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夜游

深夜,顾明鹤下值,经过停尸房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他脚步一顿,推门而入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么。”夜尧抱臂倚在桌前,审视着那两具新收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一人是醉春楼常客,正要喝花酒时遭了难;另一人,则是杀前者的凶手。

昨夜两名玄宁卫在城西巡逻时,撞见一名六神无主在夜里狂奔的龟公。龟公报案说花楼中有妖鬼吃人,案发现场离他们巡逻的地点不过一里地远,两名玄宁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然而等他们到达时,地面上只留下两具形容可怖的尸体——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凶手都死在了原地。

顾明鹤打了哈欠跨进停尸房,同夜尧一起观看。

尸体上的白布被掀开,两具同样是男尸,如出一辙的干瘪,不同的是,其中一具格外可怖。

嫖客的死状与之前的所有死者都相同,被吸干而亡,呈现出失去生气的干枯状;另一具尸体则在短短一日之内尸斑遍布、臭不可闻,好似已经死了许久。

显然,这就是夜尧所说的‘魅’,或者准确来说,这只是一只还未完全成型的魅。如同行尸走肉,再次死去后,它迅速腐败。

昨夜第一次验尸时,它还没烂,对比尸体的身高形貌和目击者摊主夫妇的证词,顾明鹤确定了这就是不久前害死玄宁卫的那只魅。

“看来得赶紧把它处理了。”顾明鹤捂着鼻子问夜尧:“你大晚上又跑来看它,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我只是在想,它为什么会死在同类手里。”夜尧说。

“它们内讧了?黑吃黑?”顾明鹤猜测。

当时房间里的两名女子活了下来,可惜,她们只看到这只魅突然出现杀死嫖客,不曾看见第二名凶手闯入的画面,更无从得知第二人的形貌。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杀死这只魅的,同样是一只魅,甚至手段比第一只更干脆利落。

这具尸体即使腐烂不成形,也能看出四肢被狠辣折断,它双手指甲暴长,甲缝里却不残留任何血丝,这说明它被害时曾经试图反抗,但没能做到有效反击。

夜尧回忆着两名女子的证词,沉吟着道:“在玄宁卫赶到之前,它明明可以杀死那两名女子。又为什么要留下活口?”

“因为它怜香惜玉?杀完那只魅不忍心杀人了?”顾明鹤胡乱说道,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人都不是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人性。

顾明鹤同夜尧一样倚在身后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竟然连同类都能吸干,这一只肯定更难对付。”

“对了,不是说你体质特殊,对邪气敏感么?”他看向夜尧,问:“下次要是遇见这只魅,你能不能认出它来?”

“半成形的魅很好辨认,靠近我百米以内,我都能闻出那种气味。”夜尧说,“不过它们本就可能产生了畸形,你遇见了也能辨认出来。”

“全成形的呢?”顾明鹤注意到他话里的谨慎。

“……恐怕我认不出来。完全体的魅与活人无异。”夜尧顿了顿,又说:“但魅没那么好炼制。”

“对,我想也不会有全成形的魅。”顾明鹤点头,“幕后那人一连炼出了三具,还在继续炼,肯定是一次都没成功过。”

夜尧没说话,脑中却飞快闪过一张画在悬赏令上的殊丽面孔。

那张脸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尧垂下眼,眼睫在眸底洒下一片阴翳。

室内忽然沉寂下来。

顾明鹤侧目,看到他双臂环胸倚在桌前,仍是那种惯有懒散的姿态,那英挺的眉眼在烛火摇曳中忽明忽暗,却显出几分罕有的冷肃。

……

黑夜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死闭门户早早入睡,只有相府书房里还亮着明灯。

一道漆黑的身影轻盈落在屋顶。

游凭声顺手掀开一片瓦,一束光从孔洞中透出来,书房里传出的交谈声大了两分。

他一掀衣摆干脆坐在了瓦片上,连呼吸也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有时候真感觉自己像一只夜游的幽灵。

书房里,与相国谈话的正是白天在相府做法的萨满。

那张面具仍然覆盖在他脸上,看不见长相,只有微微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流出。

“能在圣上面前露脸,还要感谢相国大人的举荐。”

“哪里,哪里。”相国笑呵呵地道,“如今天珠大师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听说圣上还有意请大师担任国师一职,日后,是我要仰仗大师在圣上面前替我美言了。”

“咕咕,咕咕。”

诡异的叫声低低响起,树枝一颤,一只猫头鹰从枝头飞离。

游凭声支着脸颊,目光百无聊赖追着那只鸟飞远。

底下,天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出言辞别,相国起身相送,十分客气。

“夜深人静,路上恐怕不安全,不如我派人送大师一程?”

“无碍。”天珠谢绝,“妖邪不敢近我身。”

“也是,大师本身便能震退妖邪。”相国叹气,悲天悯人的模样道:“只可怜京城里的百姓,不知还有多少人会遇害。”

天珠道:“今上英明,海晏河清,有妖邪作祟也只是一时。”

“大师说的是,有圣上的龙气镇守京师,相信那妖邪不久就会伏法。”相国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终于客套完毕,天珠离开相府,游凭声起身跟上。

此人脚程很快,看来有功夫傍身,一路向西,行至城郊,钻进一间不甚起眼的宅子。

游凭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远离城中心,有些萧条,周围的房子低矮错落,都是较为贫苦的人家。

这位大师和相国交好,显然不可能缺钱,要不是安贫乐道,选择这种地方落脚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听他刚才和相国你来我往的谈话,这人可不像甘于清贫的那种人。

游凭声觉得随意评判别人不太好,于是他决定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对方。

小院里迎来一位不请自入的客人。

天珠一无所知,慢悠悠进屋后点起一盏灯火。

游凭声倚在墙外,看着那道身影挑动着烛火,烛光一晃一晃,一道昏暗的人影映照在纸糊的窗户上。

就在天珠的影子对面,还有一道人影浮现。

那是一道瘦长的人影,看姿势低垂着头,正对着天珠束手而立。

天珠瞧着那人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呵呵呵……婪教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你那些任人驱使的尸傀很像?”

尸傀?那是什么?

游凭声困惑地蹙了一下眉,心想这大概是类似行尸走肉的鬼魅傀儡。他看向那位“婪教主”。

那人影一动不动,男声低哑响起,“小人不知尸傀是何物。但主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