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是新年其实也没有放几天假, 就又各司其职了。
“六国使节的国书,你看。”异人将几卷帛书推到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展开,一封来自赵国, 措辞恭敬, 却暗藏机锋, 言下之意是“李牧之事,秦国做得不地道”, 一封来自魏国, 信陵君亲笔, 言辞恳切, 试探秦国对合纵的态度, 一封来自楚国,春申君的问候,热情得有些过分。
“都在试探。”她放下国书。
异人点头:“李牧在南边钉着,楚国不敢动。但赵国不一样, 他们丢的不只是一个将领, 是脸面。”
“赵王那边……”
“赵王迁是个软骨头,但他身边的人不软。”异人顿了顿, “郭开还在。”
赵絮晚明白了。郭开,那个陷害廉颇、逼走李牧的赵国内奸,如今依旧是赵王身边的红人。李牧归秦, 最恨的人不是赵王,而是他。
“他会对李牧下手?”
“他不敢明着来。”异人冷笑,“但他会想办法,让李牧在秦国待得不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的分量。郭开那种人,正面交锋不行, 但阴人的本事,天下无双。
李牧在南边过得其实很舒服。
那一战之后,楚军老实了许多,巡逻的斥候都绕着秦军关隘走。三千秦军对他心服口服,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们,如今见了他都挺直腰杆,眼神里满是敬重。
“将军,楚人又送东西来了。”副将进门,一脸古怪。
李牧抬头:“什么?”
“酒,肉,还有一封信。”副将把东西放下,“春申君亲笔,说上次误会,赔礼道歉。”
李牧扫了一眼那封信,没接。
“退回去。”
副将一愣:“将军,这……”
“退回去。”李牧的声音平淡,“告诉他们,秦军不缺酒肉,让他们留着犒劳自己的兵。”
副将领命而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是真硬气。
楚人送东西,不就是想试探?收了,就是给面子,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李牧倒好,直接退回去,摆明了告诉楚人:别来这套。
消息传回郢都,春申君气得摔了杯子。
“李牧!欺人太甚!”
旁边幕僚低声道:“君上,此人软硬不吃,不如……”
“不如什么?”
幕僚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春申君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说……郭开?”
幕僚点头:“郭开与李牧有仇,若能让赵国那边动手,借刀杀人,秦国查不到咱们头上。”
春申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新年没过多久,咸阳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赵国的使者,带着赵王的国书,明面上是祝贺新王登基,暗地里却另有所图。
异人在正殿接见了他,礼仪周全,言辞客气。使者呈上国书,又献上厚礼,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使者私下求见,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郭开大夫给秦王的信。”
异人接过,展开,看完,面色不变。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郭开愿意与秦国修好,愿将赵国边境的一些情报奉上,只求秦国一件事,处置李牧。
不是杀,是处置,让李牧离开边境,调回咸阳,闲置也好,软禁也罢,只要他不再掌兵。
异人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郭开大夫的好意,寡人心领了。”他的声音平淡,“但李牧是秦国之将,如何用他,是寡人的事,不劳郭大夫费心。”
使者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内侍请了出去。
人走后,吕不韦从侧殿出来。
“王上,郭开这是想借刀杀人。”
异人点头:“我知道。”
“那王上打算……”
“什么都不做。”异人站起身,“李牧在南边好好的,楚国不敢动,赵国想动也动不了。郭开那点心思,让他自己憋着。”
吕不韦若有所思:“王上的意思是……冷处理?”
异人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时候,不理,就是最好的回应。”
郭开的信被压了下来,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赵絮晚知道这事后,只问了一句:“李牧那边,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异人摇头:“不用,他知道郭开是什么人,比我们更清楚。”
赵絮晚想想也是,李牧在北地跟郭开斗了那么些年,能不知道那人的手段?他既然敢留在秦国,敢领兵驻防,就不怕郭开捣鬼。
“倒是你弟弟那边,”异人忽然道,“最近立功了。”
赵絮晚眼睛一亮:“阿昕?”
异人点头,从案上抽出一份军报递给她。
赵絮晚展开,上面写着:赵昕率部巡查边境时,遭遇小股流窜的盗匪,全歼,无一人伤亡。
“又是小功。”她笑道,“攒着攒着,该升官了。”
异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头微软。
“快了。再攒几件,就能调回咸阳,让你常常见到。”
赵絮晚抬头看他,眼里有光。
“真的?”
异人点头:“真的。”
五月初,咸阳宫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华阳太后病了。
自从先王驾崩,华阳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太医令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可静养了半年,反倒越来越重。
赵絮晚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只见她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这日赵絮晚又去探望,在她榻边坐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膳房去做。”
华阳太后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以前……做过一些事,对不住你们,如今想来,都是我自己糊涂。”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后别多想,好好养病要紧。”
华阳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王上……对你还好吗?”
赵絮晚点头:“很好。”
华阳太后又苦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寝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华阳太后依旧闭着眼,躺在那里,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那一刻,赵絮晚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宠冠六宫的贵人,曾经也有过风光无限的日子。可到头来,丈夫冷淡,嗣子疏远,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权势,荣华,到最后,又能留下什么?
四月初,边境传来消息,楚国又动了。
不是大军压境,是派了几百人,在边境线上来回游弋,试探秦军的反应。
李牧没有动。
他下令全军严守关隘,不许出战,不许追击,不许与楚军发生任何冲突。
楚军游弋了三天,发现秦军纹丝不动,渐渐胆大起来,开始靠近关隘,甚至有人冲着关墙上谩骂挑衅。
秦军将士气得眼睛都红了,纷纷请战。
李牧依旧不许。
“将军!”副将急了,“楚人欺人太甚!咱们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李牧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急什么。”
副将一愣。
李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楚军的方向。
“他们来,是想激我们出战。我们若出战,就中了他们的计。”
“可是……”
“没有可是。”李牧打断他,“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墙上的灯火熄掉一半。”
副将又是一愣:“熄灯?”
李牧点头。
楚军主将收到斥候回报,说秦军关墙上的灯火熄了一半,顿时大喜。
“李牧怕了!”他拍案而起,“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压上,试探虚实!”
副将有些犹豫:“将军,会不会有诈?”
“有什么诈?他若真有底气,何必熄灯?”主将冷笑,“李牧再厉害,也不过三千人,咱们四千,怕他?”
翌日,楚军四千人倾巢而出,直逼秦军关隘。
关墙上,秦军严阵以待,却没有放箭,也没有出战。
楚军主将越发得意,下令全军逼近,准备强攻。
就在这时,关墙两侧的山崖上,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埋伏。
李牧早就在两侧山崖上埋伏了五百精兵,只等楚军进入伏击圈。
楚军大乱。
主将还想组织反击,关墙上的秦军却忽然打开关门,冲杀出来。
前后夹击,楚军溃不成军。
这一战,秦军斩敌一千二百,俘虏八百,楚军主将当场被斩。
消息传出,六国震惊。
春申君在郢都收到战报,脸色铁青,久久说不出话。
李牧,李牧,又是李牧。
咸阳宫,异人看着战报,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李牧,寡人要赏他。”
吕不韦俯首:“王上打算如何赏?”
异人想了想,缓缓道:“封他一个关内侯的爵位,让他回咸阳领赏。”
吕不韦一愣:“回咸阳?那边境……”
“边境暂时用不着他了。”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楚国已经是两次挑衅了,虽算不上大战,但至少短期内不敢动。”
“况且赵国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五月初,李牧奉命回咸阳。
他走的那天,三千秦军列队相送,一个个眼眶通红。
“将军!”副将跪在他面前,“末将愿随将军同去!”
李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守着这里。我还会回来。”
副将用力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李牧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关隘。
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半年的关墙。
那些跟着他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那些跟他一起设伏杀敌的将士,此刻都站在关墙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李牧放下车帘,闭上眼。秦国的兵,比他想的好带。
七日后,李牧抵达咸阳。
异人在偏殿接见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君臣对坐,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将军辛苦了。”异人亲手为他斟茶。
李牧接过,一饮而尽。
“王上召臣回来,有何事?”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寡人想让你去一趟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北地,那是他的旧地,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被逼得假死脱身的地方。
“王上想让臣……”
“不是让你领兵,”异人打断他,“是让你以秦使的身份,去一趟北地,见一些人。”
李牧明白了。
北地那些部落,那些曾经被他压服、又因他离去而蠢蠢欲动的势力,如今需要一个态度。
秦国愿意给他们安稳,愿意与他们通商,愿意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前提是,他们得认秦国这个主。
“臣明白了。”李牧俯首,“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不怕?”
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怕什么?”
“怕那些人,还记得你是李牧,是那个曾经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人,怕他们恨你,想杀你。”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臣在北地十几年,杀过的人,比咸阳城的人还多,他们恨臣,臣知道。但他们也怕臣,臣更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只要他们怕,就不敢动。”
异人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寡人等将军的好消息。”
李牧出使北地的消息,没有公开。
他只带了二十个护卫,轻车简从,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一路向北。
赵英送他到城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阿黎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父亲,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父很快回来。”
阿黎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牧揉了揉他的发顶,站起身,看向赵英。
“等我。”
赵英用力点头。
李牧转身上马,带着二十个护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忽然开口:“阿母,阿父会回来的。”
赵英低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阿黎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他答应过。”
赵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五月的北地,草长鹰飞,李牧站在一座小丘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草原,久久无言。
他从一个年轻校尉,一步步走到今天,大半辈子都耗在这片草原上,那些被他杀过的敌人,那些被他救过的百姓,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袍泽,都在这片土地下沉睡。
“将军,”护卫长轻声道,“前面就是白狼部的营地。”
李牧点点头,策马向前。
白狼部的首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叫阿骨他父亲当年曾与李牧交战,被李牧杀得片甲不留,最终不得不臣服。
如今父亲死了,儿子继位,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李牧的到来,让他既惊又怕。
“李……李将军?”阿骨看着他,脸色变幻不定,“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阎王不收,又回来了。”
阿骨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牧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将秦国的意思说了。
通商,互市,给盐,给粮,给铁器。条件只有一个:归附秦国。
阿骨沉默了。
归附秦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以后不能再劫掠边境,不能再随心所欲,得听秦人的话。
可若不归附……
他看着李牧,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人当初能杀他父亲,如今也能杀他。
“我……我归附。”阿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走遍了北地大大小小的部落。
有的痛快归附,有的犹豫不决,有的一开始强硬,但被李牧看了一眼之后,曾经的种种又让他立刻软了。
一个月后,北地十七个部落,全部归附秦国。
消息传回咸阳,异人难得在朝堂上笑出声。
“李牧,当赏!”
这一次,无人反对。
七月,李牧回到咸阳。
赵英带着阿黎等在城门口,远远看见那队人马,眼眶就红了。
李牧策马近前,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
赵英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满身的疲惫,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李牧伸出手,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回来了。”
赵英点点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父亲。
李牧蹲下身,看着他。
“阿黎,阿父回来了。”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李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揽住儿子。
咸阳宫,异人听完李牧的禀报,点了点头。
“将军辛苦了。”
李牧摇头:“分内之事。”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可想再回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寡人的意思是,若让你去守北地,你可愿意?”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北地是臣的旧地,守了十几年,说不想,是假的,但臣如今是秦将,王上让臣去哪儿,臣就去哪儿。”
说不想去太假了,但李牧也知道目前秦对于北地的防守十分严格,从北地驻守的大多将领都是秦自己的重臣就能看出来。
此时的李牧虽然抵挡住了楚国再南边的骚扰,但论功行赏还远远不够,异人哪怕封了他侯,他也是无足轻重的。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寡人迟早会让你去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是现在。”
李牧没有说话。
异人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赵国那边,还得你盯着,郭开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牧点头:“臣明白。”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寡人问你一句话。”
李牧俯首。
“若有朝一日,寡人让你领兵攻赵,你可愿意?”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李牧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异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良久,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这一次他的嘴角终于上扬了。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