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书房内, 灯烛添了两次,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异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依旧锁在那份新送来的密报上, 是吕不韦通过特殊渠道, 辗转从一位自赵国北地“返乡”的秦商口中套出的零碎信息。

据那商人说,近半年来, 雁门关外某些原本胡汉杂居、动荡不安的小部落, 忽然变得“守规矩”起来, 不仅劫掠商队的事情少了, 甚至开始有组织地驱逐更北面、更凶悍的匈奴零散骑兵。而指挥这些部落行动的, 据说是一位被称为“牧君”的赵人将军。

“牧君……李牧。”异人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不仅是在守边,更是在练军,以战代练, 用北地的胡人和混乱作为磨刀石, 练出了一支我们全然不知底细的、既能正面冲阵又能化整为零的精锐。” 这就能解释为何他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绕过常规哨卡, 他对边境地形的熟悉、对部族力量的掌控,以及对小股部队远程奔袭的运用,都已超出了秦国情报系统对赵国边将的普遍认知。

“公子, 若真如此,此人之威胁,恐不在廉颇之下。”吕不韦沉声道,“他这次能袭击粮道,下次就可能袭击更关键的目标。北地乱局,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异人沉吟良久, 忽然道:“他选择沮水河谷,烧粮三成即退,并非无力全歼,而是意在警告和拖延。他在告诉我们,即便我军主力东出,北地亦非坦途,后方随时可能被其利爪撕开。此举,既为赵国争取喘息之机,也是在向我王示威。”

“那我们是否要调整北地方略?加大对李牧的围剿力度?”吕不韦问。

“不,”异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此时大举搜剿,正中他下怀,他会利用地形和部族周旋,进一步拖延、消耗我们。王上已下令北地郡守清剿流民,我们便顺水推舟。你让人混在北地郡兵和流民之中,重点不是找李牧的主力,而是……”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从雁门关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标示着胡族部落的广袤区域:“找到那些与李牧合作最紧密的部落,查清他们的草场、水源、过冬营地,以及……他们对李牧究竟有多忠诚。”

吕不韦立刻领悟:“公子是想釜底抽薪?离间李牧与这些部落的关系?”

“恩威并施。”异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人散播消息,就说赵国朝廷不满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已暗中削减其粮饷,并有意召回问罪,同时,以豪商名义,接触那些部落头人,高价收购他们的皮毛、牲畜,尤其是战马,但交易地点要选在远离李牧势力范围的地方,条件可以优厚,甚至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盐铁、药材。”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秘密抓捕一两个与李牧关系稍疏、但有影响力的部落小头领,不必用刑,好生款待,让他们听到关于赵国可能抛弃北地、与秦议和的消息,再将其放回。”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动:“此计大妙!李牧在北地根基,一半在军,一半在民。若部落对其生疑,或为利所动,他的耳目和机动能力便将大打折扣。届时,他自顾不暇,自然难再南下滋扰。”

“这只是第一步。”异人回到案几后坐下,“咸阳城内的耳朵,查得如何了?”

吕不韦面色转为凝重:“确有发现。我们重点监控的几位与北地有往来的中下层官吏中,有一位大田令下属的仓廪令史,其妻弟近日突然在西市盘下了一处不小的铺面,本钱来源不明。进一步暗查发现,此妻弟半年前曾随商队往北地贩运过一批铁器,归途遭遇流民,货物尽失,人却安然返回,之后便阔绰起来。而那位令史,恰好曾参与过第一批东出粮草的部分仓廪核算,虽不接触核心路线,但知晓大致数量和出发时段。”

“铁器……”异人眼神一冷,“北地铁器管制甚严,寻常商队岂能轻易贩运?遭遇流民却能全身而退?这条线,先盯死,但先不要动。看看与他接触的,还有哪些人。”

“诺。”

让赵絮晚意外的是两个孩子对于打仗的事也很了解。

她端着点心准备让孩子们放松一会,没想到听到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

她悄然走近,只见矮桌上铺着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舆图,小政儿和丹正头碰头地趴在上面,旁边还蹲着吐着舌头的大将军。

“……丹你看,李先生说的沮水河谷,是不是就在这里?”小政儿指着图上一条弯曲的墨线,小脸严肃。

丹仔细看了看,点头:“嗯,旁边就是山,李牧的骑兵是从这里出来的。”他也伸手指了一处。

“先生说,粮草被烧了好多。”小政儿眉头皱得紧紧的,“要是我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小手在河谷两侧和上游点了点,“提前放好哨探,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

丹想了想:“可是哨探可能会被赵国的人先干掉。”

“那……那如果哨探不是人,是狗呢?”小政儿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大将军,“像大将军这么厉害的狗,跑得快,鼻子灵,老远就能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还可以放好几只,从不同的方向去!”

丹被这个想法弄得愣了一下,迟疑道:“狗……确实比人跑得快,也机警。可是,怎么让狗知道要查看哪里,又怎么把消息带回来呢?”

小政儿也卡壳了,咬着手指苦思冥想。

赵絮晚听着,心中震动莫名。她没想到两个孩子私下里竟在讨论这个。

她正要现身,却见小政儿忽然又指向舆图另一处:“丹,你看,如果我们运粮不走河谷,从这边山上绕过去呢?虽然路难走点,但是不是更安全?”

丹凑近仔细看,摇头:“山路太难走了,粮车根本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走得很慢,更容易被袭击。”

“那……要是把粮食分小包,让人背,或者用山羊驮呢?”小政儿不肯放弃。

两个孩子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听的赵絮晚心情复杂的很,最后她又端着盘子回去了。

数日后,吕不韦带来了北地调查的初步结果和咸阳那条线索的延伸。

“公子,派出去的人混在流民和边市,确实探听到一些风声。有三个中型部落,近来与赵军往来明显减少,其头人似乎对李牧‘约束过严、妨碍他们自主劫掠颇有微词。”

“高价收购战马和皮毛的消息放出去后,已有两个部落通过中间人表达了兴趣,但很谨慎,要求第一次交易必须在他们指定的、靠近其营地的地方进行,且只要黄金和盐。”

“可以答应他们。”异人道,“交易时,多带护卫,做出防备姿态,但货物要足,价格可再让半成。同时,让混在部落里的眼线散布消息,就说李牧为了向赵国朝廷表功,下一步可能要抽调各部精锐编入赵军,充当攻秦先锋,届时各部实力空虚,恐被仇家或其他部落吞并。”

吕不韦会意:“这是加深他们的恐惧和猜忌,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我们顺着他妻弟那条线,摸到了一个西市的皮货商,此人表面经营皮货,暗地里却做着消息掮客的买卖,不仅与北地来的商旅过从甚密,与咸阳城内几家楚地商号也有联系。我们怀疑,他可能是一个多层传递情报网络中的一环。”

“楚地商号?”异人眼神变冷了起来,“查清楚是哪几家,背后是谁。不要惊动,看看他们传递消息的途径和周期。尤其是,是否有消息流向……嬴钰府上,或者其他公子处。”

“已经在查。”吕不韦低声道,“另外,关于李牧,还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据说他军中有一支极为特殊的‘斥候’,并非赵人,多来自山林胡部,擅长攀援、潜行、伪装,甚至能模仿鸟兽之声传递简单讯号。沮水河谷之伏,很可能便是这些人先期潜入,摸清了地形和护粮军队的巡逻规律。”

异人深吸一口气:“难怪如此神出鬼没。设法搞清这些人的特征、训练方式和联络手段。必要时……可以尝试收买或策反其中一二。此事需万分谨慎,李牧那边的核心斥候恐难下手,可从那些新近依附、或与赵军并非铁板一块的胡部入手。”

“明白。”

就在北地与咸阳两边的暗战悄然升级之时,一封来自邯郸的加密帛书,通过吕不韦的隐秘渠道,送到了异人手中。帛书内容简短,却令人心惊:“赵王疑李牧擅启边衅,耗国力而未见大功,已数次申饬。平原君病重,无力回护。廉颇或代掌北地兵权。”

异人看完,将帛书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看来,我们的离间之计,或许正好撞上了赵国内部的裂痕。”他缓缓道,“李牧处境不妙了。廉颇若北上,以他的资历和用兵风格,必会整合北地军政,李牧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调离。这对我们而言,短期是利好,长远却未必。”

“公子是担心,廉颇比李牧更难对付?”

“廉颇老成持重,善打硬仗,正面交锋,蒙骜将军亦需谨慎。但他对北地胡情、以及李牧那种非常规战法的运用,未必熟悉。赵国临阵换将,又是将一位正在开创局面的将领换下,无论原因如何,都必伤军心士气,尤其是那支李牧亲手带出的精锐。”

异人分析道,“对我们而言,当务之急有两件:其一,趁赵国北地军政可能动荡之机,加紧离间部落,进一步削弱李牧的根基,并设法将水搅得更浑,让廉颇接手时困难重重。其二,咸阳城内,必须尽快斩断那条向李牧提供情报的线,至少,要掐断其中最致命的一环。”

他看向吕不韦,目光如炬:“那个皮货商,以及与他联系的楚地商号,可以收网了。”

吕不韦心领神会:“是直接……”

“具体你安排。要看起来像是利益纠纷或私人恩怨,与我们,与朝堂,毫无瓜葛,务必拿到他们传递情报的实证,然后让这些实证和那些人,一起消失。”异人声音冰冷。

“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暂时不动,留着他,或许还能钓出更大的鱼。但要严密监控,确保他再无法传递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诺!”

咸阳城西市的一场“意外”火灾,在一个风急云密的夜晚发生,火势凶猛,吞噬了相连的几家店铺,其中就包括那家皮货商行。

据侥幸逃出的伙计哭诉,大火起因似是隔壁酒肆伙计醉酒打翻油灯,引燃货物。皮货商行掌柜及其两名心腹伙计不幸葬身火海,账册货物尽数焚毁。同时,城南另一处宅院发生“盗匪入室抢劫”,主人及其家眷数口“惨遭杀害”,贵重财物被洗劫一空,现场凌乱,未留下明显线索。

两起“意外”相隔不过两个时辰,在偌大的咸阳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很快便被淹没在市井繁杂的传闻和官府例行公事的查问中。

吕不韦将几份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某些地名、数字和代号的帛片,以及从楚商管事宅中暗格里搜出的、用密语书写的小卷羊皮,呈给了异人。

“虽然关键部分大多焚毁,但拼凑起来,已能看出他们确实在向北地传递消息,内容涉及粮草调度时间和部分路线推测。其中一份残片上,有‘牧君亲启’字样。传递渠道,是通过北地商队夹带。”吕不韦汇报道,“那个仓廪令史得知皮货商死讯后,惶恐不可终日,已连续数日告病在家,其妻弟也突然离京,说是回原籍探亲。”

“跑了?”异人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派人‘护送’他妻弟一程,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见什么人。至于那个令史,先留着,他已是惊弓之鸟,翻不起大浪,留着或有用处。”

他拿起那片写着“牧君亲启”的残帛,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边缘。李牧在咸阳竟有如此隐秘的眼线,若非此番粮道被袭引起警觉,顺藤摸瓜,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而这条线竟然牵扯到楚地商号,这背后的意味,更是令人深思。楚系……到底只是有些人贪图钱财,暗中贩卖情报?还是有着更深层、更针对性的谋划?

“楚国那边,项梁和黄歇的反应如何?”异人问。

“项梁收到第二批‘赠礼’后,回赠了一把据说是其叔项燕早年用过的匕首,意义不言自明。黄歇与项燕的争执在郢都朝堂上暂时平息,但据我们在楚国的眼线报,黄歇近日频繁接触齐国使者,似有联齐制秦之议。而项燕则加紧了在江淮一带的巡防和练兵。”吕不韦答道。

“黄歇联齐?”异人眉头微蹙,“这倒是需要留意。不过齐王眼下估计只想坐收渔利,未必肯真与楚国绑死。继续盯着,尤其是齐国朝堂和稷下学宫的动向。”

时间在暗流涌动与紧张筹备中飞速流逝,转眼北地传来消息,赵国正式下令,嘉奖李牧守边之功,但以“北地粗安,邯郸需良将拱卫”为由,调李牧回邯郸述职,北地军政暂由副将代理,同时派遣重臣前往“抚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夺其兵权的前奏,而廉颇,并未如传闻中那样立即北上,似乎赵国内部对于如何处置李牧及其部属,仍有争议。

但这对秦国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北地压力骤减,蒙骜将军东出的最后障碍被扫清。章台宫连下诏令,各项战前准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章台宫的诏令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声撞在咸阳城每个人的心头,也沉沉地压在赵絮晚的胸口。她知道这场大战避无可避,历史的车轮正隆隆碾过,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轨迹。然而,每当她试图回忆那些曾经在史书里惊鸿一瞥的片段,试图从中寻找一点预知或慰藉时,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疼。

尤其是李牧。

这个名字如今频繁地出现在异人和吕不韦的密谈中,出现在军情谍报的字里行间,也成了两个孩子私下里争论、揣摩的对象。

长平之战后的赵国,将星凋零,李牧确实是后期擎天一柱,可他崛起得这样快吗?沮水河谷那精准狠辣的一击,真是这个时间点该有的吗?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已经扇动了某些未知的风暴?

这种无法把握的失控感,让她寝食难安。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之前赵英的来信。

赵絮晚曾无数次提起笔,想回信,想劝说,想提醒,哪怕只是隐晦地暗示。可笔尖悬在素帛之上,却落不下一个字。她能说什么呢?说秦军势不可挡,劝赵英早做打算?那无异于背叛自己的夫君和现在的家国。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在即将到来的血火面前,苍白得可笑。更何况,赵英的丈夫是李牧,那个刚刚给了秦军一记闷棍、让秦人深夜难眠的赵国将军。这封信若被截获,或被有心人解读,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她最终只能将信纸慢慢揉皱,又一点点抚平,锁回匣中,如同锁住那份无力又矛盾的牵挂。

然而,外界的紧张却无法隔绝。尤其让她哭笑不得又隐隐担忧的,是那两个孩子。

自从沮水河谷粮道被袭的事情在府中不再是什么秘密后,小政儿和丹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新的、比读书习字更吸引他们的“游戏”。他们不再满足于李斯讲授的经史子集,而是缠着李先生,央求他多讲些山川地理、排兵布阵、古今战例。

“李先生,为何沮水河谷易守难攻,却又会被李牧偷袭成功?”

“李先生,如果我是李牧,烧了粮草后,接下来会打哪里?”

两个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亮得惊人,

李斯起初颇为无奈,但架不住两个孩子锲而不舍的追问,尤其是政儿,那股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劲儿,更重要的是,异人对此似乎乐见其成,只吩咐李斯“可适当引导,以明得失,但勿令其沉迷杀伐”。

于是,李斯的授课内容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赵絮晚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难言。她既欣慰于孩子们的聪慧和早熟,在这乱世之中,多一分见识或许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可她又忍不住多想,本该无忧无虑嬉戏玩闹的年纪,却要早早地接触这些冰冷残酷的权谋与杀伐。

接连数日,咸阳宫与外面的的信使往来愈发频繁急促,府邸高墙之外,连寻常百姓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那刻意维持的安宁表象,终于在异人深夜未归的某一晚,被骤然打破。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赵絮晚和衣靠在榻边,手中一卷书简半晌未曾翻动。政儿和丹早已在各自房中睡下。就在她心绪不宁、准备起身再去书房看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外间,正迎上阿月略带惊慌的脸:“阿姐,公子回来了,还……还带了人,像是宫里来的,直接往书房去了。”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要慌,照常做事,我去看看。”

她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书房方向灯火通明,门口立着两名面生的佩剑侍卫,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绝非府中寻常护卫。吕不韦的身影在窗内一闪而过,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在廊下阴影处驻足,对匆匆赶来的管事低声道:“备些热汤和易克化的夜宵温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内。”

管事躬身应下,悄声退去。赵絮晚望着那透出光亮的窗纸,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论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夜风寒凉,浸透衣衫,赵絮晚却浑然不觉。终于,书房门开了,两名宫中侍卫率先走出,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中年宦官,异人和吕不韦跟在后面相送。

那宦官在阶前停下,对异人略一拱手,“公子之意,定当转呈王上,只是军情如火,望公子早作决断,莫负王恩。”

“有劳,”异人还礼,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侍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吕不韦也匆匆一揖,低声道:“公子,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也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