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凭声深深怀疑了自己一会儿。
直到他再次看到手臂上那道伤,反应过来其中的异常。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没碰到任何利器、只是被人手抓握一下,就被扒下一块皮?
地上的尸体十指秃秃,被游凭声杀死的过程里没有任何反抗,显然没炼过传说里的鹰爪功。
而且他不是那种很能忍痛的人,却是被人提醒之后才看到自己受伤。
游凭声试探着按了按血糊糊的伤口,有感觉,但只是一种钝钝的刺痛,好似隔了一层纱。
所以说,技能是身体自带,肌肉记忆之类的……至于他现在反常的镇定,完全是因为这具身体有问题。
瞥见对面墙边放着一块铜镜,游凭声立即跨过尸体走过去,看清镜中人后微微吃了一惊。
这具身体和他原来居然有七分像。
但要比他更好看,轮廓更精致,上手一抹,皮肤也要更细腻清爽,简直像是小说里泡过灵泉之后的效果,颜值直接上升了一个level。
摸完脸,他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可惜没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摸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游凭声沉默了一下,抬手,掌心再次按上腰腹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紧致有力的肌肉。
疏于锻炼的社畜,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拥有这么完美的腹肌。
健康、灵活、强壮,还有许多不得了的技能。
“好像还不算太吃亏?”
门外静悄悄的,被他呵斥之后,再没有小厮赶来打扰。
游凭声想了想,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从刚刚开始,他就感觉到一种难以忍耐的饥饿。
酒菜分毫未动,房间主人死在地上,东西还是热的。
本着浪费可耻的美德,游凭声跨过了在尸体面前吃东西的门槛。
然而飞快吃了几口之后,游凭声渐渐停了下来。
大块肉菜入腹,他却没有任何饱腹感,那种饥饿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愈演愈烈。
筷子坠回桌面,游凭声的头一寸寸扭过,目光盯上不远处那具尸体。
死去没过三分钟,相国公子的生气还未消散,肌肤尚且柔软、肤色健康,仿佛只是静悄悄睡着了。
游凭声喉结滚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某种说不出的渴望控制着他,驱使他不知不觉俯下了身体,停在尸体脑袋的正上方,微微启唇。
肉眼难见的光点忽然自尸体口唇中溢出,仿佛受到某种吸力,交织成缕缕光线,飞升汇入游凭声口中。
随着那些微光被游凭声抽取殆尽,尸体残留的生气逐渐消失,变得干瘪枯黄,皱缩的皮肤粘在骨头上。
高大健壮的相国公子,转眼间变成一具干尸!
只有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残存的惊恐表情,昭示着这具尸体生前经历过怎样的可怕景象。
暖融融的气旋扩散到四肢百骸,突兀的饥饿感不再折磨他,小臂上,伤口缓缓愈合,重新长好的肌肤光洁莹润,毫无瑕疵。
游凭声陡然回过神来,下意识侧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人苍白的面孔上多出了几分红润的血色,狭长眼尾飞红,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一双不知何时变得暗红的眼睛幽静、深邃,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洞,此时若有人和他对视,绝不会错认这双眼的诡谲之处。
游凭声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数秒之后,发红的瞳孔才渐渐恢复原状。
……他好像,不是人。
一阵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侍女扬声道:“少爷,老爷唤您去一趟,有急事找您。”
“少爷?”
无人应答,门口的小厮想起先前的异常,面色一变,推门而入。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洞开的窗口溅入的点点雨声。
“少爷……啊——!!!”
惊恐的尖叫声响彻相府上空。
……
“让开,让开!”一伙官兵穿过人群,为首的推开挡路者,将一张告示贴在布告板上。
街头巷尾最是消息灵通之处,天子脚下的百姓也更加关注新鲜政事,周围很快聚集起大群人。
“如此大张旗鼓……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众人看向告示,被上面的赏银数量惊到,炸开了锅,“二百两,此人犯了什么事,竟能被相爷悬赏二百两?!”
通缉令上画的是一个男人。
同常来说,这种画像不会太像,毕竟画师往往没见过本人。
然而相国请了数名最好的画师,由小厮反复口述,最后交上来的画像十分逼真。
能看出来,那男子容貌相当惹眼,如果在人群中遇见此人,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存在。
官兵贴完告示没立马离开,在号召百姓们提供线索。
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没,相府昨夜出了大事了!”
“怎么,难道是相府遭了窃贼?”
“何止!听说……”出声的人压低了声音,“是相爷的公子被人杀了!”
人群哗然,当朝相国权势滔天,却只这一个儿子,独子死了,难怪闹得这么大!
“要我看,这画上的通缉犯这么好看,别是相爷那儿子犯了好色的老毛病,却被人反杀了吧?”
“要真是这样,此人岂不是为民除害,堪称侠士?”有人冷笑。
“嘘,你不要命了!”身边的同伴连忙捅捅他,示意他小心不远处的官兵。这话若被相国的手下听见可没他们好果子吃!
听到这话的官兵却没心思找他们的麻烦,在人群里扫视可疑人物,一个个面色凝重,难掩紧张之色。
这庞大的悬赏数目让人眼热,却有人看了看那些官兵的脸色,咽着口水说:“这件事可不是有大侠行侠仗义这么简单。听说,相爷公子是被妖鬼所杀,精气都被吸尽了,发现尸体的丫鬟差点儿没吓死!”
“真的假的?!”
“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我小舅子的邻居的二姑夫在相府做门房,消息绝不会有错!”那人信誓旦旦。
紧张的表情顿时席卷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妖鬼之说并非无稽之谈。当朝圣上笃信方术,身边招揽了不少方士,甚至专门设立玄宁卫负责调查一切异常之事。
玄宁卫曾办过数起妖邪作祟的大案,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闻之色变。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人走来,有男有女,气质殊异。
有人认出了为首者,低低叫道:“那就是玄宁卫副指挥使,顾大人!”
张榜的官兵看到顾明鹤,连忙迎上去与之交谈。
原本还对赏金蠢蠢欲动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神色一变。
玄宁卫出面了,这显然不是普通案件!
春寒料峭,看着悬赏令上那张超乎寻常的俊脸,人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相爷公子死在妖邪手里并非小事,玄宁卫立即出动大量人手调查,却一连十几日一无所获。
期间,发生了更为严重的命案。独自夜行者在荒郊野外被发现尸体、打更人死在巷口、起夜之人被家人发现倒在院子里……一个月里,相继有人报案。
算下来,每隔七八日就要发生一起,尤其是当月十五日晚,那妖邪更为猖狂:有人晨起,发现做生意的邻居闭门不出,敲门关心,竟发现一家五口人全数死在了家里!
圣上震怒,召玄宁卫指挥使薛霖入宫,下令十五日内必须彻查此事。
薛霖领命,回到卫所,就见卫所之中,正躺着一具玄宁卫的尸体,正是昨夜巡逻之时死去。
薛霖眉头深皱。玄宁卫中,并非每个人都是能人异士,大多数只是比普通衙役更精锐、功夫更好些,真正对上妖邪,他们同样有生命危险。
有人焦急地道:“大人,圣上身边不是有好几个方士吗?平日里他们一个个把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何不求圣上派出一两位,来助我们查案?”
“那些方士自视甚高,可看不上玄宁卫。”薛霖微微冷笑。
他并不信任方士,那些人不过是靠着奇淫巧技从圣上手里哄骗金银,真正有本事的能有几人?
更何况……这世上最惜命的人就是皇帝。
薛霖没说出口的是,即使他开口请求,圣上也不会准许。自从京中妖异爆发,他便让那些方士日夜在身边守护,生怕遇刺。不在圣上身边的方士,也被派去保护诸位皇子。
玄宁卫本就负责侦办异常案件,若他轻易开口请求外援,只会被圣上斥责办事不力。
查案的压力重重压在玄宁卫身上。
这时,副指挥使顾明鹤回到卫所,面上流露出一丝喜色。
“你猜,我请到谁来了?”顾明鹤道。
薛霖看过去,不等他说话,顾明鹤已忍耐不住地揭发谜底:“夜尧正四处云游,我刚刚收到他的消息,他已到了京城!”
薛霖听顾明鹤说过这位好友,知道此人自幼在鹤山修道,是纯阳之体,对妖邪之气十分敏锐,显然是一位强有力的帮手。
“不仅如此。”顾明鹤又说:“夜尧的师父,鹤山派掌门天涂道长,不久之前也下山了。”
薛霖微惊,问:“道长是要下山云游?”
顾明鹤摇摇头,声音微低,“天涂道长直奔京师。”
鹤山派是道门中最负盛名的一支,还曾有先辈出任过国师,其轻易不出手,出手之时,便是镇压为祸人间的妖孽。
薛霖神色凝重下来,他看向门外,空中一片阴云。
风雨欲来。
*
第二天,夜尧应好友邀请抵达玄宁卫卫所。
他是道士打扮,但穿的并非是那种道骨仙风的宽袍大袖,而是特意将袖口束起,腰带也束紧,显露出矫健劲瘦的腰身。
他背后背着一把剑,薛霖瞧着,好像并非是那种常见的做法的桃木剑,而是真正开了刃的兵器。
夜尧一身风尘仆仆,接过顾明鹤倒好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就直白问:“有人死了?”
“是。”顾明鹤简单将事情给他说了,又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在卫所里有住所,你可以先去睡一会。”
“算了,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夜尧摇头叹气,“我这年纪轻轻,正该振奋精神、为民除害不是。”
他嘴上说着“振奋精神”,那懒散的样子可看不出任何积极。
薛霖打量着他,微微一笑,对他的脾性有所猜测。
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道士就好。
既然夜尧没有意见,薛霖和顾明鹤便立刻带他去了停尸房。
除去数具被吸干的干尸,一天前死去的那名玄宁卫尸体尚算完好。
掀开白布,玄宁卫尸首的颈侧有三枚洞开的窟窿。
夜尧拿手指凑近比量了一下。
薛霖早就反复检查过,说:“是被人指生生插入,颈脉断绝而死。”
“那指甲得多尖锐?”顾明鹤喃喃。
夜尧放下比划的手,问:“有人看见凶手了吗?”
“算,也不算。”薛霖说。
目击者罗化被叫过来。
“前天晚上,我和汪九一起巡逻,走到城东一处民居附近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一道闪过的黑影。”罗化回忆着说:“我们立马追过去,汪九跑得特别快,比我先跑进巷子,然后我就听到一阵打斗声,还有汪九的惨叫。”
“等我赶去的时候,就看见汪九倒在地上,脖子旁边全是血。还有……”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有些发白,“我看到一个人站在汪九旁边,指尖滴着血。当时汪九应该还没死,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那人弯折着腰,正凑近他的脸……”
罗化咽了咽口水,声音微抖,“要不是其他同僚听到声音赶过来,那人说不定还要攻击我。”
夜尧:“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罗化摇头,“没有,那条巷子很高很窄,月光照进来的不多,那人当时背着光,姿势也很古怪,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不,一定不是人,是个男怪物!他速度很快,转眼就跳上墙不见了,我和同僚没追到半点儿踪迹。”
他是目击者,也是幸存者,仍然心有余悸。
追查这么久,却连凶手究竟是妖是鬼都不知道。
薛霖问:“夜道长有何高见?”
“什么道长,顶多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夜尧笑了一下,“叫我夜尧就行。”
“夜兄。”薛霖客气地颔首。
夜尧沉思片刻,没有完全把握,便没有把猜测说出口。
“这样吧。”他说:“今夜我同你们一起巡逻,看看会不会遇见什么异常情况。”
三人商议了一下,约定晚上再见。
顾明鹤送夜尧出门,低声问:“天涂道长这次上京,所为何事?”
夜尧耸耸肩,“他到了就知道了。”
顾明鹤知道他不想说的,自己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便转而问:“那道长何时到?”
“还要过几天吧,他刚下山没多久,从鹤山到京城少说也要十天日程。我到的这么快,是因为我本来就在附近。”
顾明鹤看着他道袍衣角和下摆的灰尘,奇道:“你这是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
“别提了。”夜尧抖了抖衣摆灰尘,无奈道:“听说洪岭里有野人出没,我想去瞧瞧来着,没想到洪岭那么险,跟迷宫似的。我在里面迷路了半个月,好悬没走不出来。”
“还好带的干粮够多,不然你可以直接去山里捡我的骨头了。”
顾明鹤:“……”
有没有一种可能,能让你迷路的山我根本就不敢进?
京师重地,本该一片繁华,此时街上行人却有些寥落。连日来的命案让不安的气氛弥漫在京城上空,人心惶惶。
夜尧叹了口气,四下瞧了瞧,忽然眼前微亮。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肩扛一支草靶子,正在沿街叫卖糖葫芦。
他赶上老者,发现草靶上不仅串着山楂,还有山药、蜜豆、青枣等,花色十分好看。
顾明鹤跟过去,听见他感叹:“不愧是京城,连糖葫芦的花样都这么多。老伯,这糖葫芦怎么卖?”
老伯说了价钱,每种价钱不尽相同。夜尧犹豫选哪个的时候,老伯的脸上浮现出焦灼的神色。
“后生仔,快些挑吧,我得赶紧回去了。”他催促道。
夜尧看了看天色,天还大亮,已经有摊贩早早收了生意。
顾明鹤只是在等夜尧的时候四下扫视了一圈,再一回头,就见他扛着一整只草靶子,上面还剩下十几串糖葫芦。
“你买这么多干嘛?!”顾明鹤震惊了。
“啃干粮啃了半个月,嘴里快淡出鸟了。”夜尧偏偏头,“喏,你自己拿。”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夜尧摘下一串山楂,毫不难为情。
转过街尾,街角处有个馄饨摊,支着口热锅,摊主一边包一边煮,有个小姑娘在一旁玩耍。
摊子不大,两张有些脏污的旧桌子,几张长凳,此时行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光顾。
一个黑衣男人坐在背对街口的位置,摊主的女儿瞅了他好几眼,忽然跑过去,清脆笑道:“叔叔,你真好看,比我娘还好看。”
“囡囡!”老板紧张地道:“别打扰客官。”
“没事。”那人轻笑着说,“小姑娘,眼光不错。”
声音清越,咬字不快,话里的有趣让人忍不住多瞧一眼。
顾明鹤看了一眼黑衣男人的背影,正要继续往前走,身边的夜尧脚步却停住了。
“你想吃就吃一碗,我等你。”顾明鹤以为他想喝热汤馄饨。
夜尧站在那里没说话,看着摊位的方向,缓慢咬下一颗山楂。
几秒后,他忽然拎着草靶子走过去。
“这位客官。”夜尧坐上对面的长凳,笑眯眯道:“糖葫芦不要钱,要不要来一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