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溯世镜

十三支招魂幡是炼魂宗的镇宗之宝,曾经在碧南秘境里,夜尧和游凭声同样遭遇过它的袭击,那时只是两支幡而已,已经让上百修士被困入迷阵中几乎尽数发狂而死。

如今要对付他们两个元婴修士,暗中之人恐怕拿出了其余的全部十一支。

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站在地穴中央,耳边毫无声息,好似一片死寂。不仅仅是视觉,人的五感皆被削弱。

夜尧捏紧裁云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凝神将感官放到极致。

要破这法器,必须杀了暗处的操纵法器的人……但他必须先尽快找到游凭声!

刚才游凭声的状态很不好,若非难以压制异状,不会主动避开他。

所幸还有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自从用了《万火归宗》里的炼火手段,两人丹田交换了彼此的精血,对对方的感应更增强两分。

夜尧循着感应在雾中移动,某一刻,忽然抬手抓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腕。

随即他手筋一疼,游凭声翻手击在他手背上,巧劲挣脱出去。

数息间,两人在黑暗中过了十几招,即使是面对只能凭本能战斗的游凭声,夜尧仍然棋差一着,片刻后,他手上一空,想要捉住的人再次从指尖滑开。

“站住。”后退数步的游凭声冷冷道。

他仿佛透过一层厚厚的屏障触碰世界,有簇火焰正在混乱的识海中灼烧。

浑身血液滚烫,简直快要爆炸。他平时体质阴冷,总觉得再怎么烤火也不够,此时却仿佛被这股沸腾的肆虐之火融化。

“你怎么样?”夜尧似乎在担忧问他些什么话,传进耳朵里并不清晰。

“我让你滚开,听不懂人话?”

游凭声的声音较平日有些沙哑,一字一字吐出时咬字缓慢。

他的存在感收敛到了极致,呼吸、温度、脚步声……一切能够彰显一个人存在的现象全都消失不见,若非听到他开口说话,夜尧会觉得自己在追一抹飘忽不定的幽灵。

夜尧顿了一下,就像没听到这声警告,继续大步上前。

即将失去对方的的预感让他不由自主生出恐慌,欺进的动作前所未有的强势。

“再进一步,就杀了你。”游凭声说。

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识的时候,浑身布满接近不得的尖刺。

夜尧胸前一凉,刺骨寒意透过衣衫直逼心脏。

一把刀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带着愈加用力的力道,似乎下一秒就要捅过来,但夜尧能够感觉到,触碰自己的……是克制的刀背。

夜尧心沉得厉害,又软得出奇。

“好,我不动。”

他恳求道:“你别走,好吗?”

低沉温柔的声音流淌入耳。

夜尧说话时,抵在他胸膛中央的刀身隐隐传来细微震动,游凭声紧握刀柄的手指微不可察瑟缩了一下。

感觉很奇怪……他既想要收回手里的刀,又有种用尽全力把刀刺穿夜尧胸膛的欲望。

膨胀的杀欲和理智纠缠在一起,矛盾感冲刷胸腔。

游凭声极力保持镇定,压抑着不稳的气息冷声说:“轮不到你管。”

他习惯于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一不想失去理智伤害夜尧,二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狼狈挣扎的模样。

“即使你这么说……”夜尧低声叹道:“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游凭声嗤笑,“你能帮我什么,念经?”

在天昏摧杀阵时,夜尧念过清心明神咒,对他的作用不大。

“你信我吗?”夜尧问。

“……”

“黑刀在影响你的心神,再加上凶煞的招魂幡……”夜尧隐去担忧之语,提出建议:“不如我将你纳入溯世镜。”

溯世镜可以纳人,但进入者要经历心魔历练。

虽然同样能引发心魔幻境,比起招魂幡,身为历练之器的溯世镜更为温和。

夜尧紧张等待游凭声的答案。

在天昏摧杀阵时他提出过同样的提议,游凭声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心魔……”脑中撕裂一般剧痛,游凭声焦躁地咒骂一句。

魔修最难度的就是心魔关,同样的心魔幻境对心境清明的正道来说能够勘破,放到魔修身上度过的可能性就要下降到十分之一,更何况是他这样杀孽缠身的大魔头。

能够助他度过心魔的欲魔还没养成,暗中之人算准了他被小黑钳制神志的时刻,再在招魂幡里多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游凭声烦躁地捏了下手指,刺破肌肤的感觉不知不觉从刀身传来。

有血没入,黑刀兴奋地颤抖起来。

夜尧的心口被刀刺破了。

他不仅没有躲闪,脚步反而还有迈进的趋势。毫不动摇的视线如有实质穿透浓雾,直直落在他脸上。

疯子。

游凭声恍惚间想。

“……我尽量不抵抗。”他垂下手臂。

夜尧只能用溯世镜纳入神识比自己低的人。要将游凭声收进去,他必须潜意识里不生出抵抗想法,否则不仅不能成功,夜尧还会被反噬。

这一刻……应该相信夜尧。

一幕幕被人背叛的画面闪过脑海,游凭声审视着自己,明白它们有些是属于自己的记忆、有些属于黑刀历代的主人,有些则是因眼前境况而生出的负面想象。

他甚至看到了夜尧不肯放他出溯世镜,让他无止境沦落于心魔折磨的画面。

脑中认知混乱扭曲,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但游凭声不需要分出真假。他闭了闭眼,将多余的思维摒弃,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强迫自己放松心神。

对于敏锐多疑的人来说这很难,但他尚能做到。

……

黑色人影消失在雾气里。

“嘶。”夜尧捂住胸口,眉头拧起。

不知这疼痛是来自被吸血的伤口,还是源于游凭声的不信任带来的反噬。

“果然是前者吧?”他自言自语。

他只接受前者,反正人已经进了他的溯世镜。

顶着身上的疼痛,夜尧体会着心里翻涌的忧虑和狂喜,忽然短促地、反常地笑了一下。

“你忽然笑什么?!”咬着他裤腿的水麒麟睁大眼睛,“你不是要害他吧?”

“啊,抱歉。”他没什么诚意地说:“毕竟我也是人呐。”

将游凭声纳入溯世镜,就像把人关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实在是件很满足占有欲的事。

即使心境清明如夜尧也在受雾气的影响,七情六欲膨胀,生出这样扭曲的想法也不足为奇吧。

水麒麟觉得眼前的男人很不是好东西,前不久还在敌视游凭声,此时居然也忍不住替他升起两分担忧情绪。

它正要咬夜尧的腿,眼前忽然一花。

空间变换的眩晕感过去后,眼前不再是黑暗的地穴,而是一片自然的景象。

水麒麟惊道:“这是哪儿?”

“溯世镜内。”夜尧说。

他英隽的眉眼微敛,方才短暂的笑意隐去,面无表情时只让人觉得神色冷峻。

水麒麟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再没得到他一眼关注,转眼间,那道白衣人影消失在群山背景下。

*

游凭声睁开眼时,左肩、腰腹火辣辣的疼,数道伤口横在身上。

这是……

他抬起头,看到周围人杀气腾腾的脸。

甚至不需要花时间考虑,游凭声无缝衔接地接受了自己处境。

追杀而已,他最熟悉的戏码。

——通常情况下,把敌人杀完就行了。

发现这些人的实力不算多强,游凭声懒得想策略,直接冲了过去。

一个人胸膛被穿透,倒地时,惊惧表情还停顿在脸上。

脑后风声猎猎,游凭声拎着黑刀反手横扫,身后人头颅飞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喷溅在他深沉的黑衣和雪白的脖颈上。

今日黑刀使得格外顺畅,每一刀砍下去都毫无阻拦,摧枯拉朽一般,让他觉得畅快无比。

甚至忘记了要尽量留出活口,好运用混元吞噬功法吸取他们的功力。

骨断筋折,肝胆俱裂,最后追杀者与猎物颠倒,他持刀追上去,不留一个活口。

黑刀贪婪地吸取着尸体血液,刀身锈蚀闪烁着妖异的光。

这场景犹如地狱,游凭声目光熟视无睹掠过吸血刀,缓缓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哪一宗派的?”他问。

地上全是同伴的尸体,最后一个人已吓破了胆子,面对他的问话战战兢兢,双腿打颤。

“算了。”游凭声意兴阑珊。

他伸手唤回黑刀,刀尖一寸寸没入对方胸口。

夜尧就在这时附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剧痛的胸口,抬眼想要唤游凭声:“凭……”

“凭什么?”游凭声冷嘲,“凭你太弱,去死吧。”

鲜血尽数涌入胸口的刀中,夜尧身上越来越凉,眼前被迫陷入黑暗。

幻境中一切的人和物都会依据游凭声的记忆与意识建造,即使夜尧是溯世镜的主人,能做的也不多。

他想要涉入对方的幻境,只能变成幻境中原本存在的某一人,修为与力量都限制在那人身上。

……

场景变换,夜尧站在悬崖边缘。

“咳、咳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胸口还残留着被刀穿透的痛苦。

“你怎么了这是?”身边的男人粗声粗气问。

夜尧摆摆手,用自己陌生的声音回答:“没事,呛着了。”

“老三太高兴了吧?”另一个男人哈哈大笑,正探头往悬崖底下看,兴奋地道:“游凭声重伤,又被我们打下悬崖,肯定摔死了!”

“是啊,我们快下去捡尸!趁新鲜的……”说话的人正在畅想,胸口忽然一凉。

一把剑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老三,你——”

夜尧眉眼凛然抽出剑,又转向另一个男人。

“老三,你为何背叛?!”那人惊愕而愤怒地向他扑来。

“你们该死。”夜尧冷冷道。

他能使用的修为不如对方,战斗有些困难,纠缠间,一声磅礴的怒吼陡然从崖下的山谷里传出来。

震耳欲聋的吼声让大地都在震颤,随即是猎猎罡风,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崖下升起!

魅影吞乌蟒遮住日光,投下黑沉阴影。

夜尧刚刚抬起头,不等看清立在蛇头上的游凭声,巨蛇便兜头咬下。

眼前再次一黑的夜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