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的话让赵絮晚沉吟片刻, 她抬眸看着异人,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南下?”她轻声道,“你就不怕那些朝臣跳起来反对?李牧毕竟是赵人, 又曾与秦军交战多年。”
异人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是因为是赵人, 才让他们无话可说。”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秦楚边境那一片连绵的山川之间。
“你看,这里, 武关以南, 丹水上游。楚国春申君增兵的地方, 离我们最近的驻军是谁?”
赵絮晚走到他身侧,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标注:“是蒙骜的旧部?”
“没错。”异人点头, “蒙骜攻河内时立下大功,如今他的部将镇守那一带,但蒙骜本人已调往东线,留下的将领虽忠心, 却少了些锐气。楚国若真想试探, 他们未必能压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灰色的地带:“更重要的是, 这里是秦楚交界的敏感地带,不是什么秦人故地。李牧若去了,不会触动任何秦将的旧地盘, 不会抢任何人的功劳。”
赵絮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让李牧南下,既用其才,又不触及其余秦将的利益,北地是秦将们拼死打下来的,若让一个赵人去守,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但南边不一样, 那里本就是边境,没有什么“祖业”,没有什么“旧功”。
“那些想反对的人,”赵絮晚轻声道,“会发现反对的理由,一个都站不住脚。”
异人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正是如此。”
消息是吕不韦亲自去传的。
他踏进那几间僻静的屋子时,李牧正坐在窗前看书,赵英在一旁做着针线,阿黎窝在父亲身边,捧着一卷竹简,看得认真。
吕不韦进门,先向赵英行了礼,这才在李牧对面坐下。
“将军,王上有话。”
李牧放下书,静静看着他。
吕不韦将异人的意思一一道来。
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赵英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牧身上,没有开口,但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阿黎也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父亲,又看向吕不韦,最后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竹简。
李牧沉默了很久。
久到吕不韦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
“南下何处?”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丹水上游,与楚交界的那几处关隘。具体的,将军若应了,王上会与你细说。”
李牧又沉默了。
“阿父。”
一个轻轻的呼唤,让李牧收回目光。
阿黎不知何时抬起头,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信任。
就像在北地时,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看着他时,眼睛里有的那种东西。
李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知道了。”他对吕不韦说,“替我回王上,李牧,愿往。”
吕不韦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将军大义,奴定当转达。”
他转身要走,却被赵英叫住。
“吕先生,”赵英的声音有些紧,“我想问一句,什么时候走?”
吕不韦顿了顿,轻声道:“约莫,就在这几日。”
赵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住。“知道了。多谢先生。”
吕不韦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阿黎放下竹简,走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他。李牧低下头,与儿子对视。
“阿父还回来吗?”
李牧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回来。”他的声音很稳,“阿父一定回来。”
阿黎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李牧的脖子。李牧愣住了。
阿黎很少主动抱他这孩子太沉,太静,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轻易表露。
可此刻,他抱着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李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儿子。
“阿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阿父保证,一定回来。”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拥着,谁都没有说话。
消息传出那日,咸阳朝堂上炸开了锅。
“李牧?!那个赵国李牧?!”
“他何时入的秦?为何我等不知?”
“让一个赵将,还是曾与我军交战的赵将,领兵驻防边境?!王上这是……”
反对声浪此起彼伏,可喊着喊着,众人渐渐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
他们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反对理由。
说李牧是赵人?可秦国向来不拘一格用人,朝中不知多少六国之人,商鞅是卫人,张仪是魏人,范雎也是魏人,哪个不是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
说李牧曾与秦军交战?可商鞅入秦前还在魏国为臣,张仪入秦前也曾游说列国,谁没跟秦国打过交道?
说边境重地不可轻托外人?可南边那几处关隘,本就是边陲之地,不是什么“秦人故土”,托给谁不是托?
说李牧可能另有图谋?可他的妻儿都在咸阳,他若敢反,妻儿第一个遭殃,这天下,哪有拿妻儿性命做赌注的细作?
反对的理由,一条一条被驳了回去。
最后,那些跳得最欢的人,只能憋着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道任命诏书从宫中传出。
李牧,拜为右军副将,领兵三千,南下驻防丹水。
那三千兵,不是他的旧部,不是北地来的黑骑,是实打实的秦军。
朝臣们看着这个结果,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私下嘀咕:“王上这一步棋,走得真是……”
旁边的人连忙打断:“慎言!”
可那人已经把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大家心知肚明。
让李牧领军,驻秦地,守秦边。还让那群想反对的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
李牧换上秦军的甲胄,站在院中。那身甲胄与赵国的不同,更厚重,更严密,却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沉稳。
赵英替他整理衣襟,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他。
小政儿也来了,他拉着丹,一大早就跑过来,非要送李牧一程。
“伯父,”小政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打完仗,早点回来!阿黎还等着你给他讲故事呢!”
李牧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他又看向阿黎。阿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黎,阿父说的话,还记得吗?”
阿黎点点头。
“阿父一定回来。”
阿黎又点点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赵英。
两人对视,良久无言。
赵英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只是走上前,轻轻的抱了抱他。
“保重。”她的声音有些颤。
李牧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口,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驶出院子,驶向城门的方向。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阿黎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小政儿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仰头看着赵英。
“英姨母,阿黎,你们别难过。”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安慰,“伯父说了,他会回来的。他可是将军,将军说话算话!”
赵英低头,“好,英姨母不难过。”
她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南下的路很长。
李牧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川田野,一言不发。
随行的副将是蒙骜旧部,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他只问了李牧一句话:“将军,咱到了那边,怎么打?”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不急,到了再说。”
副将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这位赵国来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听过李牧的名字,知道他是赵国北地的名将,知道他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知道他是被赵国猜忌才被迫出走的。
可听过归听过,真的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李牧,比想象中沉默,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可偶尔开口,寥寥数语,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比如这一路,他只问过副将三件事:
楚军的驻地、粮道、主将性情。
副将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人问的,都是要害。不是问有多少兵,有多少马,有多少粮,而是问这些,问驻地,是想知道楚军的进退之机。问粮道,是想知道他们的命脉所在。问主将性情,是想知道能不能找到破绽。
这才是真会打仗的人,副将想。
副将心里,对这位新来的将军,多了几分敬畏。
三日后,李牧抵达丹水驻地。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关隘,不大,却很险要。关口正对着楚国的方向,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
驻守此地的秦军约有三千,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他们看着这位新来的将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牧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楚国的方向。
那里,楚军的营地隐隐可见,旌旗招展,不时有烟柱升起,是他们在生火做饭。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楚军那边,最近增兵了,原先只有两千,现在起码有四千,春申君这是明摆着想要挑事。”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烟柱,望着那些隐隐约约的旌旗。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关墙上的灯火,要亮,要密,要让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副将一愣:“将军,这是要……”
李牧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让他们知道,我们醒着。”
副将心头一凛,随即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牧叫住。
“还有。”李牧顿了顿,“选一百个嗓门大的,从今夜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对着那边喊一喊。”
副将又是一愣:“喊什么?”
李牧想了想,淡淡道:“随便。唱曲也行,骂人也行,想喊什么喊什么。”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加派人手巡逻,让灯火亮着,这是震慑,让对面知道我们醒着。可让人对着对面喊……这算什么?扰敌?还是……虚张声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边境,怕是热闹了。
入夜,关墙上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百个秦军站在关墙上,扯着嗓子对着楚军的方向大喊。
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唱秦地的民歌,调子粗犷,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有人骂楚国那帮孙子,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骂了个遍。有人纯粹瞎喊,嗷嗷叫着,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楚军那边,起初被吓了一跳,以为秦军要夜袭,连忙披甲执戈,严阵以待。
等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时,楚军主将黑着脸站在营门口,听着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喊声,气得浑身发抖。
“秦人这是……这是……”
他“这是”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旁边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他们这是……扰敌?”
“扰敌?!这叫扰敌?!”主将吼道,“他们是在耍我们!”
副将低下头,不敢吭声。
主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营地四周也要点上火把,亮得跟他们一样亮!”
副将愣了愣:“将军,咱们的粮草……”
“粮草怎么了?!”
副将小心翼翼道:“咱们的粮草储备不多,火把太多,耗费太大……”
主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恨恨道:“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天天这么喊?让全军都睡不好觉?”
副将想了想,低声道:“将军,末将以为,秦人这是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想打,早就打了,何必天天夜里这么闹?咱们只需稳守营寨,不理他们便是。”
主将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理?
说得轻巧。
那些喊声,隔着一个时辰就来一波,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能不理吗?
可理了又能怎样?出兵攻打?那关墙易守难攻,强攻必损。派人去交涉?秦人连面都不露,只隔着关墙喊,找谁交涉?
主将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泥潭里。
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那里干耗着。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禀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王上登基以来便很少笑,他们这些下人想要琢磨心思,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捉摸不透。
“李牧……李牧……”异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笑意,“他这是在练兵。”
内侍不明所以:“练兵?”
异人点点头,将奏章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带的那些兵,是新拨给他的,彼此不熟,与他这个主将也不熟。他要让他们熟悉他,信任他,习惯他的号令。可若是操练,太慢。若是打仗,太险。所以他选了另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李牧所在的方向。
“让全军跟他一起,做一件荒唐事。”
内侍似懂非懂。
异人没有再多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半个月月后,边境传来新的战报。
楚军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趁着夜色,派出三千精兵,试图偷袭秦军关隘。
结果,正中埋伏。
李牧早在关前设下陷阱,以火攻为号,将楚军截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那些平日跟着他喊了一个月的秦军,此刻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仿佛憋了一个月的劲头终于找到了出口。
楚军大败,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退去。
消息传到咸阳,朝堂震动。
那些曾经反对任用李牧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还能说什么?人家一战斩敌八百,己方伤亡不过百余。这样的战绩,放在秦国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封赏。
更何况,那三千楚军,是春申君的精锐。这一仗打下来,楚国的试探,彻底被挡了回去。
秦楚边境,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会安安静静。
异人在朝堂上听完战报,淡淡道:“李牧,当赏。”
无人反对。也无人敢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