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然而, 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司马错既然主动点破,却又没有直接送客,反而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迅速收敛了惊容, 放下酒壶,整了整衣袍, 随即站起身, 朝着司马错深深弯下腰, 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直起身后, 异人的神色变得无比坦诚, 甚至还带着几分与司马错相似的苦涩:“老将军言重了,晚辈岂敢挟恩图报,更不敢妄求将军为难之事。”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恳切, 缓缓说道:“我此番前来, 确有一愿,并非为了自身前程, 亦非为了朝堂争斗,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一见武安君。”

看到司马错眼中骤然凝聚的审视与不解,异人连忙解释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不瞒将军,近日阅览南边军报,心中常感困惑不安,岭南战事虽然是内战,但一直动荡不安也很影响朝中。”

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继续说道:“当世论及作战, 还有谁能比武安君更有见地?我……我只是想当面问问他对南边战事的看法,听听他的分析,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许也能解我心中之惑,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说完,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此乃异人冒昧之请,深知武安君处境特殊,见面不易,若将军觉得为难,或认为此请不妥,便当异人从未提过,今日依旧只是陪将军饮酒畅谈,绝无怨言。”

司马错的目光如古井深潭,久久凝视着异人。直到厅内方才因酒意而蒸腾的热气渐渐冷却,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压得异人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司马错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妥协。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失去了先前的激昂,“你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老夫也懒得深究,你惦记着武安君,无论是为解惑,还是为别的什么……总归,比那些恨不得他永远沉寂的人,强上些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锁在异人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老夫会去武安君那边递个话,说说你今日之请。”

异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动,感激之言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司马错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但是!老夫只负责传话,仅此而已,武安君见与不见,何时见,如何见,皆是他自己的事。他若不愿,老夫绝不会多劝一字,你也绝不可再通过其他方式打扰,公子异人,你可能明白?”

异人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肃然:“明白,晚辈明白!多谢老将军成全!将军肯代为传话,已是天大的恩情,异人感激不尽,绝不敢再有半分奢求,一切全凭武安君心意,绝不敢有丝毫勉强!”

他连连点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保证。

司马错看着他这般模样,脸上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凝重并未散去。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重话题,也像是送客:“好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公子且回去吧。有了消息,老夫自会派人告知于你。”

“是,晚辈告退。”异人恭敬地行礼拜别,倒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走出司马错的府邸,午后的阳光比来时更加炽烈,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异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浓郁的酒味,却仿佛将胸中积压的巨石也一并吐出了些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门,目光复杂,既有达成初步目标的轻松,更有对前路未卜的凝重。

司马错答应了传话,这无疑是关键的一步。但白起……他会愿意见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公子吗?

异人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等待。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迈开步子,再次汇入了咸阳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异人回到家中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宁静。

他方才在司马错府中经历的那番暗流汹涌的交谈所带来的紧绷心绪,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还未走到正屋,他便听见了赵絮晚温柔带笑的声音,以及小政儿那清脆稚气的提问。他循声走去,只见在连接厅堂与内室的月亮门旁,赵絮晚正俯身,一手轻轻按在小政儿的小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在门框旁的立柱上比划着。

小政儿背对着异人,站得笔直,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努力配合着母亲的动作,他身上那件去岁秋冬做的棉袍,袖口明显地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

“阿母,我有没有长高?”小家伙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圆嘟嘟的侧脸,眼中漾满了笑意,她用手指在刚才划下的那道新鲜刻痕上轻轻一点,语气肯定,“长高了!看,比上月量的那道痕子,蹿了这么多呢!”她用手指比划出一个不小的距离,“咱们政儿的衣服,袖口裤脚都短了一小截,是该重新做春装了。”

小政儿听到这话,显然高兴了,虽然还努力维持着该有的端正站姿,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异人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他静静地倚在廊柱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赵絮晚是转头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回来了?司马老将军那边……”她话未问完,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异人走了过去,先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温声道:“我们政儿又长高了。”然后才抬眼看向赵絮晚,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事情暂且按预想推进了一步。

小政儿见到父亲,更加高兴了,扯着异人的衣摆,指着门框上的新刻痕:“阿父,你看,阿母说我长高了好多。”

“嗯,看到了,”异人弯下腰,将儿子抱了起来,掂了掂,“是重了些,看来很快就要变成小大人了。”

赵絮晚见异人神色间虽有疲惫,但并无颓丧之色,心下稍安,她将手中的木棍放下,拍了拍沾上的些许木屑,笑道:“正好,前几日府里新来了几匹颜色清爽的料子,我瞧着给政儿做两身新袍子正合适,现在长得快,去年的春装怕是都穿不了了。”

小政儿得了父亲的夸奖,又听闻有新衣可穿,高兴了,被闻声而来的乳母带了下去也没有不高兴。

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异人脸上轻松的笑意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的疲惫,他携着赵絮晚走进内室,在窗边的席垫上坐下。

赵絮晚为他斟了一杯温水,轻声问道:“司马老将军那边……结果如何?”她观察着异人的神色,心知此事不易。

异人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简略地将与司马错交谈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司马错直接点破他的来意,到他如何坦诚请求,再到司马错最终应允代为传话。

“……老将军应了,但也只应了传话。”异人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后的沙哑,“他说,武安君见与不见,他绝不干涉,也绝不准我再有旁的动作。”

赵絮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眉宇间也凝着一份郑重,待异人说完,她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将军肯传话,已是难得,只是……若武安君听了传话,仍是不愿见你,又当如何?”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些许自嘲与无奈,他仰头将杯中温水饮尽,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滞涩一并吐出。

“还能如何?”他放下杯子,语气倒还算平静,“不过是再被王上斥责两句罢了,如今我这公子身份,还能有什么值得王上费心训斥的?”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庭院,望向了那座威严的咸阳宫,随即,他嘴角又轻轻扯动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却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妙意味。

“不过,”他转回头,看向赵絮晚,压低了声音,“我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想,或许……王上那边,骂归骂,心底里,也未尝不在等着看,看看我这次‘妄动’,究竟能不能请动那座沉寂已久的‘杀神’,看看武安君,是否真的心如死灰,对国事不闻不问了。”

赵絮晚眸光微动,立刻领会了异人话中的深意,秦王对白起,情感必然复杂无比,既有功高震主的忌惮与放逐的决绝,恐怕也未必没有一丝对这位绝世将才能力的念想,尤其是在南边战事未必真正顺遂的情况下。

异人此举,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间接触碰到了秦王那讳莫如深的心思一角。

她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

内室静谧,唯余窗外微风拂过叶片的细碎声响,异人靠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院中斑驳的光影上,实则早已飘远。

他闭上眼,秦王那张威严与深沉并存的的面容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或者说,他深深地感觉到,王上对武安君白起,绝非单纯的忌惮与厌弃,那种情感要复杂得多,如同对待一柄绝世凶刃,既惊叹于其锋芒之盛,足以斩灭一切强敌,又惕然于其锋刃之利,生怕一个不慎,反伤己身。

覆军杀将,功高震主,武安君的赫赫战功早已成了悬在王座之上的另一柄利剑,王上也是……恐惧的,是对那股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的恐惧。

然而,岭南战事的胶着,就像一根细微却持续的刺,扎在秦国这台战争机器看似无懈可击的表皮之下。

朝堂之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捷报,能瞒过寻常官吏,又如何能完全遮掩住深宫中那位的目光?他必然能看到那捷报背后的损耗、僵持与潜在的隐患。

王上需要答案,需要一个真正能洞穿虚妄直指核心的军事判断,而放眼整个秦国,还有谁比白起更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可君王的脸面,王权的尊严,让他绝无可能主动向一个被自己亲自打压下去的臣子示弱、问策,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当初的决断有误,承认自己……需要他。

异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凝。

这就是他的机会,一个极其微妙、甚至可以说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机会。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去做这件王上想做却不能做的事,他去求见白起,他去请教军务,他成了那个连接王权与将星之间,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可能至关重要的桥梁。

若白起不见,王上最多不过斥责,无损大局,或许心底还会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看,不是寡人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心如死灰。

若白起见了……那意义便截然不同,这证明白起并未完全沉寂,他对国事仍有关切,而自己,则成功地将这份关切,重新引到了王上或许希望看到的方向。

异人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冷静的算计。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风险,过度接近白起,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冒险,可能引来更多的猜忌。

但他更清楚,按部就班、谨小慎微,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公子异人,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哪怕这风来自危险的深渊。

他不想,也无力去彻底化解王上与武安君之间那冰冻三尺的恩怨,那非他所能及。但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一个让双方那紧绷到极致的关系,出现一丝微小裂痕的契机。

王上无需放下身段,武安君也无需低头。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

他知道,自己这番心思并不太好,但他别无选择,在这波涛汹涌的咸阳,他这艘小船,若不自己寻找方向,便只能永远随波逐流,直至沉默于无形的暗礁。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等待司马错的消息,如同等待一场审判的降临,而在这等待中,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只是那个并无太大野心的公子异人。

等待的日子,对于异人和赵絮晚而言,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的丝线,纤细而紧绷。

然而,这份笼罩在大人心头的阴云,却丝毫未曾侵染到小政儿的天地,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几天时间不过是日升日落间更多有趣的发现和游戏。

更何况,还有趣的李先生陪着他。

李斯那日从荀子处归来,内心的震动与反省确实持续了数日,但他深知自己的本分,更明白在异人府中立足的根本。

他将那份被荀子点醒的惭愧与清明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化作更谨慎的言行和更专注的授业态度。

于是,在教授小政儿功课的时光里,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恢复了他原本该有的样子,耐心、细致,甚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平和。

课间歇息时,他也不再只是拘泥于书本,有时会随手用削薄的木片编个小巧的蚂蚱,引得小政儿惊呼,有时会讲一些改编过的适合孩童听的历史小故事,声情并茂,让小政儿听得入了迷。

他本来就喜欢故事,这下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李先生,再讲一个嘛!”小政儿常常扯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央求。

李斯则会笑着摸摸他的头,温和却坚定地摇头:“政公子,歇息够了,我们该学新的字了,学完一个字,我便再给你编一只,可好?”

他脸上带着浅笑,眼神专注而清澈,完全看不出几日前,他曾怀着那般紧张忐忑的心情,借着“土豆”的由头去荀子府上“攀附”,更看不出他内心经历过一番的激烈拷问,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尽心尽力颇得小公子喜欢的先生。

赵絮晚和异人自然是发现了李斯身上的变化,他们自然不知道李斯内心的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困惑,觉得这个人变化有些和之前不一样了

小政儿才不管大人们的心思,他只觉得这几天快活极了,有李先生陪着认字、听故事、做小玩意儿,阿母又在给他做新衣服,连平日里显得有些严肃的阿父,最近也很温和,他快活的不行。

异人和赵絮晚对李斯的变化,起初虽感欣慰,但心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事关小政儿的成长环境,异人尤其谨慎。

李斯此前虽也尽责,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与筹谋,如今这般近乎纯粹的平和与耐心,转变确实有些突兀,仿佛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关窍。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调查,那反而会打草惊蛇,也显得对府中门客不够信任,他只是吩咐了一个机敏且口风紧的门人,近日多留意一下李斯与外界的接触,尤其是他休沐外出时的动向。

线索很快便浮出水面,那门人回报,约莫几日前,李斯向人打听了荀况荀夫子府邸的具体方位,并在附近徘徊了不短的时间。

“荀夫子?”异人听到这个名字,坐直了身体,突然想起来之前荀李斯听到荀子来过府上之后的失态。

果然如此……

异人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他并未直接去找李斯询问,而是设法从荀子府邸的下人或是与荀子交游的士子圈边缘打听消息。

一个较为模糊但指向明确的讯息传了回来,一个自称“赵夫人身边侍从”的年轻士子求见荀夫子,似乎借着两种作为由头,但具体是何物无人知晓。

那人在荀子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据远远看到的下人说,出来时神色颇为恍惚,失魂落魄,与进去时的殷切期盼截然不同。

消息来源不算正经,细节匮乏,但结合李斯的变化,异人已能将事情拼凑出个大概。

“看来,我们这位李先生,是去攀附荀夫子这棵大树,结果……”异人坐在书房里,对赵絮晚缓缓说道,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碰了个不小的钉子。”

赵絮晚聪慧,立刻明白了:“荀夫子清高名世,最不喜投机钻营之徒。李先生想必是受了不小的训诫或是点拨?”

“想必是如此了,”异人点头,“荀夫子若能轻易攀附,也就不是荀况了。李斯带着功利之心而去,却被当头棒喝,点醒了他那点急于求成的心思。他回来后的变化,便是反省之后的结果了。”

弄清了原委,异人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消散,反而对李斯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欣赏。能因一次受挫而深刻自省,并立刻体现在行动上,这说明李斯并非冥顽不灵之徒,他有野心,但也有足够的敏锐和自制力,懂得调整方向。

这对于教导小政儿而言,未必是坏事,一个经历过挫折、学会收敛锋芒的老师,或许比一个始终顺风顺水或者一直郁郁不得志的人更适合。

“如此说来,倒是因祸得福了?”赵絮晚也松了口气。

“可以这么说。”异人淡淡道,“经此一事,他至少能安分一段时间,更用心于教职,只要他真心教导政儿,之前那点心思,我倒可以不计较,不过,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知道了李斯变化的根源,异人和赵絮晚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司马错那边的消息。