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温意浓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
枕头上还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是她闭着眼睛就能辨认出来的味道。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只被遗忘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还有余温的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然而刚有动作,她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各处都软得厉害,提不起力,腿心处难以启齿的酸软感透过神经传导向大脑。
每处细节,都格外清晰地提醒着她,昨夜那场暴风雨的疯狂程度。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阵子,温意浓才试探着抬起胳膊,掀开被子,将两只光裸的脚丫踩上地毯,走进浴室洗漱。
浴室镜里,女孩一头浓密的卷发乱得像刚被飓风刮过,嘴唇还微微肿着,脸上残留着一种像是宿醉又不是宿醉的潮红,看上去慵懒,餍足,而又透出种暧昧的餍足。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两把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点滴。
莫少商已经去了公司,而她今天也要回庄园,回归到艾瑞私人康复师的岗位上。
换好衣服,温意浓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站在厨房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桃子蹲在猫爬架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眯着眼睛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不能陪你玩啦。”温意浓走过去,伸手挠了挠小桃子的下巴,嗓音轻软,“艾瑞哥哥还在等我呢。”
“喵……”
*
从老城区到莫氏庄园的路,温意浓已经相当熟悉。
出租车拐进南郊那条被梧桐树夹着的林荫道时,她摇下车窗,让初冬的风灌进来。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张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端着一份提前备好的酸梅汤。
温意浓感动于张阿姨的细心与体贴,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道:“张阿姨,您不用每次都给我准备这个的。”
“是先生的意思。”张阿姨说,“先生说您喜欢喝酸梅汤,让厨房随时都得备着。反正都有,我就给你拿来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怔了怔,心头瞬间泛起一丝温暖的甜,道:“谢谢你们。”
“您跟我客气什么。”张阿姨笑起来。
两人寒暄两句。
片刻,温意浓转头看了眼四周,问:“对了张阿姨。艾瑞呢?”
“在花园里。蒋老师带着他呢。”说到这里,张阿姨顿了顿,续道,“艾瑞刚才还在问温老师去哪儿了。”
温意浓点点头,将杯子放回托盘,转身径直朝花园方向走去。
花园里的草坪已经枯黄了,阳光却很好,暖融融地铺在每一寸土地上。
蒋蓉蹲在人工湖旁边,正在陪艾瑞一起捡树叶。
小朋友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棉外套,帽子上的绒球垂在脑后,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他手边放着一竹编小篮子,捡起来的树叶被他按照打小分类,在小篮子里堆起了两座小山。
“蒋老师。”温意浓走过去,笑着跟蒋蓉打招呼。
蒋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道:“听说你昨天回学校了,校长给你安排了新工作,是吗?”
“是的……校长已经跟你说了吗?”温意浓停顿了下,表情稍显迟疑,“之后等我正式接手基金会的工作,艾瑞这边,就需要咱们多多合作,共同努力了。”
“放心吧温老师。”蒋蓉说着,目光望向身旁的小小身影,眼神里满是怜爱,“我很喜欢艾瑞。能继续陪在他身边,见证他的每一步成长、每一次进步,我很开心。”
听完蒋蓉的话,温意浓也顺着看向艾瑞的侧脸。
孩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纯净,圣洁,不染尘埃。
“这样一个像小天使一样的孩子,我想,没人会不喜欢他吧。”温意浓笑着说,忽地像是感到惊奇,眉头微挑,“艾瑞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是的。”蒋蓉回答,“上周量身高,比上个月高了快两厘米。”
温意浓和蒋蓉陪着艾瑞捡了会儿树叶。
随后,她想起什么,沉吟几秒后再次看向蒋蓉:“蒋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去法国之前,跟您提过一个叫娜娜的小姑娘。”温意浓试探着说,“您有印象吗?”
“那个在公园里经常和艾瑞一起玩的小女孩?当然有。”蒋蓉笑着道,“我们之前在公园遇到过,我还特意留了娜娜家长的联系方式呢。”
“那太好了!”温意浓惊喜,连忙道,“麻烦你把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没问题。”蒋蓉应完,当即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将一串电话号码发送给温意浓的微信。
“上回去公园,我还遇到了娜娜的妈妈,聊了两句。”蒋蓉又说,“她妈妈人挺好的,温柔和善,还说娜娜喜欢艾瑞得很,今后如果我们再去公园,可以提前跟她联系,让两个小朋友多一起玩。”
闻言,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眼神逐渐亮起光。
与此同时,一颗种子也在她心里发出了新芽。
*
和娜娜妈妈约好时间后,温意浓带着艾瑞出了门。
太公山的公园似乎还是老样子。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远处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人工湖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温意浓牵着艾瑞的手站在入口处。艾瑞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个从庄园带出来的一个小汽车玩偶,是他最喜欢的那个,铝合金车身已经被他摸得有些褪色。
忽地。
“温老师!艾瑞哥哥!”
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温意浓循声,转过头去。
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朝他们小跑着冲过来,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看上去灵动而又充满生机,像来自春日的小小使者。
娜娜穿着一件粉色的小棉袄,领口别着一个小星星胸针,水钻材质,看上去亮晶晶。
年轻的妈妈跟在小姑娘身后,素颜洁净,衣着朴素而整洁。
娜娜妈妈没见过温意浓,但她一眼便认出温意浓身边那个拥有蓝色大眼睛的漂亮小男孩,当即朝朝温意浓笑了笑,挥挥手。
温意浓含笑回应。
这头,娜娜已经一头冲到艾瑞面前,急急地刹住脚步。
她微微喘着气,两颊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小小的云。
“艾瑞哥哥,咱们又见面啦!”娜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歪着脑袋看他,表情促狭得像只小狐狸,“这一次你还是不准备跟我说话吗?”
艾瑞没有看向娜娜,甚至,旁人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或者肢体动作中,判断出,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眼前可爱女孩的存在。
他蓝色的眼眸空空的,看着远处湖面上被风吹动的那层薄冰,没什么反应。
但被温意浓牵在掌心的小手,没有挣开,没有后退,没有表现出丝毫抗拒的意思。
电光火石之间,温意浓感觉到艾瑞的手指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力道在收紧。
“……”温意浓眸光微动。
她再次看向娜娜。
小姑娘没有得到漂亮哥哥的回应,可爱的小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沮丧,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振作了起来。
继续像小蝴蝶一样围绕在艾瑞身旁,一口一个哥哥,嗓音甜软清脆。
温意浓抿了抿唇。
她想,自己之前的判断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艾瑞对这个女孩子出现了情绪起伏,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突破。
生活阿姨远远跟在后面。
艾瑞和温意浓,娜娜和妈妈,两大两小的组合就这样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朝前走。
娜娜走在最前面,步子蹦蹦跳跳的,像一只踩在弹簧上的小兔子。她一会儿蹲下来捡一片枯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叶脉;一会儿踮起脚尖去够垂下来的柳条,够不到,就跳一下。
每发现一样新鲜事物,都会殷勤地跑到艾瑞身边,小黄鹂似的念叨:“哥哥你看这个,哥哥你看那个……”
艾瑞的步伐不急不慢,脸上也不见多余神情。
偶尔,会在娜娜停下时跟着停下脚步。
“妈妈,艾瑞哥哥,温老师,快看快看!”小姑娘软声轻呼,“这里有一座蚂蚁城堡!”
艾瑞的目光随着小女孩的声音移动。
他看了眼娜娜手指的蚂蚁城堡,紧接着,又转向娜娜,眼神依旧平平的,显出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淡漠。
察觉到这一幕,温意浓悄然屏息。
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开心地和妈妈分享自己的所见所想。
整个过程里,艾瑞的视线在娜娜脸上停留了将近十秒钟。
走了会儿,两大两小来到公园中央的一棵大榕树下。
娜娜忽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艾瑞面前。
是一棵棒棒糖。
看着小姑娘给艾瑞递糖的画面,温意浓的眼眶无端一热,并未干涉。
这头。
艾瑞看了眼娜娜掌心里的糖,没有伸手接。
见状,娜娜似乎有点疑惑,将糖又往前送了送,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草莓味的。”娜娜歪了歪小脑袋,语气童真无邪,“蒋老师说,你喜欢吃草莓的呀。是只喜欢吃草莓,不喜欢吃草莓味的糖果吗?哇,艾瑞哥哥,你真的好酷哦。”
艾瑞依旧不说话。
“呐,收下吧!”娜娜再接再厉。说着,她拍拍自己的粉色小兔子挎包,小表情神秘兮兮,“我包包里还有好多呢。你先拿回去,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叭!”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拂动了艾瑞额前的碎发。
极短暂的一个瞬间,他眼帘微抬,看向了眼前的小女孩。
娜娜也不在意艾瑞接不接。见艾瑞半天没反应,她索性直接将棒棒糖塞进艾瑞外套的口袋里,小手拍了拍口袋口,像是怕它会掉出来似的,咕哝:“收着收着。妈妈说了,乖宝宝都是会分享的宝宝!”
说完,乖宝宝娜娜喜滋滋地弯了弯唇,转过身,又跑去看湖边几个推铁环的老爷爷去了。
目送娜娜的背影须臾,温意浓又蹲下来,平视着艾瑞的眼睛。
艾瑞蓝色的眼眸此刻正看着娜娜跑远的背影,看着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蝴蝶结在半空中滑出一道道轻灵的弧线。
温意浓静了静,而后伸出手,将那只已经从他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棒棒糖往里面按了按。
“老师帮你收好了。”她轻声说。
艾瑞没有看她,依旧目视着娜娜的身影。
温意浓莞尔,抬手轻轻揉了揉艾瑞的发,嗓音更柔:“老师看得出来,你喜欢娜娜,对吗?”
艾瑞不言声。
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闪,仿佛冰面上出现的一丝裂纹。
转瞬消失不见。
*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张阿姨从厨房端出午餐,送进餐厅,是艾瑞最爱吃的番茄肉酱面。
番茄的酸味裹着肉末的咸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温意浓坐在艾瑞旁边,用叉子将面条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放在他的盘子里,引导着艾瑞自己用叉子主动进食。
数分钟后,一顿饭吃完。
温意浓用湿毛巾替小朋友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带他去漱口。
不多时,生活阿姨接走艾瑞,牵着他的小手一步步走上楼梯,回儿童房午睡。
温意浓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艾瑞的时候,他蜷缩在游戏室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谁也不看,谁也不听,整个人和这个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纱网。
比起数月前,艾瑞如今的进步可谓神迹。
回到卧室,温意浓将下午要用的教学资料从包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整理好。
资料夹在她的膝盖上摊开,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观察:
【艾瑞对娜娜的主动接近未表现出回避。对娜娜有短暂视觉停留。眼神跟随超过10秒。】
写完这行字,她伸了个懒腰放下笔,扭了扭脖子。
昨晚和莫少商折腾到不知道几点。
只记得,莫少商在书桌上要了她两次,在床上要了她一次,洗澡的生活,又把她摁在浴室镜前做了一次。
到最后,等他把她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她困得眼睛睁不开,往男人怀里一钻,便在他的体温中沉沉睡去。
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这会儿带娃带了一上午,困倦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温意浓打了个哈欠,索性躺上床,被子一盖,闭上眼睛,准备小睡片刻,等睡醒了再接着备课。
然而,就在温意浓迷迷糊糊、快要坠入梦乡之际,她忽然察觉到丝丝异样——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眉心,然后又落在她的鼻尖,唇角。
那触感极轻,像是被风吹来的一片花瓣,又是温热的,带了那么一点点湿润,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温意浓揉了揉眼睛,从半梦半醒的深水里浮上来。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来的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清冷。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她,带着一丝刚从腥风血雨的谈判场上转下,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冷冽。
哦,原来是她亲爱的男朋友。
……嗯嗯?她男友?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接着便呆呆地伸出手,摸了下他的脸。
有温度,有弹性。
活的。
“你、你不是说今天公司非常忙吗?”温意浓揉揉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软绵绵的,“怎么又回来了。”
“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莫少商脱下西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腕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听完男人的话,温意浓忍不住轻笑出声。
“只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还专程跑一趟回来?”
莫少商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穿过去,将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放在他的大腿上。继而侧过头,高挺的鼻梁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蹭了蹭,闭上眼。
“想你了。”他说。
温意浓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听见他的心跳,从两人贴在一起的胸膛之间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遥远而古老的圣钟。
过了会儿,温意浓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接着便试探性地、带着羞怯意味的,在他耳根位置落下一个吻。
“以前没有发现,莫先生这么黏人呀。”她轻声说。
“嗯。”莫少商从鼻腔里应出一个音,慵懒而低哑,薄唇吻了吻她的颊,“超黏你。”
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一天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时时刻刻都和她黏在一起。
温意浓但笑不语。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发出细碎如沙锤般的声响。
片刻,莫少商抬手,在姑娘的肉嘟嘟的小臀上轻拍了一下。
“睡醒没有?”他低声问,“要不要我陪你睡一阵?”
温意浓被呛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自言自语:“还睡什么。肉骨头和狗躺一张床上,肉骨头能睡觉吗?”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似未听清,语气疑惑。
温意浓连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从嘀咕到心虚,从心虚到无辜,最后定格成一个无比真诚而又客气礼貌的笑。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了摆手,“我说,睡醒了。精神百倍,不用再睡了。”
莫少商眉峰微挑,直勾勾盯着姑娘绯红的小脸,接着便站起身,连带着直接将她给一把横抱起来。
温意浓始料不及,低呼出声,下意识将他颈项搂得更紧。
“睡醒了就起来跟我去画室。”莫少商说。
温意浓愣了一下,狐疑:“去画室做什么?”
他莞尔:“很快你就知道。”
*
画室在地下酒窖的最深处。温意浓躺在莫少商怀中,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沿着旋转楼梯缓步而下。
空气里的温度比楼上低了几度,带着陈年橡木桶的气息和松节油清冽的味道。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沉睡的酒瓶上。
来到画室前。
莫少商伸手推开门,将她抱了进去。
画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涌进来,落向墙面,落向画布,落向浮动在空中的细小尘埃。
他将她放在画架旁的桌子上,坐好,而后便取来一本厚厚的图册,递给她。
温意浓伸手接过。
只见,这个图册的封皮是深灰色,亚麻布面,不知是什么。
温意浓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顺手翻开第一页。
短短一刹,温意浓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页是一幅婚纱设计图。
铅笔勾勒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考量。华贵典雅的A字型裙摆,从腰际垂下,宛若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领口是一字肩设计,露出锁骨和肩头皮肤。腰际系着一条细细的缎带,缎带在身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两端的带子垂落在裙摆上,仿佛两弯轻轻流淌的溪水。
温意浓又翻到第二页。同样是婚纱设计图。
这一款是鱼尾型的。裙摆从膝盖处开始向外展开,像美人鱼浮出水面时,尾巴拍打海面的刹那。上身满是蕾丝贴花,花纹从领口蔓延到腰际,使人联想到中世纪的欧洲,藤蔓爬满吸血鬼伯爵的城堡墙壁……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各式各样的婚纱手绘图。
足足十七页纸,整整十七款造型各异的华丽婚纱,每一款都美得仿佛不属于人间。
终于,温意浓翻完最后一页。
她合上图册,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这……”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你绘制的婚纱设计图。”莫少商的语气如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共十七份。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温意浓目露惊愕,沉吟好几秒,才又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些的?”
莫少商回答:“你来到庄园的第二周。”
温意浓沉默。
她来庄园的第二周?
那时,她对这里还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拘谨和试探,早上给艾瑞上课,下午写干预记录,晚上在房间看书。那时,她以为自己和这座庄园的关系只是一纸合同、一份薪水,和身为庄园主人的他之间,隔着一段不能越过的鸿沟天堑。
而这个男人,居然已经在画婚纱了……
“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周,”她嗫嚅着出声,嗓音轻得几不可闻,“你就开始思考我要穿什么样的婚纱,嫁给你?”
“嗯。”他点头。
温意浓瞠目结舌,震惊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你先挑选。”莫少商注视着她,又再次开口,语气轻柔得要命,“如果没有能看上眼的,我就继续画。直到莫太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