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君府的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后, 异人反而比从前更加寡言,那些络绎不绝的拜访者,他一概以礼相待, 却从不深谈。
每日依旧早出晚归, 偶尔留宿宫中, 回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赵絮晚看在眼里,并不多问。她知道, 有些事, 能说的, 他自会说;不能说的, 问了也是徒增烦恼。
直到那一日。
异人回府比往常早了些, 径直去了书房。赵絮晚正陪着赵英说话,听见侍女来报,便起身过去。
推开书房的门,异人正站在舆图前, 背对着她。
那幅图她见过无数次, 是秦国的疆域图,山川河流, 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但此刻,异人的手指点在一个她从未特别注意过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她轻声问。
异人转过身, 面色平静,眼神里却有什么在涌动。
“父王……病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
秦王登基不过数月,正当盛年,怎会突然……
“什么病?”
异人摇摇头:“太医令说,是旧疾复发,加上操劳过度, 需要静养。”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那幅舆图,“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絮晚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那幅图。
“你怀疑什么?”
异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父王登基这几个月,事事亲力亲为,比先王在位时还要勤勉。可有些事,不是勤勉就能解决的。”
他指向舆图上的几个地方:“魏国最近在边境增兵,说是防范盗匪,赵国的廉颇虽然收缩了防线,但北地的暗流一直没有停,楚国那边,春申君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他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父王他有可能撑不下去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秦王的病,而是担心如果现在秦王也……那么在老秦王去了之后一直保持平静的六国还会继续平静吗?
她不敢往下想。
“太医令怎么说?”她问。
异人收回手,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说要静养,不能操劳,可朝中那么多事,哪一件不需要他拿主意?”
赵絮晚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能做什么?”
异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等。
这个词,这些年来他们说过无数次。等时机,等消息,等人跳出来,等真相大白。
可这一次,等的,是命运。
赵絮晚倒是想过要不要用系统兑换一些药物给秦王续命,可是一来秦王身上的都是基础病,只不过长年累月的堆积在一起,现代药学再发达也没有能一口气能把基础疾病全部解决的药物。
更何况秦王自己荒废了几十年,等到了而立之年后,头顶的大哥死了,他不得不上位后,再想改变也难了。
赵絮晚最后还是没有动那个念头。
秦王的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静养了半个月,他便重新出现在朝堂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群臣叩首问安,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异人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朝会之后,异人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对坐在偏殿之中,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秦王靠在软榻上,望着这个儿子,目光复杂。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异人垂首:“儿臣分内之事。”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慰:“寡人知道,朝中那些事,你替寡人担了不少。那些奏章,那些折子,寡人看不完的,你都替寡人看了。那些麻烦,寡人处理不了的,你都替寡人想了办法。”
异人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被秦王抬手止住。
“寡人不是在谢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寡人是在问你你觉得,寡人这个王,当得怎么样?”
异人怔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期待,有自嘲,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说吧。这里就我们父子二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异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父王勤勉,事必躬亲,秦国上下,无不敬服。”
秦王笑了:“这是场面话,寡人要听真话。”
异人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凌厉的锋芒,多了几分温和与……脆弱。
异人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父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您太累了。”
秦王没有说话。
“先王在位时,秦国的规矩是‘等’。等时机成熟,等人犯错,等对手露出破绽可您不一样,您想把所有事都做完,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想……”异人顿了顿,“想证明自己。”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秦王靠在榻上,久久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证明自己……”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你说得对,寡人就是想证明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异人,目光里竟然有了一丝释然。
“先王太强了。”他说,“强到寡人这一辈子,都在追着他的影子跑,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处理朝政,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就是想让人看看,寡人不比他差。”
异人心头一酸,垂下眼去。
“可寡人确实不如他,也不如大哥”秦王的声音低下去,“他看得远,寡人只能看到眼前,他沉得住气,寡人沉不住,他能等,寡人……等不了,其实如果不是大哥……我也不会……”
他伸出手,拍了拍异人的肩膀。
“所以寡人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异人抬起头。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寡人这个王,或许当不了多久了。”
异人浑身一震:“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的身子,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那些话,不过是安慰人的。旧疾复发是真,操劳过度也是真,但最要命的,是寡人的心……它撑不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先王撑着秦国走了几十年,寡人才走了几个月,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你说得对,寡人太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异人跪在他面前,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寡人走后,这秦国的担子,就得你来挑了。”
异人猛地抬头:“父王……”
秦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寡人沉得住气,比寡人看得远,比寡人……更适合那个位置,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寡人这辈子,追着大哥的影子跑,没追上,追着先王的,也没追上,但你不一样,你……你也许会比他走得还远。”
异人跪在他面前,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狠狠的堵塞,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轻松。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想歇一会儿。”
异人叩首,缓缓退出偏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王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久远的让人感到开心旧事。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
那之后的日子,咸阳城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六国私下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秦王依旧每日上朝,依旧处理朝政,只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令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异人开始替秦王分担越来越多的政务,从早到晚泡在宫中,有时一连数日不归。
赵絮晚每日让厨房备好羹汤,托人送入宫中,有时候秦王高兴了还会和儿子争夺一碗汤。
异人有时间纵着他,有时候则自顾自的赶紧喝了,毕竟赵絮晚送的是补汤,而秦王是属于补的太过了,要清减一点,就算异人想法再多,也不可能真的就想直接害了秦王。
秦王的病势起起伏伏,咸阳宫的气氛便也跟着忽明忽暗。
朝堂之上,无人敢言,私下里却暗流汹涌,那些蛰伏多年的公子们,那些曾经被先王压制得死死的宗室旁支,开始悄悄活动。
异人每日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见的人越多,听到的风声便越多。
有人在说,安国君如今把持朝政,名为辅佐,实为专权。
有人在说,秦王病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安国君这是等不及了。
还有人在说,先王临终前封异人为安国君,本就是存了别的心思,如今看来,果然应验了。
这些话,传到异人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面色凝重向他禀报,“公子,奴查到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几位公子最近频繁接触,暗中招募死士,还有人在打听公子每日出入宫中的时辰、路径。”
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沉静如古井。
“查清楚了?”
吕不韦点头:“公子嬴僖为首,联络了四五个旁支的公子,他们手中有一些钱财,也有些人脉,若真动手,未必没有得手的机会。”
异人沉默片刻,忽然问:“秦王那边,可有察觉?”
吕不韦摇头:“秦王这些日子精神不济,朝中大事尚且顾不过来,这些暗地里的事,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咸阳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秦王寝殿的方向他望着那一片灯火,良久无言。
“公子,”吕不韦轻声道,“要不要奴先动手,把他们……”
“不。”异人打断他,“让他们动。”
吕不韦一怔。
异人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父王心软,不像先王那般杀伐果断,若只是查到他们私下串联、招募死士,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他们要行刺,父王最多训斥几句,罚些俸禄,关几日禁闭,过些日子,他们该怎样还是怎样。”
吕不韦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动手。”异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他们真的来杀我,让我真的受伤,让父王亲眼看到,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到底能做出什么事。”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来安排,让他们觉得,一切都在他们掌控之中。让他们觉得,那一日,是最好的时机。”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三日后。
异人从宫中处理完政务,乘马车回府。
这条路线,他走了无数次,从宫城东门出,经长乐坊,过永兴里,再转入安国君府所在的街巷,沿途的店铺、民居、路口,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今夜,月色不明,街巷昏暗。
马车行至永兴里与长乐坊交界的岔路口时,车速慢了下来,这条路正在修缮,白日里人来人往,入夜后却空无一人。
异人靠在车中,闭目养神。
忽然,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嘶鸣,车身猛地一顿。
异人睁开眼。
车帘外,护卫的惊呼声还未出口,便被利器刺入□□的闷响取代。紧接着,无数黑影从两侧的暗巷中涌出。刀光闪过,车帘被一刀劈开。
异人端坐车中,看着那柄迎面刺来的长剑。
他没有躲。
剑尖刺入他的左肩,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仰去,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染红了衣袍。
那刺客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剑刺得如此顺利。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巡城的秦军被惊动了。
“快走!”有人低喝一声,刺客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那辆歪斜的马车,倒在血泊中的护卫,和车中捂着肩膀面色惨白的安国君。
安国君府的大门在夜色中轰然洞开。
赵絮晚正在后院陪赵英说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她心头猛地一跳,站起身就往外走。
赵英也跟着站起来:“阿晚?”
赵絮晚没有回答,她已经跑了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院的景象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异人被几个人抬着,正从门外进来,他的外袍已被鲜血浸透,左肩处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还在顺着衣襟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赵絮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将异人抬进正堂,看着鲜血从他身上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夫人!”有侍女惊呼着跑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赵絮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推开侍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
异人被安置在软榻上,太医令已经被人从府中请来,正在查看他的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太医令的手,染红了榻上的褥子,染红了赵絮晚的视线。
她扑到榻前,看着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
异人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几不可闻,“皮外伤……”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你……你怎么……”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你怎么能……”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眉头紧紧皱起,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太医令急忙道:“夫人,请让一让,下臣要处理伤口。”
赵絮晚被侍女扶开,却不肯退远,就那么站在榻边,看着太医令剪开异人的衣袍,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剑伤很深,几乎贯穿左肩,血还在往外涌。
赵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紧紧扶住她。
“阿晚……”赵英安抚她“会好的。”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榻上那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人,盯着那个刚才还对她笑、说“没事”的人。
上次,也是在这府中,他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
可那次,是他自己捅的。
这一次……
这一次是真的。
她的手紧紧攥住衣襟,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她想起方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歉意,还有别的什么,她看得懂
他知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杀他。他知道会受伤。他知道……可他还是要这么做。
赵絮晚闭上了眼睛。
太医令处理伤口的时候,异人几次疼得昏过去,又几次被痛醒。赵絮晚就那么站在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当伤口终于被包扎好,太医令说“血止住了,暂无性命之忧”的时候,她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赵英扶着她,让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异人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因为失血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手垂在榻边,指尖冰凉。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异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睁开一线。
他看见她,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絮晚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一缕风。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她直起身,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只有她能懂的东西。
他知道她会懂。
她当然懂。
正因为懂,才更难受。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消息传到宫中时,秦王正在批阅奏章。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整个人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
“安国君……如何了?”
内侍颤声道:“回王上,太医令已经去看了,说……说暂无性命之忧,但伤得很重,剑贯穿左肩,差一点就伤及要害。”
秦王闭上眼,靠在榻上,久久无言。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寒意。
“查。”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厉,“给寡人查,是谁动的手,是谁指使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内侍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秦王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忽然苦笑了一下。
“心软……”他喃喃道,“寡人就是太心软了。”
天亮时分,异人终于沉沉睡去。
赵絮晚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她的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赵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喝点吧。”
赵絮晚摇摇头,没有说话。赵英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昨晚那些话……”赵英顿了顿,“我都听见了。”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她。
赵英的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异人身上,轻声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杀他,还是去了,他是故意的,对吧?”
赵絮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赵英苦笑:“他们这些人啊……一个个的,都把自己往刀尖上送。”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异人那只被她握着的手。
良久,她轻轻道:“阿英,你知道吗,上次他也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我面前。那次是他自己捅的。”
赵英一怔。
“这次,是真的被人捅的。”赵絮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还是害怕,比上次还怕。”
她抬起头,看着赵英,眼眶又红了。
“上次我知道他死不了,因为是他自己捅的,他有分寸,可这次……这次是别人捅的,差一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紧紧咬着唇,拼命忍住又要涌出来的泪。
赵英看着她,心头酸涩难言,她伸出手,轻轻揽住赵絮晚的肩膀。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没事了……”
赵絮晚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