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吕不韦暗中布置反制陷阱之际, 公子府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探病”者,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有脸面的老内侍,奉华阳夫人之命, 送来几样宫中新得的珍贵补药, 并“顺道”探望公子病情。
老内侍言辞恭谨, 礼仪周全,在表达了华阳夫人的“深切关怀”后,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夫人听闻公子伤重, 日夜悬心, 又知夫人独自照料公子与小公子, 辛苦异常。夫人常说, 公子府中子嗣单薄,终究是件大事……如今公子既已渐愈,夫人那边倒是有几位宗室淑女,性情温良, 最是善于照料人, 或可……”
异人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容, 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着打断老内侍的话:“多谢……多谢华阳夫人挂怀,只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腹部,声音虚弱却清晰,“太医再三叮嘱,此番伤及根本,非三五年静心调养不可近女色,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为免耽误他人,更不敢有负夫人美意,此事……再也休提。”
他语气颓然,眼神黯淡,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伤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内侍仔细观察其神色,不似作伪,又见一旁侍立的赵絮晚眼底微红(其实是方才被异人悄悄捏了下手心,疼的),垂首不语,更添几分可信。
老内侍心下信了八九分,暗叹可惜,面上却连忙安慰:“公子洪福齐天,定能康复,是老奴多嘴了,夫人也只是关心则乱。既如此,公子安心静养便是。”又寒暄几句,便恭敬退去。
人一走,异人立刻收了那副恹恹之态,眼神恢复清明,对赵絮晚低声道:“楚系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见我‘伤重’,便想塞人,一则监视,二则若侥幸得子,便可分政儿之势。如今我自绝此路,他们暂时该消停了。”
赵絮晚甩了甩被抓疼的手,瞪了一眼异人之后才蹙眉道:“他们不会轻易全信。”
“无妨。”异人冷笑,“信与不信,我‘重伤难愈’且‘子嗣艰难’已是人尽皆知。他们纵有怀疑,短期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谁愿意把筹码压在一个‘废人’身上?何况,很快他们就有更要紧的事操心了。”
正如异人所料,当那份被篡改过的“粮道优化方案”的“副本”,落入急于在秦赵之间攫取利益的魏国使者手中时。
魏使如获至宝,火速密报大梁。魏王与重臣商议后,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向赵国示好,又可暗中破坏秦军后勤,削弱两国,使魏国渔利。
他们并未完全照搬方案,而是截取了其中的一些信息,又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制定了一份更加“魏国特色”的行动计划。
他们会派出小股精锐,伪装成马匪,在秦军粮队经过古商道最险要处时进行袭扰、纵火,不必全歼,只需制造混乱、延缓运期即可。
与此同时,赵国也得到了来自咸阳“内应”的密报,内容更加详尽,甚至包含了秦军部分粮队的出发日程与伪装标识。
赵王与将领深信不疑,决定将计就计,一方面在北地预设的伏击点重兵埋伏,准备吞掉秦军大队粮草,另一方面,也派出轻骑,准备配合魏人的“骚扰”,在更广阔的区域制造恐慌,彻底搅乱秦军后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蒙骜早已依据异人的建议,在真正的粮道沿线布下铁桶般的防御,并设下了数处反伏击圈。
而那处依样画葫芦的“假粮道”附近,秦军精锐正张网以待,更致命的是,异人通过吕不韦,早已将魏国可能介入的消息,以“边境商旅异动”分析的形式,呈报给了秦王与太子。秦王震怒之余,密令边境驻军加强对魏国方向的监控。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秦赵边境的“好戏”接连上演。
先是赵国精锐在预设的“古商道”伏击点扑了个空,只抓到几队拉着干草、插满旗帜的驴车,反而落入了秦军反包围圈,损失折将。
紧接着,魏国派出的“马匪”在真正的粮道险要处刚露头,就被早有准备的秦军护卫队迎头痛击,几乎全军覆没,几个活口被擒,严刑之下,吐露了魏国指使的内情。
消息传回,赵国朝野哗然,赵王恼羞成怒,却无法公开指责魏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怒火发泄在办事不力的将领和“提供假情报”的内应身上,在咸阳的残余赵国间谍网遭到新一轮残酷清洗。
魏国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精锐小队损失惨重,更被秦国抓住了干涉把柄,秦王严辞质问的国书很快送达大梁,魏王惊恐万分,一边矢口否认,将责任推给“边境不法之徒”,一边赶紧派出使者,携带重礼赴咸阳“解释误会”,姿态放得极低。
经此一事,赵国借开春南下突袭的计划严重受挫,军心士气受损,魏国缩回头去,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而秦国,不仅确保了后勤无忧,更摸清了赵魏的部分底牌,威势更盛。
咸阳宫中,秦王看着战报与魏国的请罪国书,对太子缓缓道:“异人此番于病中仍心系军务,所虑深远,反制得力,虽手段……稍显诡谲,然成效卓著。”
太子点头称是,心中对这个不太亲近的儿子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公子府内,异人听着吕不韦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赵魏此番受挫,不会甘心。开春大战将至,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腹部伤口在寒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府内府外,不可有丝毫松懈。尤其是政儿……李斯的课业,可以加一些了。”
“加一些?”吕不韦微怔。
“嗯。”异人目光望向内院方向,声音低沉,“教他识舆图,不必太深,但要让他明白,山川之险,粮道之重。”
“还有,”异人收回目光,看向吕不韦,“那个献假方案的吏员,以及他背后的舅兄、赵国马商,可以收网了。动作要快,要干净。然后,将他们的‘罪证’及魏国‘马匪’的口供,巧妙透一些给……齐国那位大商代表。”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想……”
“齐国不是一直想互通有无吗?”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看看,与虎谋皮、首鼠两端的下场。也该让齐人掂量掂量,是继续左右逢源,还是趁早……选边站队。”
公子府内,表面的宁静之下,戒备森严更甚往日。
异人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稳步好转”,已能在书房处理少量政务,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吕不韦对外周旋,对内弹压,将府邸经营得铁桶一般。
李斯被重新召至小公子身边授课,所授内容果然添了新的分量,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疆域图铺在案上,李斯指点着山川关隘。
“小公子请看,此处为函谷,天险也,然秦东出,粮秣辎重多由此输往河东、河内,此路漫长,多经河谷山道。”李斯的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墨线,“若此处遇袭阻断,前线大军便如无根之木。”
小政儿坐在案前,身量尚小,背脊却挺得笔直,乌黑的眼睛紧紧跟着李斯的手指移动,闻言,他伸出小手,虚虚覆盖在那条墨线上,眉头微蹙:“那怎么办?”
“故用兵之道,未虑胜,先虑败,未思得,先思失,粮道为命脉,需分路储运,设烽燧斥候,沿途筑壁垒护之,更需……”
李斯顿了顿,看向政儿,“需知人,何人守关,何人押运,其性情能力、家世亲眷,皆需了然于心,内贼之患,甚于外寇。”
政儿似懂非懂,他学习得比以前专注,甚至有时会指着图上某处,问出超乎李斯所认为的问题。
李斯眼底偶尔闪过惊异,解答得愈发详尽。
与此同时,吕不韦的“收网”行动,无声而迅疾。
那个献上假方案的吏员及其舅兄马商,在某个雪夜被“请”进了黑冰台的秘密牢狱,几乎没有用到太过酷烈的刑讯,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两人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吏员涕泪横流,供出自己如何被舅兄的暴富和“为家族谋个更好前程”的说辞诱惑,又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窃取、篡改了部分无关紧要的路线图,结合舅兄提供的“商道信息”,拼凑成那份要命的方案。
他以为只是帮亲戚在生意上行个方便,最多是让某些商队多走些路,从未想过会牵扯到叛国与刺杀。
而那马商,在见识了黑冰台的手段后,很快吐露了与他接头的赵国“皮货商”的样貌、联络方式,以及对方承诺的“事成之后助其家族成为北地第一马商,甚至得赵国王室青睐”的远景。他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在巨大的利益和对方展示的“实力”面前昏了头。
口供、物证迅速整理成册,吕不韦亲自将副本送至廷尉府,正本则密封,连同从魏国“马匪”口中撬出的、指向魏国某位权贵公子的供词,一起呈递给了秦王。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又雷霆万钧,吏员以“渎职、泄露官府文书”之罪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马商及其家族以“通敌”罪论处,男丁皆斩,女眷没官,庞大的家产充公,
其中一部分“恰好”是咸阳城内几处位置极佳的商铺与城外肥沃的田庄,至于那位接头的赵国“皮货商”,早已在收网前夜“暴病身亡”于驿馆,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悬案。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在咸阳官场激起一片涟漪,却又迅速平息,吏员职位不高,马商更是“卑贱”的商人,他们的覆灭,在贵族眼中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此事背后隐约透出的、对赵国残余势力的又一次精准打击,以及公子异人在“病中”依然凌厉的手段。
紧接着,那些经过巧妙剪裁、隐去关键信息来源、却清晰展示了吏员与马商如何被赵国利用、最终家破人亡,以及魏国“马匪”如何愚蠢地被当枪使、落得身死国辱下场的“故事”,通过特定渠道,流入了齐国大商代表下榻的驿馆。
齐国代表仔细研读了这些“故事”,又结合近来咸阳的风向和微妙变化,以及秦赵边境那场虎头蛇尾的伏击与魏国的狼狈,心中凛然,他连夜修书,以密语将所见所闻与分析传回临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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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抽错奖了,我说呢,才发现抽的是另外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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