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得善终?

夜尧同游凭声一样不甚讲究地坐在了断壁下的石头上,侧头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

方才瓦片坠地的沉闷声音好似一个错觉,他的情绪一如既往稳定,面上是惯常的平静——魔尊大人向来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但凡有人试图揣测他的心思,只会在一无所获后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好在夜尧自认为感知能力还算敏锐,观察了游凭声这么久,对他也还算了解。

他眼里是对叶蔓的极端点评的不以为意,唇角微勾,透出几分冷淡的讥诮。

不知这嘲讽是对人还是对事,是对衡芜道尊、是那个魔修,还是说整件事在他眼里都是一场闹剧?

夜尧思忖片刻,看向叶蔓,“叶道友说衡芜道尊不值得可惜,原来他不是被魔修所骗,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叶蔓嗤道:“一开始的确是被骗,后来便是自甘堕落了。”

衡芜的经历并非辛密,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又被视为让正道蒙羞的丑事,故而少有人提起。

流传至今,说法有很多,而对这幢年代久远的离奇旧事,叶蔓是知晓最清楚的人之一。

只因当年衡芜正是太冲剑派的剑修。

叶蔓为人坦荡,并不为自己门派遮羞,“衡芜曾是最令太冲剑派骄傲的弟子,当时修界最有可能飞升的修士,嫉恶如仇,素有‘一剑破万魔’的美名。”

听起来这么美好的开头,总要有个“但是”的转折。

游凭声手指抵着下颌,注意力飘过去,全当听故事地听她的下文。

果然,叶蔓沉着脸说:“一位令人敬仰的前辈,但他遇见了一个叫月寻的女修。”

接下来的故事跟云菡的经历有点儿相似——遵守清规戒律的正道遇见隐瞒身份的魔修,魔修古灵精怪,一举一动都与古板的正道不同,让他情不自禁关注,于是把剑当老婆的剑修移情别恋,与月寻坠入爱河。

当然,以上桥段全凭游凭声想象力润色,叶蔓讲述的语气平板带着嫌恶,完全是传统的“魔修骗心”的无趣套路。

游凭声随便一想就能勾勒一个正魔相恋的模板出来,嗯,写成话本绝对大卖。

总之,两人怎么爱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后半段。

与云菡不同的是,突然得知真相的衡芜没有幡然醒悟,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走了她。

女魔修原来叫荀乐,竟然是北溟赫赫有名的一位魔君,蚀日阁的阁主。

这样的大魔头本该被衡芜抓住处刑,他却没能下得去手。

大乘修士,正道魁首,从对抗魔修的领军人物到被魔修迷惑而不知悔改,衡芜可以说是一朝跌落神坛。

放不下的衡芜自请离开太冲剑派,远渡海外,在西阳与北溟之间的洪荒海上建造了望月城。

“有大乘期修士坐镇,望月城很安全。”叶蔓用不悦的语气讲述着如今的修真界不可能发生的奇景,“无论正邪,皆可在城中生活,且无人敢生事。”

“听起来,望月城竟发展成了一片平和的乐土。”夜尧忽然说。

叶蔓冷笑一声,“那只是空中楼阁,不切实际的妄想。”

正邪之分终究横亘在两人之间。

衡芜看不惯荀乐的所作所为,两人纠缠了数百年,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

“啊——!”中毒的修士忽然大叫一声,华谦趁他注意力转移时切开他肿胀的大腿,迅速挤出脓血。

一大股毒血洒落到地上,腥臭暗红。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吸引了一瞬,叶蔓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三言两语给出结局:“最后荀乐杀了望月城里的所有人,衡芜与她在此决战,城毁,二人尸骨无存。”

夜尧猝不及防,“等等,就这么完了?”

“就这样。你有哪里不明白?”叶蔓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

“衡芜为什么要与荀乐分开,这之间发生了什么?荀乐又为什么突然屠城?”夜尧像是接受不了这样潦草的讲述,追问得过分严谨了。

叶蔓觉得他未免对这故事太上心,干脆利落结束话题:“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不是理所当然吗?”

上古大能的轶事,她本来就讲不出更多细节。

游凭声哼笑一声,开口:“魔修残暴,被抛弃后心生怨恨,屠城泄愤实属正常。”

叶蔓点头,“正是如此。”

夜尧:“……”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啊!

爱侣反目,同归于尽,听起来让人唏嘘,惊才绝艳之人的陨落更让人扼腕叹息。

脓血渐渐渗进土里,晦暗发沉的颜色宛如衡芜与荀乐之间蒙着血色阴影的扭曲关系。

在中毒修士的呻吟声里,几人讨论着归墟城的旧事,都觉是两人咎由自取。

太冲剑派最厌恶魔修,叶蔓是云菡的师姐,因师妹被魔修欺骗伤害,更是对类似的事反感至极。

她对此事盖棺定论:“正道与魔修若要强行结合,实乃逆天而为,绝无善终。”

逆天而为?

这熟悉的词汇让游凭声微微一哂。

夜尧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目光怔怔移到不远处的深黑血迹上。

华谦给伤口撒上药粉,又喂中毒修士两粒祛毒的丹药,道:“好了,之后你运灵力时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用力使用这条腿。”

“多谢大宗师救命。”中毒修士虚弱地道。

还好他有关系要好的同伴在场,看向同伴请求同伴搀扶自己。

夜尧看着正在洇入泥土里消失不见的血迹,忽然脸色微变,“小心!”

话音刚落,一条藤蔓从地下窜出来,猛然捆住了流血的修士!

夜尧只来得及将华谦拉开,眨眼之间,地面凹陷裂开,数条藤蔓窜出将那人死死捆住。

“救——”他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来,喉咙也被藤蔓勒住,身躯肉眼可见的干瘪起来。

将华谦交给游凭声,夜尧提剑上前救人,却有大批量的藤蔓窜出来,宛如蛛网捕杀飞虫,密密麻麻裹挟着中毒修士拖入地底。

更多的藤蔓飞舞而出,向其他人抓来。

砍断的藤蔓断面流出了血一样的红色汁液,气味也带着腥气。

众人惊愕对抗,周围不停有藤蔓飞出,宛如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贪婪地簇拥上来。

砍之不尽,杀之不绝,无奈之下夜尧放出一道火墙,拦住了追来的藤蔓。

但仍有细小的枝叶从火墙这一边冒出头来,游凭声护着华谦,夜尧和叶蔓带着其他人匆匆跑出数里才脱离其攻击范围。

“那是什么鬼东西?!”失去好友的修士脸色难看,崩溃发问。

“枯血藤。”游凭声说。

“枯血藤怎么会主动攻击人?”叶蔓不相信地问。

华谦也道:“枯血藤只会捕食撞到身上的人和妖兽,不应该如此灵活才对。”

“如果它们吸食过太多血液,变异了呢?”游凭声:“归墟城规模不小,至少十几万人的血……喂养出一只植系妖兽并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只是随意猜测,却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那……现在应该跑远了吧?”一修士后怕地回头。

身后没有藤蔓追过来,周围一片死寂。

夜尧道:“此处暂时安全。”

他发了一道传讯符给雷鸿,提醒对方小心藤蔓,让他带人过来会和。

数日以来,炼丹耗费太多精力,华谦喘着气,身体微微佝偻。

他们正处于一条居民街道,附近尚有完整的民居,叶蔓把华谦扶进一间房中让他休息。

夜尧在周围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缓缓走回游凭声身边。

街道上被强大的灵力轰炸过,半边疮痍,半边房屋残存,泾渭分明得好似两个世界。

夜尧站在一栋完整的民居门口,看向废墟之上的游凭声。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你会在意么?”

在意什么?

当然不是眼前的危机,没什么危险能让游凭声忌惮。

他说的是叶蔓刚才的话。

——逆天而为,不得善终。

像是诅咒,又宛如众人皆知的真理。

不等他说话,夜尧又自问自答了:“你不会。”

“什么正邪对立,逆天而为,你根本不会在乎,我想这世上没有你不敢做的事。”他喃喃说着,“重要的不是敢不敢……而是有没有人值得你去做,对不对?”

游凭声隔着数米的距离静静回视。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屋檐的阴影洒落在夜尧脸上,遮住了他明亮的双眸,这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似乎经历了深思熟虑,“那个人一定是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扬起来。

“只会是我。”

洒脱又执拗,莽撞又沉稳,因渴望而带出几分掩藏不住的侵略性,又像是发起进攻前最后的问询。

游凭声凤眸微眯,笑了一声,“你胆子很大。”

他早就过了荷尔蒙躁动的年纪,绝不容易被打动,冷心冷情到可怕。

如果换游凭声自己,肯定不会选择攻略自己这么难搞的人。

“啊,其实还有胆子更大的。”夜尧向前跨了一步,让阳光照亮了自己深邃的眉眼,也踏上了另一边遍布疮痍的废墟。

他用一种要捅破天的勇气对魔尊大人说:“我还想睡你,很早以前就想。”

真要说起来,知道他是游凭声之后还不肯放弃,已经说明夜尧这滔天的胆量了。

游凭声盯着夜尧看了好几秒。

很难说清听到这话他有什么感想,他有些想后退,又有点儿想嘲讽,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游凭声不讨厌满腔热忱的人。

应该没人会讨厌吧,他只是感情淡漠,而非情绪颠倒异常。

“那你就来试试。”

是撞得头破血流、一无所获,还是闯出连他都意料不到的战绩……

给他个机会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