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卢兹。
暮色中,这座法国西南部的城市逐渐舒展身躯,展露出它独特而优美的轮廓线。
飞机降落时正值黄昏,舷窗外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云层低垂,像画家随手涂抹的油彩。机身轻轻一震,轮子触地,在跑道上滑行,一阵沉闷的轰鸣随之响起。
二十分钟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到达大厅的出口。
那是一名年轻的东方女孩,身材纤秾合度,穿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宽大墨镜几乎遮去她半张脸,同色系的口罩则将另外半张脸也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一只手拖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脚步并不匆忙,整个人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紧绷感。
女士在大厅中央站定,转动脑袋,在寻找什么。
周围人来人往,法语,英语,西班牙语,还有偶尔夹杂的中文,各种语言交织,形成嘈杂的背景音。头顶上方,航班信息在显示屏上滚动,免税店的橱窗里陈列着香水与红酒,空气里飘来清淡咖啡香。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映入东方女孩的视野。
对方大约二十六七岁,一头栗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立体,笑容明媚而张扬。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包裹着曼妙身姿,内搭一件酒红色衬衫,脚踩细高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法式独有的慵懒与精致。
一个转眸,两道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温!”法国姑娘轻唤出声,音量不大,语气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与此同时,东方女孩嘴角一弯,脚下步子加快。
“苏菲!”
温意浓随手摘下墨镜和口罩,一张素净却仍足够秾艳的脸蛋暴露在空气中。她弯起唇,面上一抹笑,热络不已,“一别这么多年,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法国姑娘名叫苏菲,是温意浓大学时期的交换生同学。
多年前,苏菲从法国来到京海求学,正好在温意浓的班级里做交换生。两个女孩因为一次小组作业相识,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苏菲的法语名字是Sophie,中文名字是苏菲,温意浓喜欢叫她“苏菲”。用温意浓的话说,就是“苏菲”这个名字念起来悦耳动听,像风吹过麦田的声浪。
苏菲毕业后便回到家乡法国发展,距离让两人的联系逐渐减少,但深厚的情谊却一直留在彼此心底。
这次温意浓决定远走暂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菲。
这时,热情美丽的法国女孩听见这句诚挚的夸奖,轻笑出声。随后,她张开双臂,和久违的中国好友用力相拥。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苏菲笑着在温意浓背上轻拍,退开半步,目光上下打量,“还是美得像神话里的仙女一样,也还是那么温柔似水。”
“哪有。”温意浓笑嗔,“快别给我戴高帽了。”
两个姑娘一道往停车场走去。
机场外,天色还未完全暗下,远处天际线位置残留着一线橘红。
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法国的车牌,德国的车牌,偶尔还能看见挂着意大利牌照的小车。风吹过来,带着欧洲深秋特有的湿冷。
不多时,苏菲领着温意浓来到一辆灰色轿车前。
车漆锃亮,车身洁净。金发碧眼的欧裔司机穿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从驾驶席下来,朝两人略微颔首,然后主动拎起温意浓的行李箱,放进车辆后备箱。
苏菲则颇有东道主姿态,主动替温意浓拉开车门。
“请吧,我的东方公主。”
温意浓也不跟这个老朋友客气,笑着坐进车里。
车辆启动,朝机场出口方向驶去。
进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一带,窗外的景致变得开阔。田野,农舍,远处依稀可见的山峦轮廓。
苏菲从化妆包里取出粉饼,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妆,随口问道:“对了温,你在邮件里跟我说,你要在图卢兹待好几个月?”
温意浓点点头:“是的。”
苏菲恍然大悟:“难怪你让我帮你联系这边的特教学校。”
“之前工作很累,我想换个环境调整一下状态。”温意浓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后面我又想,过来闲待着也无聊,索性找个兼职做着也不错。只要工作内容不太繁重就好。”
听完这话,苏菲眼睛一亮:“那还正好。我家附近的特教学校最近在招人,是康复师助理,活少轻松,就是薪水稍微低了些。我之前还很忐忑,怕你会看不上。”
温意浓闻言很是惊喜,眼眸晶亮:“康复师助理?我可以呀。”
“行。”苏菲笑,“今天你先回我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学校看看。”
刚来图卢兹第一天就解决了工作问题,温意浓欣喜而又感激。她伸手抱住苏菲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靠了靠:“谢谢!苏菲,有你真好。”
苏菲噗嗤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我们可是好朋友。当初我一个人背井离乡在京海念书,不也是你一直帮助我照顾我。记得那次我发高烧,是你大半夜陪我去医院,还给我熬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温意浓笑着打断她。
“可我一直记得,记在心里。”苏菲说,目光愈发柔和,”所以温,你这次来找我,我特别高兴。”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汽车继续前行,车窗外是图卢兹渐浓的夜。
温意浓和苏菲时而聊起工作,时而聊起大学时的趣事与共同的朋友,问候彼此家人,了解彼此近况,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聊着聊着,温意浓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来不及松口气,突兀地,一阵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听见铃声的刹那,温意浓心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便生出一种恐惧心理。
可转念一琢磨,又反应过来:早在登机之前,她就换了新的手机卡,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她的新号码……
温意浓目光下移,看向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裴西洲。
她眸光微动,将电话接起,“喂,裴医生?”
听筒里传出一道磁性温润的嗓音:“温老师,平安落地了吗?”
“嗯,刚到,已经和我朋友见上面了。”温意浓说,“谢谢裴医生关心。”
“一切顺利就好。”裴西洲道。
“是的。幸好没发生什么意外。”温意浓回了句,随即稍稍一顿,口吻中带出一丝忐忑意味,:“那你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知道你平安到达目的地我就放心了。”裴西洲笑着回话,“你和朋友好好叙旧,再见。”
说完,对方就准备挂断电话。
这头,温意浓却将音量稍稍拔高:“对了裴医生。”
连线那头的人动作顿住,仍旧是那副轻缓平稳的语气:“怎么了?”
温意浓轻轻咬了咬唇瓣,目光试探性地看了眼身边的苏菲。
苏菲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注意力全在自己那副精致的妆容上,并没有关注她。
见状,温意浓这才定定神,将身子略微转过一个角度,背对苏菲,低声试探地问:“裴医生,请问我爸妈他们那边……”
裴西洲猜到她要问什么,道:“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一旦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刻报警。”
听他这么说,悬在温意浓心中的巨石才算稍稍落地。
她垂眸,眼中流露出丝丝余悸与后怕,沉吟道:“虽然这次离职之前,我已经提前给艾瑞安排了新的康复老师,也向星桥那边提出了正式的病假申请……但毕竟这些事,都是瞒着莫先生进行的。我怕他发现我不告而别,会迁怒我的父母,迁怒张瑶校长,甚至是整个星桥。”
听筒那头,裴西洲笑了笑,语气平静:“温老师多虑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国家和地区,能让权贵们只手遮天漠视法律,但并不包括中国。国内毕竟是法治社会,莫少商不会太出格。”
温意浓依旧惴惴不安,怔然道:“但愿如此。”
裴西洲:“在法国有任何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力为你提供帮助。”
“……谢谢。”温意浓诚恳地说。
过了片刻,她又再次开口,带着些迟疑地道:“裴医生,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想不明白。”
裴西洲:“你说。”
温意浓:“你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地帮助我?”
裴西洲那头静了静,而后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很单纯善良的人。我只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被隐瞒,被欺骗。你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
听见这个理由,温意浓眉心微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没一会儿,电话挂断。
苏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补妆,开始和男友煲起电话粥。一对小情侣用法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热情又腻歪。
温意浓听着好友时不时发出的笑声,看着好友眉眼间洋溢的幸福,弯了弯唇。
继而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玻璃外面,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街道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偶尔能看见骑着自行车的人悠闲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面包。远处的咖啡馆门口,三两顾客坐在露天座位上,手里端着咖啡,谈笑风生。
圣塞尔南大教堂的钟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温意浓望着这一切,整个人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虚幻感。
两天之前,她还在中国京海。
还是莫氏庄园的一名私人康复师。
还在那个男人怀里,和他肌肤相亲,亲密缠绵,承受他疾风骤雨般的需索。
仅仅只过了三十个小时,她就已经踏上了这片欧洲西部的土地。
没记错的话,莫少商说他要在东京待半个月。
而今天,距离他去东京正好半月整。
他应该已经回国了。
回到了京海,看到了她的信,发现了她不辞而别……
他会怎么做?
那样一个善于伪装,城府深沉的人,那样一个外表矜贵绅士,内心病态极端的人,在发现她逃之夭夭后,会做出什么行为?
温意浓心里一沉,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嗓音。
是苏菲。好友不知何时已经挂断电话,半开玩笑似的道:“抱歉温,我男朋友比较黏人,让你笑话了。”
温意浓神思回笼,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自然的浅笑:“黏人才好呢,说明他喜欢你,在乎你呀。”
苏菲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们交往多久了?”温意浓又问。
“快半年了。”苏菲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神秘几分,举起手机翻相册,递到她眼前,“喏,就他。这就是我男朋友。”
温意浓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大男孩,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怀里抱着橄榄球,浅褐色瞳仁,金棕色短发,笑容爽朗,整个人灿烂的宛如南法的阳光。
背景是一片绿茵场,远处依稀还能看见坐满观众的看台。
“哇,很帅啊!”温意浓发自内心地夸赞,“笑起来阳光开朗,脾气很好的样子。你眼光真不错。”
闻言,苏菲捂着嘴哈哈笑了几声,随后便将手机熄屏,收回包里。
忽地,法国姑娘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温意浓,随口道:“那你男朋友呢?你要在图卢兹待这么久,你男朋友舍得呀?”
话音落地,温意浓眼底的光瞬间一黯。
但也只是刹那,她脸上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笑:“我没有男朋友。”
“啊?”苏菲惊得目瞪口呆,“我的天,像你这种胸大腰细的大美人,居然还是单身?我简直不敢相信!”
一种莫名的心虚感袭上心头。
温意浓干咳两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沉默不语。
“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不喜欢你们中国男人。没关系。”苏菲没注意到温意浓的异样,手臂一勾,大剌剌环住她的肩,“这段时间,多跟我们法国男人接触,说不定就有看得上的呢?我回头就给你介绍几个橄榄球队的运动衣。保证又高又帅,床上功夫也厉害!”
温意浓被呛到了。
听见“床上功夫”四个字,一些旖旎热辣的画面便争先恐后涌入她脑海。
男人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窝,薄唇在她颈侧流连,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几乎能重新感受到那种灭顶的颤栗和欢愉。
她一阵咳嗽,呛得脸微红,摆摆手:“不用不用。”
苏菲看着好友脸红的样子,被逗笑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在温意浓软滑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感叹道:“温,你真可爱。”
像这样集妩媚温婉和纯欲妖娆于一身的东方美人,是真正的尤物。任何男人只要尝过她的味道,就再也不可能忘掉了吧。
苏菲由衷地想。
汽车继续前行,驶入图卢兹温柔的夜色
*
与此同时,中国京海。
莫氏庄园。
这座沉默而广阔的庄园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彻底笼罩,山雨欲来。
三楼卧室内,灯暗着,窗外透入的光线格外微弱,勾勒出一道冷硬而孤绝的剪影。
莫少商立在窗前,远眺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紧抿,面无表情。
蓝黑色的眼眸平静而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之源的荒原。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衡叔走进来,停在门边,头微微垂低。
“先生。”他恭敬地唤道。
莫少商头也不回,淡淡地问:“艾瑞对新老师适应吗。”
闻声,衡叔头垂得更低,道:“温老师离开前……已经做了妥善安排。蒋蓉老师耐心,尽责,十分专业,现阶段暂时顶替温老师的职务,问题应该不大。”
说到这里,衡叔稍顿一秒,又试探地问:“不过,您在数日前,就秘密找好了备选康复师。是继续任用蒋老师,还是?”
“她推荐的人,不会差。先这样吧。”
“是。”
片刻,莫少商眼帘微合,摆了下手。
衡叔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紧,房间里只剩下莫少商一人。
他在窗边静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视过整个房间。
他看见卧室正中的床,想起他的女孩曾经躺在上面,泪水涟涟地蜷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
又看见床上的枕头,想起她的脑袋曾在无数个夜晚枕在上面,长发散落,呼吸绵长。
地板上还有她留下的拖鞋,纯棉质地,小巧柔软,上面还印着清新的碎花图案。衣柜里还有几件她没带走的衣物,浅色的,像洁净的云和雪。
莫少商走到书桌前,修长指尖轻抚过桌面。
这里是温意浓备课的地方。
莫少商微合眸,想象出温意浓在这里认真工作的样子:首先,她一定是将教案资料和笔记本整齐地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笔,翻开记录册,写写画画,一缕发丝垂落在那片粉软的颊边,随着她书写的动作轻微摇晃……
须臾,莫少商又站起身,走向衣帽间。
推开门。
女孩的衣物大部分已经带走,只剩下两三件柔软的针织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布料,幻想是在抚摸她光裸细腻的皮肤。
最后,他走回床边,坐下。
手掌按在床铺上,轻抚过那些褶皱。
这里是她睡觉的地方。
就在数日之前,他还在这里与她厮磨缠绵,亲密得合而为一。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是一种类似夏季果实的香气,清淡微甜。
下一秒,莫少商猛地睁开眼。
对面是女孩梳妆台的镜子。
不偏不倚,照出坐在床沿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平静,蓝黑色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裂,一点一滴,支离破碎。
愤怒,哀伤,还是不甘?
似乎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危险的,几乎要能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的东西。
为什么?
一切分明都在他的预想内,事态轨迹完全按照他的既定计划一步步发展。
察觉到绝对的,未知的,完全不可控的危险时,任何生物的本能都是逃命。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真正怀疑他,恐惧他,逃离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如此疼痛,像被人生生撕裂开?
黑暗中,莫少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骨收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她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的话语,只留下一封信,和一个见鬼的理由,寥寥数语,冰冷至极,甚至不如对待一个陌生人。
不敢质问,不敢对峙。
逃命般撇下一切,一走了之。
“……”莫少商指骨用力收拢,垂了眸,近乎痛苦地拧眉。
温意浓,温意浓。
这段时日,他把她捧在掌心,献上全部的温柔与耐心,小心翼翼呵护,倾尽所有疼爱。他对她说起童年,带她进入他的私人藏馆,让她走进自己最隐秘的世界,就差把心剖出来给她。
可她呢?
没良心的小骗子,满嘴谎话的坏小宝,趁着他在东京的时候转身就逃……她竟真的能做到如此狠心?
竟真的能如此决绝?
他们分明永远属于彼此。
她分明对他承诺过,他们永远属于彼此。
想到这里,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翻涌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嘴角缓慢勾起一道弧。
泠泠月色从窗外洒入,照在他唇畔的浅弧上,漫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将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让将自己彻底沉溺进她的气息。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轻声开口,自言自语般,近似梦呓:“Tesoro, tornerai da me……(宝贝,你会回到我身边)”
“ Non scapperai. Sei mia……(你逃不掉。你是我的)”
“ Per sempre.(永远)”
就在这时,“砰砰。”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整片空间的死寂。
莫少商毫无所觉。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静默几秒后,他直起身重新走回书桌前,淡淡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
是林恪。
林恪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犹豫。他行至莫少商面前,站定,半晌未作声。
莫少商失去了耐心,“说话。”
林恪这才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先生,今天您有个重要会议。”
莫少商:“取消。”
“……”林助理听后,为难到极点,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是投资决策委员会的议会。上次COLRA项目的推进工作是否继续,需要您定调。”
闻言,莫少商静默了几秒。
他侧目,看向林恪,一言未发。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可林恪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须臾,莫少商视线收回来,径自开门离去。
林恪见状,暗自松下一口气,连忙快步跟上。
*
莫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海的天际线,云层低垂,天色阴沉。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有投资部的高管,风控合规部的负责人,还有几位独立董事。
投影屏幕上播放着COLRA项目的PPT。
精美的图表,令人心动的各项数据,一页页翻过。
孙大富坐在会议桌一侧,脸上笑容灿烂,时不时插几句话,回答各位董事的提问。
韩民山坐在他对面,神情严肃,全程鲜少发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会议记录本的边缘,看着像是有些走神。
这场会议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各种问题被提出,被解答。
各种质疑被抛出,被打消。
各种数据逐一求证、核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主位上的男人。
莫少商靠在椅背上,长腿优雅交叠,眼帘微垂,神情淡漠,随意翻看着面前的文件。仿佛像只是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路边小报。
会议室内安静到极点,只有高层们刻意压轻的呼吸声。
片刻。
莫少商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林恪见状,面朝众人宣布:“同意。”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是最终的宣判。
孙大富和韩民山相视一眼,彼此神情各异,又很快将目光错开。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
孙大富独自一人来到楼梯间,站在窗户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上升,融入昏暗的光线中。他深吸一口,又缓慢吐出,尼古丁的味道在肺腔里扩散开,带起一丝燃着快意的灼烧感。
紧接着,孙大富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息:
【项目已经通过投资决策委员会审批,莫少商签了字。少爷,成了。】
片刻后,手机轻轻一震。
对面回复过来:【辛苦】
孙大富:【意大利人给的东西经得起推敲,但莫少商的商业嗅觉极为敏锐,本来今天上会前我还捏了一把汗,怕他察觉出什么端倪,没想到……】
对面:【最心爱的小夜莺飞走了,莫少商现在必定方寸大乱,心神不宁。任何人,任他心理素质再强,只要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就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维持冷静和精准的判断力。】
孙大富:【明白了。】
孙大富:【您这招,一石二鸟,实在是高】
对面:【后面的事,孙叔多费心】
孙大富:【应该的。】
回完这一句,孙大富勾勾唇,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又吸了一口烟,一抬眸,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远处,一只乌鸦扑扇着翅膀掠过天际,眨眼光景,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中。
*
深夜,京海某地下酒吧。
大厅内,精与香水味搅在一起,暧昧地缠绕。吧台边,琥珀色酒液在杯中轻晃,灯影在杯沿流转。有人低语,有人大笑。鼓点沉沉地敲在心上,仿佛连木桌的纹路都跟着处于微醺状态。
从一条狭窄的走廊穿行而过,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眼前的世界灯光昏暗,暧昧的红光与紫光缠错交织,空气里弥漫着各种不算好闻的味道。
最角落的尽头内,是一个私密包间。
真皮沙发,水晶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光线比外面更暗几分。与外面混乱的世界不同,这里像完全真空,舒适,整洁,高级香氛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
乔明依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马提尼,正慢条斯理地品。
已是初冬季节,她却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裙,大方展露出自己的好身材,面上的妆容一如既往,精致而明艳。
不多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走进来。
他一言未发,也不和乔明依打招呼,只是径自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前,弯腰落座。
“真是稀奇。”乔明依目光在男人身上扫视一圈,挑挑眉,“裴少爷居然会约我喝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暧昧的光影照进裴西洲的眼底,却掩不住其中的半分冷意。他看着乔明依,开门见山:
“听说,乔小姐之前让狗仔拍了一些照片?”
“……”乔明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眼神里多出几分警惕意味,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在这儿欲盖弥彰地装糊涂。”裴西洲说,“我知道,你手上有莫少商的一些料。”
见对方把话挑明到这份上,乔明依抿抿唇,自知装傻不再有意义。
片刻,她问裴西洲:“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裴西洲语气平静,说话的同时,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缓缓推到她面前,“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把照片保管好。一定要在关键时候,才能让它们见光。”
乔明依盯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警觉心已升至顶点。
“是莫少商让你来的?”乔明依又问,嗓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紧张。
裴西洲摇头。
乔明依皱眉,似乎更加困惑:“那你为什么在意这些照片?”
裴西洲回话的语气更加冷淡:“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乔明依琢磨了半天,想不明白。
但那张银行卡就摆在那里,数额想必不会小。
怎么算都不亏本的买卖,她也懒得想了。
紧接着,乔明依身子懒洋洋往沙发靠背上一倚,取出一根女士香烟,拿打火机点燃。火光在她指间跳跃了一瞬,将她的脸庞映亮。
她抽了口烟,掸掸烟灰,语气也随之放松几分:“裴先生专程找我出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裴西洲不答话,只是伸手桌上的洋酒杯,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听说……”他放下酒杯,忽而话锋一转,“乔小姐和温意浓温老师之间,有点过节?”
乔明依脸色微变。
她掐灭刚抽了两口的香烟,语气也沉了下去:“这和你没关系吧。”
“温老师是我的朋友。”裴西洲淡淡地说,“她现在孤身一人在法国。我来找乔小姐,主要是想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
“……”乔明依抬起头。
裴西洲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乔明依脸色,嗓音轻几分,“我可不希望,她在异国他乡发生任何意外。”
乔明依眯了下眼睛。
“好了,言尽于此。乔小姐再见。”裴西洲说完便站起身,大步离去。
门开,又关上。
一时重归寂静。
乔明依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杯裴西洲没喝完的酒,大脑飞快地转起来。
温意浓……
法国……
意外?
短短几秒,她眼底闪过一丝报复般的狠戾,勾起了唇。
随后,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后,接通。
“喂?”听筒那头传出一道年轻男人的嗓音,应了一句。
“温意浓现在一个人在法国。”乔明依轻声说,“之后的事,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