽;可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却又峰回路转,被放过一马?

这等离奇之事,就算说出去,没经历过的人也不会相信吧!

也只有游凭声才会如此匪夷所思地行事,如此不按常理,让人捉摸不透。

永远猜不透,才永远让人恐惧。

大起大落之下,许多人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或庆幸,或茫然,有人因劫后余生而虚脱,还有人涌起一股不愿承认的复杂。

无论是何种心情,毋庸置疑的是,这一刻,那种震撼和恐惧深深刻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再不会有人升起与游凭声为敌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男声划破死寂。

“前辈,带上我!”

众人惊愕地看到,明泉宗的队伍里一名化神修士越众而出。

“玉钧崖,你说什么?!”明泉宗掌门脸色大变。

“师弟?!”顾明鹤大感不妙,却已阻拦不及,玉钧崖只是略带歉意地看了他和掌门一眼,便目光坚定,毫不犹疑地奔向游凭声。

江炽脸色铁青,不久之前她还嘲笑清元宗,怎么明泉宗也出了个叛徒?!

她伸手要捉人,便见一只巨大的灵兽拔地而起!

七阶巅峰的玄武神兽,如山岳横亘,威势惊人,脊背稳稳将玉钧崖托上半空。

狂风凛凛,众人愕然退避。

游凭声侧头,手指微动。玉钧崖身上桎梏一松,乘坐着玄武离开幡阵,终于追随上他的脚步。

江炽的动作僵在了身侧。

玉钧崖,明泉宗掌门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便跻身化神,下一任掌门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而那只玄武,更是明泉宗镇宗神兽,七阶巅峰,相当于半步大乘的战力,明泉宗如今最大的底牌!

众人已被惊呆了,没有人说得出话,眼睁睁看着两名正道天骄跟在游凭声身后,随一众魔修扬长而去。

风扫过荒原,卷起枯草飞沙。

道修们愣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袋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灰雾散去,幡阵撤下,他们终于能动了。

天涂面无表情消失在原地。

沐浴着同道们或惋惜或怜悯,还有暗暗看好戏的眼神,江炽脸色难看至极,带着明泉宗众人飞速离开。

兰芮愤怒道:“游凭声蛊惑人心,祸害我正道多少英才!”

云菡仍抬首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怔忪。

“菡儿,回宗之后,你负责清查宗门上下,决不允许再有人被魔修蛊惑。”兰芮道。

“是,师傅。”云菡回过神来。

兰芮看了看她,神情微微缓和,“菡儿,还未恭喜你晋升化神后期。还有蔓儿,如今也是化神修士了。日后你们师姐妹二人要坚守本心,莫被外物所扰。”

二人齐声称是。

云菡垂着眸,忽然忆起自己在炼情壶中的经历。

曾经她被于舟欺骗,差点落入他手,沦为炉鼎。炼情壶的那场心魔里,她便看见自己被于舟废去武功掳走,被迫委身于他,再也回不到大理寺,更永远不能再做捕头。

那实在是一场噩梦。

过去,云菡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再在意,却没想到,炼情壶里的心魔仍与于舟有关。

原来,她一直惧怕着那件事。

不是怕于舟,而是怕她已经逃脱掉的另一种可能——

当初如果她没能逃离,落入了于舟魔掌、修为尽废,要怎么办?

好在,在炼情壶的心魔里,她没有妥协,也没有自杀,靠自己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杀死于舟之后,此心再无阴霾。

但正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云菡才深深知道,炼情壶有多可怕。

幻境里,她不再是太冲剑派最强大的弟子,而只是个凡间女子。失去武功后,在于舟手里日日磋磨,似乎只有认命一条路可走。

她仍然记得那种无力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炼情壶能挖出每个人最心底的东西。失去记忆的修士与凡人无异,没有千百年的经验辅助,要勘破心魔无比艰难。

游凭声一个魔修,能够先于所有人从幻境中醒来,找到水镜真莲,可能只靠运气吗?

他真的是传说里那样无恶不作,活该为人唾弃的魔头吗?

九幽玄阴体受无数人觊觎追杀,他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种种突然袭上心头的疑惑,云菡无法得知答案,也无从去问任何人。

她只知道,不久之前,游凭声本可以大肆杀戮,却没有。

或许很多人都认为那是为了夜尧。但云菡却觉得,对于似他那般坚定强悍的人来说,决定他是否要做一件事的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是否想做。

“师姐……”叶蔓低低唤了她一声。

云菡回过神来,忽然问叶蔓:“你与他打过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云菡没有提“他”的名字,叶蔓却第一时间理解了她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怔忪片刻,她轻声说。

像是忆起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想不明白,叶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了。

游凭声是魔尊,而她是太冲剑派的弟子,他们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当初洪荒海上,那场与“散修禾雀”错误的相识,只是一场短暂脱离轨迹的梦而已。

三大宗陆续离开,其他道修也不再逗留,有的继续在秘境历练,有的飞进衡芜陵宫碰运气。

徐怀誉着急地想要寻找灵气充沛之地替珑娘疗伤,却发现她其实没事。

“你之前是装的?”徐怀誉吃惊道:“为何这么做?”

“有魔尊坐镇,正道毫无胜算,我们必须及时撤离,为徐家保存实力。”珑娘沉稳地道。

虽然没能走成,但事实证明当时她的选择没错,游凭声实在是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两位徐家长老都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四长老更是笑呵呵地对她连声恭维。

珑娘在炼情壶里过了那场心魔关,一举修炼到元婴后期,已成了徐家除徐怀誉外修为最高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使境界不如徐怀誉,她遇事坚韧镇定,比性格温吞的徐怀誉更具魄力。而家主对她一往情深,几乎是言听计从,日后徐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

陵宫之下的空地上,饕餮兽骨被夜尧取走,留下了一片广阔而深不见底的坑洞。

薛霖停留在深渊边缘,无言看着众生百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他看着夜尧和玉钧崖追随游凭声而去,有一瞬间,竟有些羡慕他们那种随心而动的自在。

可惜,他身上背负着丹盟,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游凭声扯上关系。

……如果还在幻境里,他只是个食朝廷俸禄的玄宁卫,抛弃身份会不会更简单、不需犹豫?

可那也是恢复记忆的薛霖觉得容易,身处其中时,就真能那么痛快地抛弃一切吗?

薛霖苦笑了一下,现在幻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盟主,我们不走吗?”有人小心翼翼问。

薛霖低头,看着脚边幽深黑暗的坑洞——只差半寸,他便能踏入眼前的深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利落转身,“走吧。”

路过还站在原地的宁修竹,薛霖一把搭上他的肩,搂着肩膀带他转过身。

“我都做不到的事儿,你就老老实实歇了心思,陪师祖回丹盟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