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异人走后第三天, 赵絮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咸阳宫长长的甬道,她站在甬道这头,异人站在甬道那头, 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正朝她笑。她走过去, 想握住他的手,可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她开始跑, 拼了命地跑, 他却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琤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举在头顶, 嘴巴微微张着, 呼吸均匀。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毫无心事的小脸,慢慢躺回去, 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想起历史上对异人的记载,在位三年, 暴毙。

今年,就是第三年。

她从前不信命,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人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这一刻,她忽然怕了。

她怕历史的车轮终究碾过一切,怕那些她以为已经改变的事, 不过是推迟了发生的时间,毕竟秦昭襄王还有秦孝文王不也是吗?

赵絮晚闭上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让自己睡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阿月端了早膳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阿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絮晚摇摇头:“没睡好。”

阿月将食案放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姐,你是不是担心王上?”

赵絮晚没说话,只是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却觉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阿姐,”阿月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王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赵絮晚看着碗里的粥,忽然问:“阿月,你信命吗?”

阿月愣了一下:“阿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想起那个梦,想起异人站在甬道那头朝她笑的样子。

“没事,”她转过身,对阿月笑了笑,“大概是没睡好,胡言乱语。”

阿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收拾了食案,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姐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个背影,不知怎的,看着有些孤零零的。

异人走后第五日,第一封奏报从北地传回咸阳。

奏报上说,王上已抵达雍城,一路平安,请王后放心,赵絮晚看完,将帛书折好收起来,压在枕下。

此后的日子,奏报隔几日便来一封,异人从雍城到陇西,从陇西到北地,每一封奏报都写得很简短,到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最后永远是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赵絮晚一封一封收着,压的整整齐齐。

小政儿依旧每日去李牧府上练武,风雨无阻,只是每天回来多了一件事,问阿母:“阿父有消息吗?”

赵絮晚把奏报给他看,他现在识字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又折好,递还给阿母。

“阿父说一切安好。”他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然后蹲到弟弟面前,捏着琤儿的脸,“琤儿,阿父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琤儿被他捏得嘴都歪了,呜呜咽咽地抗议,小手啪啪地拍哥哥的手。

小政儿松开手,琤儿立刻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被撞得往后一仰,连忙稳住身子,把弟弟抱住。

“阿母,琤儿力气越来越大了。”

异人走后第二十五日,北地又传来消息,王上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赵絮晚拿着那封奏报,看了三遍。

“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却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异人走后第三十日,咸阳又下了一场雨。

这场雨比上次更大,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琤儿被雷声吓醒了,哇哇大哭,乳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赵絮晚把他抱过来,拍着他的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家伙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抓得紧紧的。

“不怕不怕,”她轻声哄着,“阿母在呢。”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琤儿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抱着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说:“你看,天在打鼓呢,轰隆隆的,像不像你哥哥敲的那个大鼓?”

琤儿抽噎着,从她肩头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轰隆隆”赵絮晚学着雷声,故意拖长了调子,“你看,是不是跟你哥哥敲鼓一样?”

琤儿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窗外,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听那雷声到底像不像哥哥的鼓。

又一声雷响,他没哭,只是往阿母怀里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了。

赵絮晚抱着他,在屋里继续走,嘴里哼起曲子,琤儿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头歪。

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催眠曲。

琤儿终于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发出一点点的抽泣声。

赵絮晚把他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动了动,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松。

异人走后的四十五天,北地传来消息,王上被埋伏了,中了一箭,伤势不明,一群人护送着王上离开,但目前已经下落不明。

消息传入咸阳宫时,正是午后。

赵絮晚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给琤儿缝的小衣裳,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她一向不擅长这个,但总觉得亲手做的才有心意。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平日内侍们轻手轻脚的模样,倒像是有人在跑,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还没来得及理会,殿门就被推开了,守门的侍女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说吕相来了,在前殿候着。

赵絮晚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侍女这么害怕,有两个内侍架着一个人在前殿,那人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发髻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赵絮晚认出了那身甲胄。那是异人亲卫的装束。

吕不韦站在旁边,面色灰白如土。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了沉。

“出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

吕不韦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被架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后……王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赵絮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说!”

那侍卫抬起头,满脸的血泪模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王上……王上他……”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王上遇袭……在、在北地……不知道是什么人……太多了……他们太多了……”

侍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家拼死护着王上……后来……后来走散了……一部分人护着王上走……一部分人回来禀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回来的路上……又遇了埋伏……大家……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絮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的人,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受伤了,消失不见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王后!”

赵絮晚扶着侍女的手,站稳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说王上……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侍卫哭着点头。

“伤在哪里?”

“不、不知道……当时太乱了……王上被人护着往后退……我看见……我看见王上身上有血……好多血……”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好多血。

她是见过异人身上有血的样子。

一次是刺杀,他故意让人刺伤自己,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却还对她笑,说“没事”。

还有一次是真的,不过命大又捡回一条命。

前几次是假的。

这次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身上。

“你说,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侍卫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怎么看?”

吕不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臣……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什么?”赵絮晚打断他,“查是谁干的?还是查王上在哪里?”

吕不韦低下头,不敢看她。

赵絮晚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

“王后……”

“王上只是遇袭,生死未卜。”赵絮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在消息确认之前,一切照旧。”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先王的威严,见过秦王的凌厉,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可此刻,这个年轻女人眼中的东西,让他心头一凛。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臣……领命。”他深深俯首。

赵絮晚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

“你们都下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赵絮晚一个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赵絮晚却只觉得如坠冰窖。

她还记得走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赵絮晚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睁开眼,擦了擦脸上的泪。

不能哭。

她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是这咸阳宫的主母。

在消息确认之前,她不能乱。

异人走之前,把秦国交给她,把政儿交给她,把琤儿交给她。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伸出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然后,她转身,推开殿门。

吕不韦还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再多派些人去北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这就去办。”

“还有,”她顿了顿,“太子那边,先不要告诉他。”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表面上一切如常。

早朝照旧,由吕不韦主持,只说王上在北地巡视,暂时不回,政务照旧,奏章从北地送来,由吕不韦批阅,再以王上的名义发下去,宫里宫外,一切照旧。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些奏章,根本不是异人批的。

赵絮晚每日照常起居,照常去看琤儿,照常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练了什么、学了什么。

她笑着听他说话,替他擦汗,给他夹菜,和往常一模一样。

小政儿什么都没察觉。

他只是觉得,阿母最近好像更温柔了。

每次他来,阿母都会多看他几眼,会多摸几下他的头,会在他说“阿母我走了”的时候,多留他一会儿。

“阿母,你今天又留我。”小政儿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想我了?”

赵絮晚笑了笑:“是啊,阿母想你了。”

小政儿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我以后每天都来!”

“好。”

小政儿开心的走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坐在那里,望着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琤儿在榻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她挥了挥。

她回过神,把琤儿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好像在问怎么了?

赵絮晚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头。

“没事,”她轻声说,“阿母没事。”

琤儿听不懂,只是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安慰一样。

赵絮晚闭上眼,把儿子抱得更紧。

北地那边,陆续有消息传回来。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遇袭的地方,那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破碎的甲胄和干涸的血迹。

有秦军的,也有刺客的。

刺客的身份,查不出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用的兵器也是杂七杂八,看不出路数,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线索。

异人依旧不知所踪。

护着他的那队亲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吕不韦站在舆图前,指着北地那片广袤的区域,对赵絮晚说:“王上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这里。往北,是草原深处,往西,是秦国境内。臣已经派人沿着这两条路线去找了。”

赵絮晚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刺客的身份,还是查不出来?”

吕不韦摇头:“没有任何线索。”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会不会是匈奴人?”

“不像,匈奴人若是劫了王上,必然会索要赎金,或者大肆宣扬。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他们的作风。”

“赵国呢?”

吕不韦顿了顿:“不排除这个可能,郭开一直想除掉李牧,李牧收复了北地众多部落,王上才会选择去的,若王上出了事,李牧难辞其咎。”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也不一定是赵国,”吕不韦继续说,“魏国、楚国,甚至秦国内部……都有这个可能。”

秦国内部。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她知道吕不韦说的是谁,那些曾经反对异人的宗室,那些被先王压下去的暗流,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野心家,异人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如今异人生死未卜,他们会不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继续找,”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异人失踪的消息吕不韦最终还是选择了告诉李牧,毕竟李牧最是熟知北地了,他去找肯定事半功倍。

李牧听完吕不韦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仔细擦拭,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个从南边就跟他的老部下,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他知道,王上是在北地出的事,他也知道,能在北地设伏、能在一队亲卫的保护下劫走秦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盗匪。

但他更知道,只要王上还活着,就一定在北地。

因为那是他的地方。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原,每一个部落,他都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里。

他会找到王上的,一定会的。

赵絮晚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异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她知道那是假的,是她自己吓自己,可她控制不住。

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一遍一遍地想着他走那天的情景。

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他近两个月,等来的却是他受伤失踪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琤儿在她身边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小嘴。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异人,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眉心,把那一点点皱褶抚平。

“你阿父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他说很快就回来。”

琤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小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