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小政儿一听要带他们走, 那股子倔强劲儿立刻冲了上来,他小身子一挺,试图从那内侍投下的阴影里挣脱出来, 嘴里强辩道:“我们不去!我们认得路, 自己会走!”

他甚至还想故技重施, 再次举起那枚已经被他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令牌,“你看!我们有令牌!”

然而, 眼前的内侍并非宫门守卫, 更非府中仆役, 他对那令牌只是极快地瞥了一眼,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后跟着的两名健壮寺人递了个极轻微的眼神。

那两名寺人立刻上前,动作既迅速又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稳妥,小政儿只觉脚下一空, 已经被一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任凭他如何扭动,那抱着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

另一边的丹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 就被另一名寺人抱离了地面。

两个孩子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被抱着穿行在深宫的重重殿宇与回廊之间,起初小政儿还努力记住路线, 但左拐右绕,经过一道道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廊,他的方向感很快就彻底混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在一处宫室前停了下来。寺人将他们轻轻放下。

小政儿脚一沾地,立刻气鼓鼓地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袍,想要瞪视那几个带他们来的人, 然而他一抬头,所有的不满和怒气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宫室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那个面带忧色与无奈看着他的,不是他阿父异人是谁?而在阿父身旁,面目表情看着他们的正是秦王。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秦王身侧还站着那个之前在宫门口放他们进来的高大卫尉。

小政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往阿父身边蹭。

只听得他阿父异人上前一步,对着那名卫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蒙武将军,多谢你了。”

蒙武连忙侧身避开,对着秦王和异人深深一礼,声音洪亮而恭谨:“公子异人言重了,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当谢,二位公子既已安全送至,末将告退。” 得到秦王一个轻微的颔首示意后,蒙武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去,甲胄摩擦声渐行渐远。

等蒙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异人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碍于秦王就在身旁,他不能厉声斥责,但那眼神看得小政儿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小脑袋,刚才那点“负隅顽抗”的气焰,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政儿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秦王此刻的表情。

异人深吸一口气,向秦王躬身道:“王上,是臣管教无方,竟让他们在宫中如此胡闹,惊扰圣驾,请父王责罚。”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异人的请罪,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的小政儿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抬起头来。”

这话是对小政儿说的。

小政儿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小拳头,慢慢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秦王腰间的玉佩上。

“告诉寡人,”秦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拿着太子赐给你的令牌,擅闯宫禁,想去哪里?又想做什么?”

小政儿嘴唇动了动,此时此刻,在异人和秦王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抿紧了嘴,倔强地沉默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政儿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秦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那些小聪明和借口都无所遁形。

异人见状,心中焦急,正要再次请罪,却见小政儿猛地抬起了头。

“政儿……政儿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因哽咽而有些断续,“我……我就是想进来看看……看看王上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是不是真的那么威严……”

他说着,小手紧紧攥着那枚青铜令牌,高高举起,递向秦王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凉的石板上。

“令牌……令牌是大父给我的……我,我辜负了他的信任,用它做了错事,对不起大父,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越说越伤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之前强撑的所有勇气和镇定都在此刻化作了懊悔的泪水。

就在小政儿眼泪决堤,异人心疼又无奈,秦王目光深沉未置一词之时,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呼喊。

“父王!父王!”

只见太子柱气喘吁吁地快步跑来,他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他刚得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一眼就看见小政儿低着头,哭得可怜兮兮,小手还高高举着他给的那枚令牌,而秦王面色沉静地站在面前。

太子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想也不想就急声喊道:“父王,孩童无知,皆是儿臣之过!是儿臣给了他令牌,要责罚就责罚儿臣吧!”

他一边喊着,一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近前,下意识地就想将小政儿护到身后,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维护。

秦王看着匆匆赶来情急护孙的太子,又看了看眼前哭得肩膀耸动却还坚持举着令牌认错的小孙子,那深沉难辨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理会太子的请求,目光重新落回小政儿身上。

“知道错在何处?”秦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冷硬。

小政儿抽噎着,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知,知道令牌不是用来任性胡闹的……宫禁重地,不能不能擅闯,让阿父和阿母,让大父烦心,是政儿的错……”

太子柱在一旁看着孙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那认错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父王……”

秦王终于抬眼,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一旁躬身不敢抬头的异人,最后目光扫过那两个闯祸后安静如鹌鹑的孩子。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然规矩法度,不可轻废。今日之事,念你年幼,且最终坦诚,寡人便不深究。”

他顿了顿,看向小政儿依旧举着的令牌:“至于这令牌……既然太子予你,便仍由你保管。望你牢记今日之言,不再辜负此令所代表的信任与责任。”

小政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秦王。令牌……没有被收回吗?

太子柱和异人也明显松了口气,异人连忙拉了小政儿一下,低声道:“还不快谢过王上恩典!”

小政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举得有些酸麻的手臂,“谢曾大父!政儿一定记住,再也不敢了!”

秦王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宫室内走去,太子柱连忙跟上,在经过小政儿身边时,偷偷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没事了。”

待秦王和太子进入殿内,异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因为峰回路转而有些发懵的儿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略显笨拙地替他擦了擦脸。“回去再跟你算账。”

话虽如此,语气却已缓和了许多。

而小政儿紧紧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令牌,混杂着后怕和愧疚。

异人先将仍有些惶惶不安的丹送上了回他自己的府邸,再三嘱咐仆役小心看护,这才带着小政儿登上了回府的车驾。

车厢里,小政儿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时不时偷瞄一眼面色沉静的阿父。

异人一路上一言不发,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这种沉默反而让小政儿心里更加七上八下,比直接挨骂还要难受。

马车骨碌碌驶回府邸门前,尚未停稳,异人便撩开车帘率先下车。小政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刚踏下马车,一抬头,小身子就僵住了。

只见府门前的石阶上,赵絮晚正站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儿子,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那目光便锐利地落在异人身上,最后又定格回小政儿那张写满了心虚的小脸上。

“回来了?”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

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上前一步,低声道:“外面风大,进去再说。”

赵絮晚不接话,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小政儿的手上。

“令牌……”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我原想着,既是太子亲手所赐,由你自己保管,也是份信任,总该知道轻重,懂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的声音渐渐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没想到,你是真敢啊,拿着它,就敢诓骗仆从,擅闯宫禁,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稍有差池,会是什么后果?!”

这大概是第一次赵絮晚发了这么大脾气,小政儿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刚刚才干净的眼睛又蓄上了泪水。

赵絮晚越说越气,目光倏地转向旁边的驾车侍从和一干在府门口迎候此刻都屏息垂首的仆役侍女们。

“还有你们,他年幼胡闹,你们一个个也都没长脑子吗?见令牌是不假,可他们两个孩子,无大人陪同,说要进宫,你们就一点疑心不起,一句不问,乖乖就驾车送去了?这府里的规矩,都哪里去了?!”

仆从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尤其是那驾车的侍从,更是以头触地,连声告罪:“夫人息怒!小人知罪,小人当时……当时只见令牌,又见小公子神色急切,言有要紧事,小人,小人愚钝,未敢细究……”

赵絮晚看着眼前这景象,心知仆役们固然失职,但归根结底,还是小政儿太胆大包天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小政儿要落不落的眼泪,怒火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

看着儿子强忍泪水、惊惧又懊悔的模样,那斥责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所有的怒气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与后怕,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

“走,先进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伸手拉着小政儿往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